语速
语调

第106章 伊芙星(12)

黑暗, 安全的黑暗,宛如回到了母親的子宮裏,回到了最原初的安詳。他蜷縮着身體,懸浮在靜谧的宇宙中心,沒有意識思想,只是簡單地存在着。

可是忽然間,這安詳的黑暗被強行撕裂。光明猶如利刃飒然刺入他的雙目之中, 一種如同皮膚被活活剝下的劇痛将他從安寧中殘忍地拖曳出來。他想要掙紮卻動彈不得, 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模模糊糊地想着,大約人出生的時候哭得那麽慘,就是因為這感受實在太痛苦了。

他的意識渾渾噩噩,眼前有光影不斷閃過。空氣中彌漫着焦油般的臭味, 極度的寒冷令他全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發抖。

“他在發抖……”

“停一停,他的臉色很蒼白!”

“現在已經沒辦法停了,溶液已經進入他身體中了, 打一半只會讓他更難受。萬一一會兒他要是爆發起來,我們大家都會沒命!”

“主祭說的有道理,現在陛下也在, 不能冒險。”

紛亂的聲音在四面八方轟然作響, 伊森感覺自己被囚禁在了一個狹窄的軀體裏, 每呼吸一下都是極度的疲憊。

光線透過眼皮刺激着他敏感的視網膜,身體像是脫離了他的意志, 抖得更加厲害了。

忽然,一只手輕輕撫摸着他的額頭, 緊接着,那纏綿全身的疼痛、疲憊和寒冷驟然減輕了許多。他似乎聽到了身旁有人發出了痛苦的低吟聲,那只觸摸他的手在迅速變冷。

”塔尼瑟爾!你在幹什麽!”

“……”

伊森的力氣一點點積攢起來,他緩緩撐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影緩慢地在他眼前凝結。

他首先看到的是塔尼瑟爾的面容,逆着光他的第三只眼已經完全打開了,一只手仍然按在他的額頭上。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緊緊抿起,似乎在忍耐着什麽。

他微微轉動眼珠,看到在他的左手邊站着西奧尼爾。主祭依然穿着之前在魂祭儀式上穿的紫色華服,一只手裏拿着一管散發着淡藍色幽光的溶液,正在緩緩注入他的手臂中。

而他的雙手分別被用鎖鏈固定住了,雙腳也同樣一動便能聽到刺耳的鎖鏈撞擊聲。而他此時正躺在一塊長方形的巨大石頭上,他的身下凹凸不平,似乎有很多石雕的紋路。

伊森心中一陣恐慌,他猛然掙動了一下,險些另針管斷在他的血管裏。西奧尼爾怒喝一聲,“別動!”

塔尼瑟爾冰冷的雙手貼住了他的面頰,祭司有些虛弱的聲音在他耳邊呢喃道,“乖,不要怕,那是序神之卵的溶液。”

伊森感覺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雙手發軟,就好像并不屬于自己了一樣。他張開着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裏面發出卡住了一般的怪響。

他認出來這裏是哪裏了。

塔尼瑟爾家族的城堡內那陰暗的三角形地下室,而他躺着的地方,就是西川大公的墓石!

伊森喉嚨中發出咿咿呀呀的喊聲,碧綠的眼睛裏瞳仁細長,雖然帶着驚惶的神情卻又十分妖異。他的臉上仍然有許多蜿蜒的黑色紋路難以消退,大概就算注射序神之卵溶液也是沒辦法褪掉的了。

房間裏還有幾個伊森不認識的伊芙人,有些是祭司,另一些則似乎是之前那些蒙着黑紗的貴族中的成員。他們用恐懼又好奇的母港盯着伊森,相互竊竊私語,但是沒有看到局長的影子。

“他醒了?”另一個聲音傳來,高大的伊芙之王踏着暗影從入口的懸梯處走了進來,與塔尼瑟爾有幾分神似的灰色眼睛用一種半是敬畏半是嫌惡的複雜目光看向墓石上的伊森。

他一進來,室內所有的人都安靜了,向他恭恭敬敬地行禮。

塔尼瑟爾卻沒有說話,他正代替伊森承擔着序力與伊森體內已經太過濃重的熵力相互激鬥的痛苦,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伊森的額頭上。

他們要幹什麽?伊森的視線在幾張人臉之間轉動,遲鈍的大腦沒有辦法理解現在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卻只是有一種本能一般的不祥直覺。

“情況如何?”伊芙王克羅奈斯問道。

“已經用序神之卵将他從‘繭’裏暫時拉了出來,現在是他最虛弱的狀态,不會對我們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脅。”西奧尼爾回答道,缺乏情緒的視線仍然輕飄飄地放在伊森的臉上。

克羅奈斯這才膽敢走近了一些,帶着一種驚嘆而忌憚的心情近距離觀察着那視線迷茫似乎沒有意識的男人。沒有人知道表面上信奉序神的伊芙王早已成了混沌之核阿撒托斯的信徒,也沒人知道幾乎大半的王室貴族都已經加入熵神信仰。昨天的魂祭儀式本來就是為了面前這個看上去十分蒼白普通的地球男人準備的,是所有阿撒托斯的信徒們秘密的神聖之日。這個男人是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與天锒星後裔誕下的子嗣,為諸神覺醒之日準備的祭品。在他身體中序力和熵力達成了完美的融合,并且蟄伏着伏行混沌的強大力量。這個人将成為愚癡之神進入這個世界的通道,他的靈魂和身體将成為阿撒托斯的傀儡,在這個序神宇宙中執行古老的混亂之神們的意志。

那些偉大的混沌之神将利用着個男人從這個死板枯燥的宇宙內部撕裂整個序神王國,一點一點将宇宙秩序徹底改寫。

其實侵蝕已經開始了。地球聯盟一直對外說海王星附近的第二宇宙秩序感染問題已經被控制,但是鑒于封鎖區域不但沒有縮小,反而一直在擴大來看多半又是一個為了維持穩定而編造的謊言。序對這個宇宙的掌控力已經大不如前,人心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影響。許多極端的宗教開始出現,人們對于現有的政府體制越來越不滿,星國之間的沖突不斷,地球聯盟與蛇夫座聯盟還有第三帝國的關系也日益緊張。對于反物質武器的研究也另整個銀河沉浸在一片山雨欲來的惴惴不安之中。

層層平行宇宙中熵和序的主導性一直在輪回變換,而熵神和序神作為敵對已久的兩大超級文明,屢次利用對于這種規律的掌控而占領更多的宇宙,同時削弱對方的力量。他們之間沒有正義邪惡之分,只是天生就是天敵,只有吞噬和被吞噬的區別。而他們所在的所謂第一宇宙,便是序神的一塊十分豐饒富足的古老領土。

經歷過漫長的時間長河,現如今這塊肥美的領土終于也到了它的輪回之時,是序神們對這裏的控制最薄弱的時刻。奪取了這裏,便可以将無窮無盡的序力吞噬,另饑餓已久的熵神們有機會飽餐一頓,往序神的心口狠狠插上一劍。

伊芙人們并不敢像地球聯盟的學者們那樣自信地自诩為最中心的宇宙,他們甚至不能确定這個宇宙的重要性。是伏行混沌告訴他們這個宇宙對于熵神們具有十分特別的意義,所以無數世紀以來,奈亞拉托提普才會一次一次出現在這個宇宙裏,僞裝在人的面孔之下。

克羅奈斯看了一眼仍然守在伊森頭部附近僵立的塔尼瑟爾,劍眉皺起,“塔尼瑟爾,你看起來不太好。”

西奧尼爾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了塔尼瑟爾一眼,但什麽也沒說。塔尼瑟爾勉強對他的叔叔禮貌一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被硬生生從繭中剝離出來是一種十分痛苦的體驗,就如同嬰兒還未到生産期就被硬生生從Omega的體內拖出來一樣痛苦,而他此時正代替伊森承擔着這種痛苦。“別擔心我叔叔,我只是有點累。”

克羅奈斯自然不知道他與伊森之間的靈魂綁定,也就不知道他可以利用自己卓越的精神力将對方的知覺和痛苦轉移到自己身上,于是也就對那蹩腳的借口信以為真,“也對,演奏天音琴确實要耗費大量的精神力,尤其是昨天那種要同時控制那麽多人的演奏。你去休息吧,反正降神儀式還要很久才能準備好。”

塔尼瑟爾卻搖搖頭,撐持着說道,“不,他最信任我,我必須在這裏守着他,否則會出什麽事還不知道。”

此時一名大臣上前勸說伊芙王先行回王宮,因為出來這麽久再不回去恐怕會引起公衆的的猜疑。天锒星人的繭化周期可能會持續一周到兩周的時間,降神儀式必須要等到這段時間快要結束的時候才能進行,現在這種關鍵時刻越少出亂子越好。伊芙王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便叮囑了塔尼瑟爾好好休息,先行離開了。他走後,其餘貴族也陸續離開,最後只剩下了西奧尼爾和塔尼瑟爾兩人,加上一個意識混沌的伊森。

伊森恍然間聽到西奧尼爾用嚴厲的聲音質問塔尼瑟爾,“什麽時候的事!”

沒有外人在場,塔尼瑟爾也不必再掩飾了,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墓石旁邊,身體蜷縮成一團。伊森最初感受到的那種想要躲藏的沖動、皮膚上蔓延的鈍痛、光線對身體的侵蝕、以及無窮無盡的寒冷,都如驚濤駭浪一般拍擊在他身上。他甚至都沒能對導師的質問做出反應。

西奧尼爾一把揪住塔尼瑟爾的領子,強悍的力道将年輕的祭司從地上提了起來。他銳利的視線死死盯着塔尼瑟爾的雙眼,“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知道祭司是禁止進行靈魂綁定的,你的靈魂只屬于主神!”

“屬于主神,不就是屬于他嗎……”塔尼瑟爾硬生生擠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他聲音虛弱,要仔細聽才聽得清,“反正,早晚他都會成為主神的化身。”

“愚蠢!”西奧尼爾氣得眼睛發紅,用力搖晃着他最喜愛的徒弟,“你知道你總是這樣跟他綁在一起,發生在他身上的變異很可能會影響到你!到時候主神的意志降臨在他身上的時候,你會承受同樣的沖擊!你可沒有伏行混沌當你的父親,那種沖擊可能會殺死你的知不知道!”

“我要是害怕死亡的話,又怎麽會成為主神的仆人?”塔尼瑟爾有些疲憊似的抓住導師的手腕,“呼吸困難……放開……”

西奧尼爾見他額頭上都是汗,于是也心軟了。他放開塔尼瑟爾,扶着他在附近的那張為克羅奈斯準備的扶手椅上坐下,繼而命令道,“你沒必要代替他承受這些,他可是奈亞拉托提普之子,你認為他會承受不了這點不适嗎?”

“不論如何,是我欠他的。”塔尼瑟爾很冷似的拉緊了身上的衣服,“導師,你也去休息吧,我會看着他的。”

西奧尼爾看着他的眼神卻有些猶疑。

塔尼瑟爾笑了,“您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西奧尼爾嘆了口氣,“而是你對這個人投入的感情似乎超過了某種界限,我不得不擔憂,你會不會做出愚蠢的事來。”

“放心吧……”塔尼瑟爾緩緩閉上眼睛,将頭靠在椅背上,眼睛卻望向了伊森的方向,“十三年前在我決定把靈魂獻祭給主神的時候,就沒有回頭路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天啦下周有七個Project要交,我現在已經進入恐慌狀态……不過不出意外的話過了下周之後應該可以恢複更新速度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