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6章 預言之地(12)

小拉法爾已經在地下鑽出了無數條幽深的通道, 在地下行進的話便可以避免被烈日灼傷,而且也可以直接從一些大型的沙丘之下穿過,節省了不少時間。

夜間的時候,伊森躺在小拉法爾的身上,在漫漫黃沙中間仰望着天上的星辰。他伸出手指,描摹着那天空中的星座,就像他小時候常常做的那樣。母親曾經教給他那些星座的名字和傳說, 浪漫而古老的傳說曾令他小小的心裏充滿了魔幻的想象。他喜歡古希臘裏那些英雄, 他們并不完美,但當他們成功地戰勝了那些惡龍怪蛇獨眼巨人,他還是為他們高興得睡不着覺。

只是他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失去家園,失去父母, 失去所愛,變成一個比任何神話中的怪物都要更加可怕惡心的怪物。

遠處城市孤立的殘影沉睡在暮色中,伊森緩緩站起身, 仰着頭張開雙手。

在他身後,十數道修長的觸手舒展開來,宛如緩緩綻放的黑色煙花, 有一種恐怖而黑暗的美麗。每一個觸手末端都有肉質的花瓣張開, 宛如一張異形怪物的口那樣, 人耳無法聽見的次聲波向着四面八方播散出去。小拉法爾似乎能聽到那種聲音,好奇地揚起頭, 發出一串興奮的咕嚕聲。

伊森的意識已經進入了另外一個頻率,一個不屬于人類世界的頻率。自從他從成年期出來只有就開始有了這種能力。他能聽到這個宇宙中不為人知的另外一種聲音, 飄渺而古老,充斥着被壓抑的憤怒和危險。但是随着他對這個頻率構成的世界越來越熟悉,他發現自己并不反感那種蠢蠢欲動的邪惡了,相反,他覺得那是一種十分親切而舒服的感覺。

而有時候,他也會一不小心進入另外一個頻率。那是極為危險的頻率。

在那裏有無數不知道是氣态還是液态的巨大生物,它們将伊森視為不潔而危險的東西。在蛇夫座的船上伊森就不小心被那個世界發現了,他到現在還記得那種被成千上萬只眼睛盯住,身體動彈不得,皮肉炙熱灼燒的痛苦和恐懼。在那種力量面前,他完全不是對手。

他知道自己還不夠完整。只有當他接受了自己的宿命,才有可能與那個世界裏的東西抗衡。

可是他不是已經接受了嗎?為什麽奈亞拉托提普不再出現?為什麽那些古怪的夢境不再召喚他?為什麽不來拿走他的身體?

他聽到了回應。

那是許許多多個回應,好像黑暗中無數交織錯落的潛流,彙聚成浩然的江海向他傾覆下來。那種帶着迷茫和孤獨的龐然哀歌人類是永遠無法聽到和理解的,那種肮髒的、被遺忘的美麗呼喚,出自一個個已經被伊森洗禮過的黑暗子民。他們在歡呼,在哭訴,在迎接自己的創造者的到來。

伊森在黑暗中擡起手,似乎是這哀歌的指揮者。黑色的紋路蜿蜒在他的側臉上和手臂上,越發像是爪子的黑色指甲閃爍着森冷的寒芒。

”來啊,來到我身邊。”他的意識在所有變異生物的頭腦中響起,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已經這樣連續呼喚了三天了,那些回應已經離得越來越近,如果不出意外,今晚就應該能夠看到第一批到來的造物。

果然,在沙漠邊緣漸漸現出一條黑色的線,如海平線盡頭翻湧而來的浪潮。那是成千上萬的人形蟲,它們蠕動着臃腫而濕潤的黑色身軀,傾軋過這片被遺棄的土地。它們一同蠕動過地面時發出的響聲就像是海嘯的轟鳴。

它們從四面八方洶湧而至,圍繞着風暴中心的伊森緩慢爬動着,就像巨大的黑色漩渦,而伊森便是那黑洞的中心。

他坐在小拉法爾龐大的身軀上,緩緩向前挪移。那些人形蟲也跟着他,如忠誠的士兵追随着他們的主人。他們的目的地便是遠處那座廢棄的城市,非人們正在那裏等他。

當伊森那鋪天蓋地的“地獄軍團”遠遠圍在那座早就廢棄的舊時代城市周圍時,非人中起了不少騷亂。恐慌另許多暴徒失控,他們控訴伊森和陳增欺騙了他們,一時間與剩餘的依舊相信陳增的非人劍拔弩張。伊森回來的時候雙方已經在城鎮中央的一塊廣場上打了起來,有槍的人開始對着曾經的同伴胡亂開槍,沒搶的則撿起磚頭死命地砸向不小心被打倒的“敵人”的頭顱,好像完全忘記了不久之前他們還在相互開着下流的玩笑。

伊森只是靠在出事的廣場旁邊那已經沒了頭的塑像旁邊看着這場鬧劇,并沒有打算阻止。直到陳增出現。

那個看上去平凡無奇的男人卻有一種奇異的威嚴力量。他一出現甚至不需要說話,原本扭作一團的雙方人馬便紛紛先是被按了暫停鍵,停住了相互将對方置于死地的攻擊動作。

“夠了,你們在鬧什麽!”陳增沒有了笑意的臉上也出現了怒色。

一方馬上開始控訴另一方失去了信念,會被神懲罰堕入地獄。而另一方則怒吼着說伊森根本就沒打算放過他們。敵意的視線聚集在伊森身上,後者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卻将視線投向另一側幾棟半倒塌的像是醫院的建築。

他微微一偏頭,向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說的誠心誠意?不過是出了一點意料之外的狀況就急着責備別人騙了自己,就開始對着自己的兄弟狠下殺手?!“

陳增的聲音在伊森耳中成了背景。他來到那兩棟黑黝黝的醫院大樓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忽然朗聲說道,“出來吧,我聞到你們了。”

他的動作一致都被非人們密切注意着,畢竟現圍在城外的那些怪物,似乎都是這個男人召喚來的。而他說的話雖然聲音不算大,但卻被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陳增訓斥的話也停了下來,衆人都緊張地注視着那兩棟廢棄醫院。

過了許久,仍然沒有動靜。伊森嘆了口氣說,“你們不出來,是要讓我請你們出來嗎?”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終于有幾個人影從醫院大樓那緊鎖的大門旁邊的一個黑黝黝的牆洞中鑽了出來。

這幾個人中竟然有幾個伊森都是認識的,比如說走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塞缪從前在禁城的死對頭嘉文,緊随其後的幾個人都是嘉文身邊常見的那幾個親信,他們都是衣衫褴褛,灰頭土臉,面黃肌瘦,似乎已經風餐露宿了不少時日。不過伊森沒想到跟在最後出現的竟然是塞缪。

他剛才聞到塞缪的氣味時,還覺得自己一定是聞錯了。畢竟塞缪早就和他父親逃離了第七空間站不是嗎?

他有些怔然地看着那一行人走進,塞缪走在隊列最後,在面對他的時候,眼中卻是一片漠然。

嘉文手中舉着槍,一直對着伊森,小心翼翼地停留在距離他十幾步的距離。高大的Alpha用威脅的聲音說,“你想怎麽樣!”

伊森緩緩眨了一下眼睛。身後不少手裏有武器的非人已經舉起武器瞄準了嘉文等人,然而伊森卻一擡手,示意他們放下武器。

“你們為什麽會在這裏?”伊森問。

“當然是被感染者逼進來的!”嘉文用一種“你明知故問”的諷刺語氣說道。

伊森明白了。他召喚自己同類的時候嘉文一行人大概就在附近,于是也跟着被感染者包圍了。由于四面八方都是感染者,只有這座城尚且安全,所以也就理所當然地成了他們的避難所。

只是為什麽他們會正好在禁城附近?這是巧合嗎?

“你想怎樣!”嘉文大聲喊着,只是那兇狠的聲音深處,透着一絲恐懼。

他們大概看到了自己召喚并且驅策那些完全變成了蟲子的感染者的樣子了吧?伊森有些黯然地想。

此時陳增走到伊森身邊,見到嘉文等人,“啊!原來是老朋友了!”

“誰他媽跟你是朋友!”嘉文猛地将槍口轉向陳增,“你這卑鄙無恥的邪教頭子,你竟然跟這種怪物聯和在一起,你想毀了整個地球聯盟嗎?”

在陳增張口想要講那些關于末日審判的言論之前,伊森先擡起手打斷了他,眼睛看向塞缪,“塞缪,你父親呢?”

塞缪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

“別假惺惺的!”嘉文擋在塞缪面前,戒備地望着面前的所有人。

“別這麽緊張,大家都是兄弟,幹嘛一見面就劍拔弩張的?”陳增用溫和的聲音勸解道,“看你們也累極了,不如先休息一下,吃頓飽飯?”

見嘉文等人沒有動,于是陳增轉頭命令自己的信徒們,“你們也都散了吧,誰再鬧事,我一定饒不了他!”

衆信徒遲疑着,似乎不确定是否應該真的就這樣散了。他們看看嘉文,又看看陳增那篤定而威嚴的眼神,終于還是決定聽命行事。

眼看人真的漸漸散開了,嘉文似乎才有了片刻松懈。但他的眼睛仍然緊緊盯着伊森,好像害怕他突然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來。

伊森向後退了一步,終于轉身走開了。

他的心裏還是有點難過。

嘉文就算了,塞缪為什麽也會那樣看着他?

什麽時候嘉文和塞缪成了同伴,而自己卻不再是了?

**********

他們不能在同一個城市停留太久,那樣很容易被地球軍鎖定,并且進行定點清理。

非人們依舊通過地下小拉法爾鑽出的洞xue前進,而伊森卻和那些感染者一起移動在地面上。他看到原本仍然有人居住的城市村鎮也都已經荒蕪無人,那些空蕩蕩的建築牆上用噴漆寫着“末日”、“我們都會死”、“救命”這樣充滿絕望的字眼,街上一片狼藉,到處是飛行器墜毀的殘骸。

走在紙片亂飛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他心底衍生出一片哀涼。這個世界,甚至是這個宇宙已經要死了,死亡的氣息已經滲透了空氣。

他不再和非人們睡在一起,但他知道非人中生病的人開始多了。恐慌的情緒在蔓延,昨天就有一個明顯在發燒的非人被人舉報,陳增下令将那個人留在外面的荒原中央,任其自生自滅。

他無法想象那個人會多麽害怕無助,但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變成自己的同類,也就不會再害怕或孤單了。

他們這些怪物之間有着遠比那些所謂人類更加緊密的精神聯系,幾乎就像是無數個人的大腦融合在了一起一樣,大家相互分享着感知和情緒,每一個個體都好像是他自己的延伸。

那是一種既充實又孤獨的感覺。

他靠在小拉法爾身上,睡在一片以前的中央公園的“草地”上。只不過現在草已經幾乎沒有了,到處都是某種黑色的油膏狀物質。就算是僥幸沒死的草在伊森走近的時候也像是被吸幹了生命迅速枯萎腐朽,就好像他本身就是一個黑洞,一個會吸幹生命帶來死亡的黑洞。

“你為什麽要幫陳增?”

伊森猛地睜開眼睛,坐直身體。

塞缪就站在他面前幾步之遙的地方。

“你終于肯和我說話了?”伊森半開玩笑似的說道。

塞缪沉默不語,他的手中抓着什麽東西。他向前走了幾步,有些忌憚似的看了看伊森身後那只巨大的蠕蟲。

不知為何,這只蠕蟲并不像牧神星上的那些蠕蟲一樣,給他不寒而栗的感覺。相反,這只蠕蟲令他覺得有些……異樣的親切?

簡直是令人汗毛直豎的想法……

他搖搖頭,像是想要甩掉亂七八糟的思緒。他說,“自從施耐德死後,我就發過誓了。我要毀掉恩主會。”

伊森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我沒有幫他。我只是需要他幫我找到一個人而已。”

“那些人都該死。”塞缪用一種沒有感情陳述事實的語氣說着,他的眼睛裏一片空洞,那另伊森有些心驚。

“塞缪,發生了什麽事?你父親呢?”伊森向前走了一步。

塞缪忽然露出了一個很奇怪的,說不清是哭還是笑的表情。他說,“死了。”

“……”

“我們逃到了第三空間站,但是那裏全都是恩主會的人。他們之中有禁城的警衛,他們相信之所以瘟疫會爆發,是因為我和施耐德,于是想要處死我們。我父親沒能逃出來。”

伊森喉嚨幹澀,知道此時自己說什麽都沒用了。陳增明明已經保證過,他以為那個男人不至于愚蠢到這個地步,竟然敢欺騙他。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陳增的命令的确是不準傷害塞缪和其父。可是他高估了自己對自己創造的宗教的掌控能力。

就像他沒能阻止禁城裏的激進分子想要處死塞缪和施耐德一樣,當那些信徒自以為這不過是陳增給他們的一道考驗,看他們是否能夠依照他的教誨行事時,便自作主張了。

有時候,信衆會比他們的領導者更加偏激可怕。

伊森走上前,想要伸手握住塞缪的肩膀,想要告訴他自己會為他報仇。畢竟失去父親的痛楚,他并非不能體會。

可是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間,手腕卻被塞缪猛地抓住了。

“這個東西,是在伊芙星把你救出來的時候,從那個祭司的地下室裏一本書上扯下來的。”塞缪擡起另一只手,裏面竟然是幾張看起來分外脆弱古老的紙頁,“在我的夢中,那個黑色的人曾告訴過我,這些東西會讓你最終真正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只要你接受了,或許我就可以有機會重新見到施耐德。我一直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給你。但現在,我已經懶得管了。”他說完,便将那幾張紙塞到了伊森手裏,然後放開了他,轉身就走。

“塞缪!”伊森在他身後喊,“你要去哪!”

塞缪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看他,“如果你還把我當朋友,就不要回那些非人中間了。”

伊森皺眉,他低下頭,緩緩展開了那些有些皺巴巴的紙。

那上面寫着許多扭曲的字符,還有一些結構複雜充滿尖角和令人不适的弧形的圖案。那些字符看上去十分眼熟,有些像是…… 在牧神星地下的神廟柱子上看到的那種字符。

那字符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就好像看得久了,會自己慢慢的變形。

然後,忽然間,他聽到了一聲輕盈而溫柔的呼喚。

“伊森。”

他擡起頭,然後愣住了。

塔尼瑟爾就站在他面前,灰色的眼睛微微彎着,漂亮紅潤的唇拉出一個溫柔的弧度,身上穿着初見時那件白色描金的祭司服,身上似乎籠罩着一層淡淡的流光。

幾乎是與此同時,在他體內沉寂已久的那根靈魂羁絆之弦,狠狠地顫動了一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