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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吉時吉日,十裏紅妝。

也不知道是哪個員外把女兒嫁出去了。

“等我出嫁了,也一定要這樣風風光光的。”郭芙蓉站在客棧門口,癡迷的看着那來迎親的隊伍。

“拉倒吧你。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有錢人等着你去嫁。”白展堂坐在桌子上,磕着瓜子,呸呸兩聲吐出瓜子殼來,順便潑了郭芙蓉冷水。

“喂!白展堂!你這是嫉妒!我……我讓我爹安排的話,那一定比這個姑娘嫁得還要好!”

“那也沒有我見過的最盛大的婚禮要好。”白展堂放下了瓜子碟,從桌子上翻了下來,背着手,懶洋洋的去廚房泡茶了。

那一整天,整個七俠鎮都被籠罩在一片喜氣洋洋之中。同福客棧的生意暫時清冷了下來,那個員外包了一整棟酒樓大擺筵席,抱着不吃白不吃的想法,幾乎整個鎮子的人都去了。

當然,在這之前,大家還是圍觀了好一會兒那姑娘出嫁時候的景象。

那姑娘是哭着的,本來是要直接被轎子擡走的,卻在轎子準備起來的時候突然跑了下來,掀開蓋頭抓着她母親的手不斷的在流淚。她的母親也在哭,顯然是舍不得,卻依舊把她推上了轎子裏。

這一折既不在婚禮的流程中,亦是圍觀群衆想不到的,不免唏噓好一番。

同福客棧的人幾乎都去圍觀了,除了白展堂。

他從早上一出門,看到了那及其喜慶的大紅色之後,說什麽都不肯出門了。

“我?我就不去了。那紅色太刺眼睛了,晃得我眼花。而且那酒樓那麽遠,我可不想為了一頓飯多讓我的腿受這份罪。”這是他的理由,“我就不去了,你們去就好了,記得吃好玩好,照顧好掌櫃的。順便記得給我帶只燒雞什麽的啊!好歹也要有雞腿吧!”

這與平日裏的他截然不同。但是掌櫃佟湘玉理解他,于是也沒有強迫他,交代了他一些事情就帶着其餘人出門去了

他也不是沒有去圍觀,但他只是遠遠的站着看,離客棧門口不到五步遠的距離。

白展堂只穿了單薄的一件白色外套,那雙明亮的眼睛似乎黯淡了下來。

他不是沒有經歷過婚禮,也不是沒有經歷過比這個更加盛大的婚禮。

事實上,在他看到那些喜慶的紅色之後,他便仿佛立刻看到一個被紅袍裹着身形單薄的少年了,是看不清那個少年的臉,只覺得他應該是長的不錯的。他本能的拒絕回憶一切,本能的回避。

而唢吶和喇叭聲起來的時候,他正在把躺椅搬到門口,打算好好休息一會兒。那一剎那,他只感覺自己早已遲鈍的神經猛然被沖撞了一下,他怔在了原地,下一秒,他就放下了躺椅跑出了客棧的大門。鮮紅入目,他所想遺忘的,那些已經漸漸開始模糊的,令人歡喜又心碎的記憶,全全部部都湧入他的腦子裏,故意要違背他的心思似的,清晰不已。就像是掃開一塊他很久未清掃的地方,掃得嗆人的塵土飛揚,幾乎要将他的眼淚嗆出來。

闖蕩江湖的,哪個沒有什麽隐疾。白展堂亦然。左胸那塊舊傷隐隐作痛,他也實實在在是不想繼續看這場無趣的婚禮了。在所有人的背後,他一言不發的轉過身去,往客棧門口走。

門口有一把躺椅,躺椅邊上有一壺茶。是他早就準備好了的。

他躺了上去,将早就倒好,已經涼透了的那杯茶拿起來,一飲而盡。

緩緩阖上雙目,所有的記憶在水氣氤氲裏更加明了起來。

他白展堂永遠都是開開心心的,只要沒人跟他提起楚留香,或者是和楚留香有關的事情。

五年前,他還叫席方平的時候,也曾穿着紅色金邊的袍子,與另一人共同踏入喜堂之中。那人執着他的手,腳步堅定。

那人曾說,執子之手,結發同心。

由于二人都是男子,便做了一模一樣的大紅喜服,裹在席方平的身上,有些過寬了,在另一人身上,剛剛合适。

席方平是不安的。

他曾經問那人,楚留香,你答應過我,不會再走了。

楚留香說,嗯,不會再走了。

可是他看見了楚留香的遲疑。

那日來了不少賓客。

整個廳堂布置得很華麗。

那個陣仗,是席方平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陣仗。那些被圓鏡反射得明亮無比的燭光與大紅色,晃得他眼疼。

楚留香不願意委屈他,他是知道的。

“你在想什麽?從剛才拜堂開始你就在發呆。都入洞房了你還在發呆。”楚留香摸了摸他的額頭,把他拉到自己懷裏,“方平,是在想父母嗎?”

他搖了搖頭,伸手環住了楚留香的脖子。像一只黏人的貓那樣趴在他的懷裏。

楚留香無奈的笑了笑,他吻了席方平的側臉,将他放倒在繡着并蒂蓮的紅色絲綢被子上,而他自己,壓在了席方平的身上。

“不要擔心了,方平。我答應過你,不會離開了。”他把頭埋到席方平頸窩裏,在他耳邊低聲道,富有磁性的聲音極具誘惑力,“把那些古怪的念頭都趕走。我不能容忍其他的念頭存在在你的心裏,尤其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

一片影子灑在了白展堂的身上,擋住了照到他身上的陽光。白展堂微微睜開眼睛,迷迷糊糊間,只看到白色長衫。他隐隐約約記得今天秀才穿了一身白。

“秀才,你擋住我的陽光了。讓開些。”他嘟嘟哝哝的揮了揮手,沒料想,那人卻并未離開。

“請問,你是這家客棧的老板嗎?”極富磁性的聲音響了起來,白展堂覺得這聲音耳熟,又一時半會兒講不出來是誰。

“不是,我只是個跑堂的。”他随口一應,隐隐約約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啊……是這樣。我要住店,請問還有空房嗎?”

白展堂聞言便跳了起來,雖然是在偷懶,生意還是要做的。只不過在擡起頭同那人對視了一眼的時候,白展堂的動作頓了一頓。

“客官裏面請,客房在二樓,我帶您上去。”白展堂只看了那人一眼,随即迅速垂眸,斂去眸中所有的感情,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腦海中全是剛才對視的時候,那人眼裏錯愕的神情。

那人卻是一動不動,只是站着,半晌,才緩緩開口。

“席方平。”那人聲音似乎在輕顫,帶着不可置信與失望的意味,“你還要裝作不認識我,躲着我多久。”

白展堂擡起頭來看着他,眼中無甚起伏的波瀾。方才那一斂眸,他早就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緒。

“客官認錯人了。”白展堂笑道,“我叫白展堂,是同福客棧跑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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