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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圓滿》(二十五)

見謝蘭生雲淡風輕, 華國光有些納悶:“那上哪兒找群演去?”

謝蘭生的一手掐腰:“你去門口貼個告示, 就說, 一個電影在這拍攝,群衆演員全都跑了,我們現在臨時招募, 包吃包喝,還給酬勞,一天10塊。”

他本來想根本不說他們是在拍攝電影, 只請來往的過路人“參加孩子的周歲宴”, 拍最真實的周歲宴,但緊接着便想起了歐美常說的“肖像權”, 覺得還是不要先拍再說先斬後奏的好。黑澤明的《亂》曾經因為誤拍到了一個路人而在電影上映以後賠了人家一大筆錢。先拍完再給錢這招謝蘭生怕有人不舒服。

“可……”華國光說,“臨時招的不會演啊?!”

“嗯, ”謝蘭生把右手拿着的分鏡表舉起來,看了看, 手一甩就把本子給合上了,扔在一邊的桌子上,“咱們不按分鏡拍了。”

“……???”

“按現在的這個狀況不可能按分鏡拍了, 咱們就用最基本的操作把這場拍完。”謝蘭生相信祁勇可以承擔這個重任。

華國光卻有些猶豫:“這能行嗎?”

“行, ”謝蘭生道,“對于幾個重點賓客咱們就讓劇組人演。”

“這……”

“行了,去貼吧。”

華國光也只得點頭:“好。”

沒過多久,華國光就招募到了來當群演的60個人。謝蘭生則根據對方性別年齡還有穿着氣質等等把他們與片中會出現的角色一一對應,給予他們新的身份, 比如李芳芳的室友、李芳芳的舅舅、李芳芳的叔叔、才寬的高中同學……最後剔掉了6個人,讓華國光繼續招募。

等最後都定下來後,謝蘭生讓其中一半到廁所去更換服裝。參加別人的周歲宴肯定不能太随便了,蘭生早讓小紅小綠幫群演們備了服裝,可現在一看,有一些人自己穿的還更符合這個場景,而且,大家風格不盡相同反而顯得比較真實。

等到衆人都落座了,《圓滿》最後一場開拍。

對于幾個重點賓客謝蘭生讓自己人演了。小紅、小綠、華國光和賈婷等人全都要上。

他自己先化身才寬走上臺子描述幸福,卻身心俱疲,“李芳芳”則抱着孩子再一次地渾渾噩噩。兩邊父母喜上眉梢,直說:“這一輩子心願了了!”

一杯一杯黃湯下肚,才寬夫妻輪桌敬酒。李芳芳還在哺乳期,才寬一人代勞全家。他在父母的帶領下一桌一桌地轉過去,才寬父母喜笑顏開一位一位地介紹着,而每一個賓客都說:“您兒媳婦真好看哎!”“你小孫子真可愛喲!”這一天是才寬父母幾十年來最渴望見的——他們家是衆人眼中讓人羨慕的一家。

他們其實依稀感到兒子兒媳并不開心,可是這又怎麽樣呢?生活已經這樣圓滿,他們只是幼稚罷了。

兩家父母笑聲連連,人人眼神充滿豔羨,華國光的那個角色點出電影的主題來:“才寬,芳芳,你們兩個都在北京,夫妻恩愛,孩子也可愛,是太圓滿的一家了!”

蘭生發現,相比原來,電影效果竟然更好。

首先,因為群演是臨時招的,謝蘭生沒給看簡介,他們全都當真以為電影主角非常圓滿。

其次,其實謝蘭生并不非常懂不同人的不同特質。

現在,在免費的“周歲宴”上,有一些人因為免費拼命吃飯拼命喝酒,到酒酣飯飽要走了時,竟還有人把幾張桌剩下的酒兌在一起,揣在懷裏打算等下偷偷帶走再接着喝!祁勇不用蘭生示意就轉過去抓緊了拍。

還有些人非常明顯素質很高氣質很好,應該是來看拍電影的,蘭生早把這樣的人分到一桌演同學們,他們一看就跟普通群衆演員并不一樣。

這段拍攝有條不紊,很快就進行到了全片的最後一鏡——在周歲宴臨結束時,誇過夫妻神仙眷侶,大家發現孩子竟有一根白發,爆發出了陣陣哄笑:“你才一歲,就老了呀!”“你有什麽好愁的呢!”

就這樣,在歡樂的笑聲當中,電影《圓滿》正式殺青了。

謝蘭生在場地中間對“群演”們表示感謝,讓華國光給來的人每人10塊作為薪酬,華國光也照着做了。

謝蘭生本來以為接下來就沒他事了,群衆演員拿完工資就全都會離開這了,于是退到臺子邊上。可沒想到,謝蘭生看見,一個學生拿完錢後猶猶豫豫地走過來,問他:“請問您是導演嗎?”

“……嗯,”謝蘭生說,“對,我是導演。”

得到答案,那個男生高興地道:“拍電影可真有意思!這個錢我不會花的!會當紀念!”

聽到這話,謝蘭生呆了。

對方又問:“導演,您能不能簽個名兒啊?就在這張鈔票上面!我想留念!”

攝制電影五年以來頭一回被人要簽名,謝蘭生的胸膛熱了,他動情道:“當然可以。”

說完,謝蘭生就走到一旁鋪着紅布的桌子前,躬下腰,在“紀念品”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謝蘭生,《圓滿》”這幾個字。對方明顯不認識他,可是依然非常高興。

而其他人看見男生拿到導演的簽名後也都攥着鈔票湧來,對蘭生說:“導演導演,也在這上簽個好嗎?”

謝蘭生就一一應了,趴在桌上直不起腰,給群演們一個個簽,同時嘴角含着笑容。

這些普通的中國人不是為錢,不是為名,他們單單覺得電影有趣、覺得此刻珍貴,想要留下一生的記憶。

多好啊。

來簽名的越來越多,最後,當群演的所有人都不想花掉這份工資了。

蘭生簽了好幾十份,手指頭都有些酸痛,但開心。

他作為一個導演,頭一回被自己國家的普通人尊重着。

…………

這天晚上,在散夥前,劇組照例吃殺青宴,謝蘭生請大家去了剛開的“羅傑斯餐廳”,比麥當勞高檔一些,主要是吃非油炸的。

一邊吃,謝蘭生一邊說殺青後的工作安排:“明天莘野會親自去澳洲的ABC LAB盯盯後期。從這裏寄膠片過去最快也要一個星期,莘野他是有簽證的,可以親眼看看效果。”

小紅小綠:“哦哦哦哦……”

美國回來的焦點員問:“為什麽去澳洲做呢?”

謝蘭生笑:“一方面是效果更好,另一方面,在中國,如果沒有拍攝許可是找不到沖印廠的。我第一部 就是籌資到澳洲去做後期的,剪輯、配光等等步驟全部只夠做一遍的。其他人呢,有人,就孫鳳毛,是請已經不沖了的膠卷廠用舊機器沖的,機器半道還卡那了,膠片呼啦啦全廢了,還有人是請沖印廠用剩下來的藥水沖印,比如張凱。現在我們不大窮了,都盡量在外面做了。我賣掉了幾個版權,鳳毛還有張凱他們也在拿到獎項以後被國外的基金資助了。鳳毛拿過法國南方基金還有荷蘭的鹿特丹基金,張凱則有日本大導xxx的工作室投資。”

“原來如此,”衆人十分感興趣,而後又和謝蘭生的過往同伴們一樣,問,“謝導,您最開始為啥從制片廠辭職了呢?”

“我?”謝蘭生又喝了口酒,“還是因為不能上片,潇湘廠讓先等五年。其他人也差不多了,張凱他是領到首月的工資後辭職的,因為,”想到這謝蘭生又噗嗤一下笑了,“上影廠的工資單上張凱排在最後一個,他數了數,發現前面還有70個當導演的,而廠标是一年三四個。”

“哈哈哈哈!”

謝蘭生有點哀傷:“即使現在年輕導演的處境比以前好些,也依然是幾乎沒人可以真正當上導演。民營公司有點機會,提供競争,可是廠标就那麽多,還是大導們在壟斷。區別就是,大導不在制片廠拍了,被制片廠借出去到民營公司拍了。”現在,投資額達70%以上的民營公司可以買标——從制片廠買标,可電影數量仍然有限,中國依然認為:文化不是一個産業,也不可以成為一個産業。

導演畢業的幾個人聽見了都輕輕嘆氣。

“好了,”謝蘭生再斟了一杯,“我選擇了不同的路,現在,也還些人同樣選擇這條路。不過呢,”謝蘭生又興奮起來了,“以前,我們拍的電影就外國人可以看到,現在,如果能被盜版碟商給看中了盜上一盜,”就可以到中國來了!”

“……”美國回來的焦點員說,“指望盜版,好悲傷啊。”

“沒什麽的,”謝蘭生卻已經覺得這是巨大的幸福了,說,“要是能被盜就好了……就可以在中國傳播了。在大屏幕與人見面……太遙遠了,我不敢想。”在謝蘭生眼中看來,年輕導演幾乎只有這個出路。參加參加歐美影展,如果能像自己一樣賣掉部分國際版權還能小規模上映上映,如果不能,影展就是他們電影唯一的亮相機會了。現在,如果盜版的VCD可以成為新的渠道他個人也是高興的。

他厲兵秣馬,磨刀霍霍,只是為了被盜一盜。

說完這話,于千子和華國光等都長長地嘆息,說:“您的水平那麽高,拍的那麽好,卻不能被大家知道。”

“哎喲,謝謝,不敢當了。”謝蘭生的眼神明亮,“總之,這部《圓滿》的目标就是被盜版商盜上一盜,讓中國人也有機會看。”

莘野轉眸看他,只覺得心驚:謝蘭生在這些年間經歷遍了“電影”帶給他的人世間的山重水複,卻還是有赤子之心。

“嗯,”小紅小綠舉起酒杯,“那祝謝導達成心願!”

謝蘭生愛聽這話,一揚脖子把酒喝了。

接着,于千子也說:“同祝謝導達成心願!”

謝蘭生又說謝謝,同樣揚脖子把酒喝了。

大家敬了一大圈兒,都喝完後,謝蘭生的臉全紅了,連脖子都紅了,一雙眼睛蕩着酒意,手攥成圈攏在自己的嘴巴前咳了幾聲,說:“夠了夠了,不喝了不喝了。”

于千子說:“您可真的喝了不少。”

最後,十點左右,于千子拿相機出來給全劇組拍攝合影。祁勇他是不拍照的,只攝影,因為祁勇說,攝影的構圖和拍照的構圖是完全不一樣的,是兩回事,他不想碰照相機,怕相機的構圖方式會影響到他的專業。謝蘭生也再次覺得拉到祁勇太幸運了——這個家夥雖然愛錢,但對專業毫不含糊。

…………

再出來,有幾個人就離組了,剩下的人則回賓館。

謝蘭生在奔馳車上酒勁上來,醉醺醺的。路燈的光一瞬一瞬從他眼裏飛逝過去,漸漸地,他就靠着車窗睡過去了。

而後,也許因為醉的厲害,謝蘭生再睜開眼時發現車子已經停了,而自己正被莘影帝打橫抱在兩臂當中,在向酒店走。

莫名其妙地,謝蘭生就恍惚了。

他回到了四年之前,因為沒有介紹信他跟老村長喝到咳血,莘野也是這樣抱他。那晚月亮又大又亮,月光清清白白,他跟莘野說:“I Love You,翻譯過來就是‘今夜月色好美’。”

莘野的手抱着他膝,跟滾燙的烙鐵一般,把謝蘭生全身血液都給燙的沸騰起來。

腦子更暈了。

也許因為神經麻了,他懶得動,也懶得說,就在莘野的懷抱中被帶到了房間門口。他甚至還主動掏鑰匙,讓莘野在他膝彎下把房間門給打開了。

玄關有些窄,莘野見謝蘭生還懶洋洋的,勾唇笑笑,側身穿過,等走到了大床前才把謝蘭生輕輕放上去,又替他除了鞋子、襪子,到洗手間再次拿了牙缸牙刷、臉盆毛巾,讓醉鬼先把牙刷了,再把臉洗了。

謝蘭生是真不想動,乖乖讓人擦完臉後,他睜開眼看着對方,只覺這臉是真迷人。

自己好像……有點喜歡。

自己喜歡什麽呢?

喜歡對方摩登洋氣,喜歡對方博學廣識?喜歡對方一針見血?喜歡對方潇灑不羁,喜歡對方不受約束?喜歡對方了解自己?喜歡他的用情至深,喜歡他的坦坦蕩蕩?

說不好。

在酒精的麻醉之下,最複雜的全消失了,大腦當中只餘下了最簡單的一個想法。

就是好像有點喜歡。

莘野一腿站在地上,一腿跪在床上,剛擦完臉,謝蘭生就在對方的兩膝之間默默看着。

挺突然地,他就想起了一件往事,半晌以後,伸手捧住莘野臉頰,仔細看着對方嘴角,說:“莘野,笑笑。”

“……嗯?”

謝蘭生又執拗地道:“笑笑。”

莘野還真輕笑了聲兒。

謝蘭生則一直盯着對方兩邊的嘴角兒,等人笑完,才失望地道:“沒有。”

“什麽沒有?”

“就是沒有。”謝蘭生的自言自語挺莫名地有些委屈,他戳了戳莘野嘴角,而後看看,又戳了戳,突然擡頭掃視兩邊,最後仿佛将就似的,把他放在床頭櫃上簽合同的印泥拿過來,打開了,用食指在裏面蘸蘸,在莘野嘴角兩邊的皮膚上各點了點,又暈了暈,染了染。

“……你幹嗎?”莘野皺眉,“一個殺青醉成這樣。”

謝蘭生卻還是盯着莘野那張英俊的臉,嘻嘻笑:“好了,這回總算像一半了,沒有完全不一樣,還能接受。”

“你到底在發什麽酒瘋……”

蘭生的手緩緩移到對方頸後,十指交叉,而後雙手突然使力,一個翻身變成側躺,上方莘野自然随着他的動作也躺下了。

莘野說:“你幹什麽……”

蘭生則是自顧自地繼續擺弄莘野,讓他仰躺在床上,又湊過去,還是側着,枕在莘野的手臂上,仿佛是在對方懷裏,說:“莘野,睡吧。”

莘野:“…………”

他僵硬了七八秒鐘,把謝蘭生睡在懷裏的姿勢略調整了下,讓謝蘭生的頭枕在他自己的肩窩裏,又讓謝蘭生的一只手橫過自己的腹肌和腰,讓兩個人如情侶般緊緊依偎在一起,緩緩緩緩阖上眼睛,在深夜裏呼吸粗重。

他說睡,那就睡吧。

莘野完全不知道謝蘭生為什麽要在他的兩頰畫上兩下,可謝蘭生非常清楚。

18歲時,有回大家幻想自己的愛人會是什麽樣,當時蘭生想了很久,說出了他當時覺得很美麗的一個相遇,那個時候他認真地說:“感覺,我會因為一對酒窩深深愛上一個姑娘。”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文藝浪漫的謝蘭生都十分固執地認為:他會因為一對酒窩深深愛上一個姑娘。

可在剛才的酒意裏他意識到不可能了。

沒有什麽一見鐘情。

他又想起小的時候奶奶給他講故事,他總是問:“後來呢?”可有一回,奶奶卻說“後來呀,不知道。世事無常難以預料呢。”

奶奶說的還真沒錯。

他對不起酒窩姑娘。

他愛上了一個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PS:人民幣上不能寫字!那個年代不重視而已!

嚯,大導看着雷厲風行,背地裏還挺能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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