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珠桦的第一份差事是打掃院落。
瑞雲院共有仆役三十人,天際未曉時,已各司其職地勞作了起來。珠桦由于初日入府便得到駱青月的青睐,旁人待她的态度倒算得上和善友好,只不過,人們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時,少不了帶着幾分打量思索的意味,似是在冥思苦想,珠桦有什麽與衆不同之處。
珠桦從瑞雲院東角磨蹭至西角,枯竹與青石地磚簌簌奏聲,又逢春寒料峭時節,她舉着掃帚,卻像在拖動一支巨大的毛筆,平白生出許多孤冷清寂的心緒。
唯有可以自信拍胸脯的一點,便是她掌控着全局。
洞悉世界線走向,看穿每個人的未來過去,再沒有比這更離譜的金手指了。
思及未來之事,珠桦又想起昨晚臨睡前聽到的機械女聲,于是默想道:“系統,在的話就吱一聲。”
沒人吱聲。
古怪,昨晚分明聽見“系統綁定成功”的聲音提示,為何依舊不能召喚系統?珠桦試了幾次其他的召喚詞,譬如“呼叫系統”“開啓系統”,結果如出一轍。
興許是時機未到?
珠桦擡頭望向天際的魚肚白,索性不再糾結于這種小細節。
一個合格的系統,會在必要的時候出現。
現如今,應付當差才是頭等要事。
穿書之後,珠桦過得相當痛苦,原因主要是科技方面的巨大落差,讓她陷入無盡的孤獨無趣之中。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故事背景改成現代背景、賽博朋克背景,哪怕是修仙背景,吞雲吐霧也比吃了幹活幹活了睡要來得有趣。
三月初三,宣威将軍府門外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身為原著作者,珠桦不可避免地有一種優越感,譬如此刻廊下攜手笑談的駱氏姐妹,她便是越看越親切,瞧着那兩張如花似玉的臉,她不禁洋洋得意。
沒有她,何來繁榮昌盛的大周,又哪裏能有今日的賞花宴?
如此想來,不甘哀怨之情流水般散盡了,珠桦眼裏也又有了光。
耳畔傳來陣銀鈴般的笑,說話的正是駱青月的親姐姐,當今宣威将軍夫人駱銀霜。三年前,越國公府大小姐與宣威将軍結秦晉之好,兩府自此成了姻親。
駱銀霜容貌素雅端淨,嗓音卻洋溢着熱情:“風寒太過折磨人,我本該去前院幫襯将軍迎客,如今只能與你在這兒躲清閑。”
駱青月摩挲着姐姐的手背,笑意盈盈:“這樣多好,我們說說話。”
姐妹倆閨名對仗,費了珠桦好一番心思。
“我不願躲什麽清閑了,你既來候府一趟,該帶你去賞東園的桃花才是。”
眼見侯夫人兀自取來鬥篷,駱銀霜的侍女們皆急得跺腳,紛紛向駱青月使着眼色——既然她們攔不住,那便由夫人娘家的妹妹來攔!
夫人本就受了風寒,再出去一吹初春寒風,保不準病症要如何發展,下人們難免得個“伺候不力”的罪名。此罪雖不大,但免不了受宣威将軍的一通訓斥。
駱青月讀懂侍女們的眼神,可她深知姐姐倔強的脾性,就算她開口,能阻攔駱銀霜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盡管如此,她還是挽住姐姐的手臂,柔聲道:“長姐,外頭的熱鬧有什麽好瞧?”
珠桦深以為然,前院裏賓客紛纭、人頭攢動,哪有躲在後宅偷着打盹舒服。
可她的想法,并未付諸在行動上。
她必得為駱青月離開此地推波助瀾,好讓自己見到一個極重要的人。
“二小姐,今日太陽暖和,夫人又披了厚實的鬥篷,想必不會凍着。”珠桦拿出十成行動力,說完,主動為駱銀霜打開緊閉的屋門,“夫人,請。”
駱銀霜斜斜地睨她一眼,未做表态,只顧往前邁步,但不忘回頭向妹妹招手:“還不快來。”
侍女們慌忙跟上,暗暗腹诽,早知二小姐指望不上,便不該指望。
駱青月亦變了臉色,她無奈地點點珠桦鼻尖,溫和笑道:“你呀……罷了,随我來,可別跟丢了。”
宣威将軍府與越國公府皆是大周開國時的功臣,數十年已過,如今第二代帝王在位,兩府勢力雖早不如前,名望仍高高懸着,恰如辰時朝陽,縱然溫度涼薄,可光芒萬丈。
宣威将軍府擁有着大周國都玄陽城裏數一數二的盛景,每逢春日,東園中的百株桃花必定開得肆意張揚。各家愛賞春景的貴眷,皆指望着宣威将軍夫婦遞張賞花宴的拜帖,好讓自己來瞧一瞧火海般的桃花林。
當駱銀霜看見林間三三兩兩的賓客時,只覺得後悔莫及。早知如此,便不該來這人多嘈雜的地方,白白失了與妹妹說貼心話的機會。
她正想着,忽有一貴婦人款款走來,與她攀談。
那貴婦人把話說得極漂亮,末了還要誇一句宣威将軍夫人福氣好,家世清貴,夫妻和睦,待妹妹一出嫁,臉上更是有光。
“我這妹妹雖已及笈,也有不少人上門說親,我父親為此命人換了多少次門檻,我都快數不清啦。”駱銀霜爽朗地低笑着,親昵拉起婦人的手,“夫人若有好姻緣,可別瞞着我,我好早些把小妹嫁出去。”
駱青月臉頰一紅,難為情地扯扯姐姐的袖子,嚅喏道:“姐姐,你說的是什麽話……”
在駱青月羞答答的垂首間,站在她身邊的丫鬟珠桦不知覺地輕啧一聲,洋洋得意地腹诽道,不愧是我寫出來的女主角,擔得起“傾國傾城”四個字。
“駱二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整個大周能有幾人與你相配。”原本與駱銀霜攀駱青月談的婦人,轉頭牽起了駱青月的雙手,眯眼笑道,“二小姐且放心,你有這樣好的條件,自然是不愁嫁的。”
兩位已婚婦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笑,駱青月與珠桦卻只能拘謹地站在一旁,默默地搖頭。
愁嫁,駱青月當然愁嫁。
她有個不許丈夫納妾、過門三年未有身孕的姐姐,玄陽城裏的權貴們皆當駱家女兒做不了賢德婦人——一善妒,二不好生養——哪怕越國公府的門第擺在這裏,他們也不願讓兒子娶個空有美貌的花瓶。
駱銀霜的那番話,多少有些自賣自誇的意味。
然而,若究其根本,還是要歸咎于作者珠桦的設定上來,只要她願意,大周的太陽可西升東落,既然她非要駱青月嫁不出去,那駱二小姐就必然長長久久地待字閨中。
忽地,一位小厮越過人群,低聲告知主母:“夫人,雍王殿下朝東園這邊兒過來了,将軍命我告知您一聲。”
貴客駕臨,主母當然是要去迎一迎的。
在小厮慌張急促的通報裏,珠桦捕捉到了她最想聽的兩個字——雍王。
她面色晴朗,脊背蹭的一下挺直。
雍王齊殊,《火葬場》一文的男主角,當朝帝後長子,雖體弱多病,卻惹得玄陽城無數貴女肖想。
珠桦僅有的一顆心能夠掰成兩半,七成分給齊殊,三成餘給駱青月。
一聽齊殊駕臨,她的激動溢于言表,衆目睽睽之下翹首驚呼道:“我們快去看看罷!”
另外三名女子驚異紛紛,駱銀霜與貴婦人皆以一種“好不懂規矩”的眼神望着珠桦:主子尚且未開口,你一個侍女怎敢張嘴。
好在客人們各有其事,幾乎無人在意此處的喧鬧。
駱青月見狀,連忙向貴婦人賠禮道歉:“我的侍女不懂規矩,讓夫人見笑了。”
“無妨,”那貴婦人得體地笑笑,顯然未放在心上,她擺擺手,向駱銀霜道別,“既然夫人有事,那我便不叨擾了。”
而珠桦也心生懊悔,她穿書後的身份低微,好在攀了個脾性好的主子,但這并不能成為她在誰面前都“不守規矩”的理由。
畢竟,丫鬟之命賤如草芥,不值錢得很。
話音未完,不遠處一陣躁動踏着春風響起。宣威将軍年少時曾為雍王齊殊的伴讀,兩人有幾分交情,當然會給雍王府遞去一張拜帖。
女主和男主于三月初三初遇,是原著第一章的劇情。
微風掠過,滿園桃花簌簌輕響,沁甜芳香一圈圈兒蕩遠。漫無邊際的春色裏,翩然降臨了一位長身玉立的公子,他行走在桃花林間,猶如仙界白鶴降世,多看他一眼怕玷污,少看他一眼又不舍。
而駱家二小姐,亭亭立在樹下,眼波流轉之間,目光盡數被雍王黏住。
赫然是一對姿容極相配的金童玉女。
珠桦至今仍記得,她在原著中用大量筆墨渲染鋪排了駱青月與齊殊的初遇,一度被讀者吐槽筆墨冗雜。其中有一段,是這樣的——
“駱青月早便聽聞齊殊的盛名,時至今日,她才親眼見到本人。她的眼中從不少見美人,只需照一照銅鏡,便能看見一張美麗無雙的臉。
來人氣度不凡,凜然華貴。駱青月的心跳忽然頓了一下,似乎千樹萬花的桃花花瓣,都落在了她的心尖尖上。”
珠桦沉默地叫嚣,再揚手摸摸自己的臉,竟摸到一塊滾燙的皮肉。
她濃墨重彩、不吝言語地描繪初遇,不僅是為了給故事開端營造美好氣氛,也是為了告知讀者——我兒子好帥好蘇你們快來看啊!
齊殊與宣威将軍夫婦寒暄着,目光時不時在春日美景中游移。終于,他把視線落在了駱青月的身上,瞳孔随之顫了一顫。
“這是舍妹。”駱銀霜攬過妹妹的肩,嫣然一笑,“青月,來,見過雍王殿下。”
駱青月個性膽小拘謹,但她自幼受的是書香門第的教育,故而她能款款有禮、從容坦然地朝齊殊福了福身,細聲道:“雍王殿下。”
齊殊因她平和沉靜的聲音而動容,看着駱青月令人過目難忘的容顏,他自然而然想起來,今日入宮晨定時,母後再次催促了他的婚事。
那麽,不如就這樣定下來罷。
娶不到心頭白月光,娶個三分相似的,倒也不錯。
作者有話說:
渣男我呸呸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