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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卧在柔軟的床鋪上,珠桦再次思及未來。

她常常吊着精神,讓自己保持在半夢半醒的狀态,試圖能再得系統的指點,卻無濟于事,不知到底是個什麽狀态。另外,在古代生活僅學識寫、攢銀錢遠遠不夠,雍王府內設有馬場,若能再學會騎馬,更有益于跋山涉水。

如此蹉跎消磨歲月,轉眼便到了三月二十七。雍王夫妻倆晨時入宮拜會帝後,并留在宮中享用午膳,晚膳則在王府中設宴。齊殊不願大操大辦,甚至認為不辦最好,可惜他的府邸與康王、懷慶公主府相鄰,念及手足之情和自己的名聲,最終小辦一場,只邀為數不多的兄弟姐妹們參加。

宴會廳寬闊華麗,既能顯富貴,又不溺于銅臭氣。珠桦規規矩矩站在門口等人使喚,眼眸卻在偷偷打量與齊殊平輩的皇子公主們。

結伴而來的兩名少年衣裙華麗,稍年長些的應當是齊殊同母妹妹懷慶公主,另一位便是二公主安樂。兩個不及成年人腰身高的男孩必然是三皇子、四皇子,皇帝的長子康王則稱身體抱恙,無法赴宴。

齊殊聽完康王府仆從的解釋,雲淡風輕地笑道:“大哥的身子竟與本王一樣了嗎?”

那仆從渾身戰栗,絲毫不敢擡頭:“千真萬确啊,殿下。我們康王殿下偶然風寒,不得見風,也怕過了病氣給各位金尊玉貴的殿下們……”

齊殊心中了然,将人揮手遣退後,牽起駱青月的衣袖緩步入座。

“王妃嫂嫂生得真美……”安樂十歲出頭,少年該有的青蔥懵懂、天真單純皆彙聚在她身上。

她的聲音淹沒于舞樂聲裏,唯有懷慶一人聽見。做姐姐的懷慶敲敲妹妹的額頭,莞爾笑道:“我們安樂也不差。”

樂聲演至高潮,舞姬水袖款擺,柔中帶剛,揮出一段別致風韻。待舞畢,駱青月揭開了按耐已久的心事,她向齊殊敬酒,唇邊笑意清淺:“我知曉殿下好風雅,便特意為殿下準備了一份驚喜。”

“王妃有心了,”齊殊的心顫了顫,“不知是何驚喜?”

他不好奢華,收到的賀禮多是風雅端莊之物,貴不在價,而在內涵底蘊。駱青月在這方面倒是很懂他,送的是副《秋水芙蓉圖》,由大周名士所作,千金難求。

駱青月笑而不語,揮手示意舞姬們退下。

衆人的視線望向門口,只見一位白衣女子蓮步輕踏,懷中抱着鑲玉古琴。在場識得她的人卻不多,倒是常出入風雅、風月之地的懷慶率先喚出她的名字:“楚姑娘?”

“誰?”安樂一頭霧水。

“京城第一樂師。”懷慶答道,“哪怕是我府中琴技最好的琴師,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高臺端坐的齊殊神色坦然,把冷笑藏在杯盞之後。他抿下微燙的茶水,扯起冰涼的笑意:“多謝王妃,的确是份驚喜,甚合本王心意。”

他竟不知駱青月何時與楚瑰意有了聯系,看來往後得多派人盯着。

楚瑰意得體地颔首行禮,草草說過幾句祝福的奉承話,便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場上只有兩個人懷揣沉重的心思,其中一個便是門口吹冷風的珠桦,楚瑰意進門時,似是把目光在她身上擱置了半瞬,令她分不清冷的到底是今晚的涼風,還是琴師深邃幽暗的眸。

另一個則是灌下半杯茶的齊殊,身為欺瞞妻子的男人,他極為巧妙地掩蓋住自己的慌亂,看起來與平時無二,他依舊是那個溫文爾雅的雍王殿下,仿佛楚瑰意不是他見不得人的外室,只是妻子請來的客人罷了。

珠桦忠心佩服齊殊的演技,他太過長袖善舞,能不着痕跡地周旋在兩個女人之間。如果換成其他男人,看見妻子請來外室做客,怕不是早就雙手顫抖,杯中的茶要篩掉一半。

她不禁産生異樣情緒,可以稱之為惡心。

身為《火葬場》作者,她是一切的“因”,是偏愛男主的偏心眼,肆無忌憚地站在上帝視角,為男女主和惡毒女配間的矛盾添磚砌瓦。然而當她置身故事之中,甚至成為故事的一員,才明白男主的長袖善舞有多麽膈應人。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當駱青月将來知曉真相,會否有如萬箭穿心?

珠桦嘆了一口氣,在《火葬場》評論區,較多的罵聲共有四種:罵作者偏心眼,罵男主渣男,罵女主無能,以及質問“這都能he”“這憑什麽he”。

她對第二種罵聲的認可略微提升了。

琴聲如珠落玉盤、芙蓉泣露,一曲奏畢,滿堂喝彩掌聲響起。茶杯見底,齊殊捏住駱青月的手掌,輕輕揉着女子柔軟的指根:“王妃也不提前告知我?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不然,怎麽算是驚喜?”駱青月回以一握,她全然未察覺到廳中的微妙,“王爺可還喜歡的。”

齊殊在衆目睽睽之下微傾上半身,與駱青月的距離拉進不少:“當然喜歡。”

晚宴在琴聲中落幕,但這并不意味着今晚的結束。年紀最小的安樂公主提出想逛雍王府的西園,她曉得西園觀魚池中養了數十尾紅鯉,恰巧今夜月色朦胧醉人,不妨月下賞魚。

“既然安樂想去,各位便一起罷。”

雍王府西園。

晚宴的賓客各自散去,并非所有人都同安樂一樣想賞夜魚,唯有懷慶有同樣的興致。露水深重,姐妹倆挽手走在湖畔,不由覺得冷氣逼人。安樂自抱雙臂,喃喃抱怨:“好冷啊,姐姐……”

懷慶深以為然,兩位公主殿下未曾料到春夜的嚴寒,故而沒有攜披風之類的禦寒衣物赴宴。懷慶摸摸安樂的脊背,關切道:“你不如先回宮罷,改日再到二哥這兒來賞魚,也是一樣的。回頭凍病了,咱們家可要出三個病秧子了。”

安樂不情願地搖頭:“我偏偏想今夜就看。”

懷慶思忖片刻,對侍女說道:“去問問王妃,能否尋兩件衣裳來,本宮與二公主有些冷。”思慮到自己與駱青月實在不算熟稔,貿然派侍女去借衣裳顯得唐突,她改變了主意:“罷了,本宮親自去借。”

懷慶命人照看好二公主,帶着侍女去尋駱青月的影子。她猶記得嫂嫂與二哥往東園小花園的方向如,便徑直往目的地走。

微弱的燈火猶如螢火,在夜風的摧殘下時明時暗。好在懷慶運氣上佳,只繞過一條回廊,便尋到了憑欄獨立的駱青月。她喜不自勝,遠遠地便喚道:“嫂嫂讓我好找!”

那人經過短短的愣怔,在陰影中徐徐回頭,聲線與月光一般冰冷:“妾身楚瑰意,見過大公主。”

懷慶詫異地駐足,原來是月色晦暗,她鬧出了将人認錯的烏龍。她向琴師颔首微笑,氣度從容不迫,仿佛此等烏龍從未發生:“原來是楚瑰意姑娘。可還記得本宮嗎?本宮曾在聽風軒賞過三次你的琵琶。”

“當然記得。”楚瑰意道,“殿下賞給妾一把品相出衆的紫檀琵琶,妾奉若珍寶。”

懷慶不知她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奉承,但的确看重對方的才華,便趕緊邀約:“本宮欲邀你過府奏樂,不知你可願賞臉?”

楚瑰意纖長的睫毛動了動:“妾榮幸之至。”

“我會命人把拜帖送到聽風軒。”懷慶尚有事在身,不打算在此多做停留,可她剛邁出腳步,便聽楚瑰意叫住了她:“殿下愛聽什麽曲子?妾身好提前準備,《鳳求凰》如何?”

《鳳求凰》。

懷慶漸漸蜷起拳頭,若非她力弱,五指已被她捏得咯咯作響。她與驸馬夫妻不和,聽什麽《鳳求凰》?在心裏的刺愈紮愈深前,她緩緩答:“本宮不喜此曲。”

未及楚瑰意說完,懷慶已闊步走遠,腦海裏浮現出驸馬的身影,胃中為此惡心翻湧,扶着廊柱緩了好一陣。她出身尊貴,生來不僅是公主,也是寶貴稀有的資源,被皇帝賜婚給朝中重臣,以作拉攏。婚後夫妻屢生矛盾,懷慶曾欲下休書,也向皇帝請命和離,都被擋了回來。

驸馬若能身死……

心亂如麻之際,終于瞧見了真正的駱青月。她強顏歡笑,說明了來意。見嫂嫂爽快地答應下來,懷慶的心思舒緩許多,将方才的鬧劇一并笑着說出:“我在來的路上遇見楚瑰意姑娘,錯把她認成嫂嫂。不得不說,僅看背影,你們二人倒有七分像呢。”

懷慶望着齊殊,笑問道:“二哥,你說嫂嫂和楚姑娘像不像?”

半晌,齊殊才平靜地答:“嗯,乍一看的确有些像。”

溫柔淺笑的神情瞬間凝滞,駱青月的唇角直直落下,旋即又僵硬地擡起:“是嗎?我與她身量相似,你錯認我們,也在情理之中。”

她胸中堵了一口氣,鬼使神差地仰頭,想要一觀身側沉默寡言的夫君。

誰料擡起眼皮的剎那,齊殊竟也在看她,眼中的情緒濃成陳墨,難以化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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