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啾啾2
肖恩蹦跳着跑上樓,手裏抓着一根漂亮的藍色羽毛,他要告訴伯父今天交到的第一個朋友——阿波卡瑟裏家族的長子艾布納?阿波卡瑟裏,這個艾布納少爺長着一頭淺褐色長發,一直長到腰,臉粉嘟嘟的像個女孩子,滿肚子的故事,歌唱得也好聽,更神奇的是他可以不用鳥哨就能模仿鳥鳴聲。兩人在多倫宮的千鳥湖裏一直玩到日落,阿波卡瑟裏公爵來喊艾布納回家時,兩人拉着手,依依不舍。最後肖恩送給艾布納一塊漂亮的石頭,艾布納送給肖恩一根藍知更鳥的羽毛。
“伯父!”他一口氣跑到樓上喊着。
“為什麽!我什麽都不要,我就想要一個孩子……”
伯母的哭聲掩蓋了肖恩的叫聲,肖恩躲在門後,看着平時總是很端莊的伯母正倒在着伯父的胸膛哭泣,頭發微微淩亂,肩膀不住抖動着。
伯父沒有把伯母抱在懷裏,兩只手不知所措地懸在她的後背上空,最終他嘆了口氣,一只手落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我求求你,你在外邊有多少女人我都不在乎,我就是想要一個孩子,我也是在為你考慮。你是未來的國王,你不能沒有子嗣!”伯母抽泣着。
“再說吧。”
“什麽?尼祿,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以為外面就沒有什麽風言風語嗎?”卡娜一把推開尼祿,尼祿猝不及防地後退兩步。
“他們說銀弓城未來的國君是個對女人硬不起來的軟貨!”
肖恩捏緊了手裏的羽毛,他不懂伯母在說什麽,但他看見伯父低着頭,臉色蒼白,他從未見過伯父如此失魂落魄過。
“他們說是,就是吧。”尼祿無力道。
肖恩咬緊嘴唇,直覺告訴他,此時的伯父很難過,他應該上前抱住他。
“肖恩少爺。”突然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肖恩的身後響起。
肖恩回過頭,這是一張陌生的臉,面容清秀,發色偏紅,介于少年與成年之間,第一眼讓人看來只覺得安靜。
“你是誰?你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
“少爺,我是來自費爾南多家族的奧布裏?費爾南多,昨天剛到在這裏做尼祿?馬爾傑裏公爵的男仆。”奧布裏微微低眉,十分禮貌。肖恩聽說過費爾南多家族是銀弓城南方的一個趨于落魄的小家族,那裏的孩子能夠到未來國君這裏做貼身男仆,實屬難得。
“奧布裏,你知道我的伯父為什麽這麽難過嗎?”肖恩又悄悄瞥了眼伯父,此時伯母已經走了,只剩伯父一個孤獨地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黑暗正一點點吞噬他的身影。
奧布裏盯着尼祿看了一會兒,然後微微欠身,“我不知道,少爺。”
“好吧。”肖恩說着,又躲在門後看了尼祿很久,手裏的藍羽毛都被手心的汗浸濕。
“少爺還有什麽事嗎?沒有什麽事的話,我要去公爵的書房收拾他的文稿。”
“好吧,你去吧。”
奧布裏又看了尼祿一眼,轉身離開,背影筆直。
晚上,肖恩鬧着要去尼祿的房間睡。他洗完澡坐在伯父的床邊,張望着這個房間,有些陌生。他好幾個月前就已經不和伯父一起睡了,他的父親漸漸心軟,不再打他,給他的房間收拾得很有貴公子的樣。
尼祿穿着睡衣走進房間,除了看起來有點疲憊,其餘都和以前的那個伯父沒什麽兩樣。尼祿沖着肖恩笑笑,肖恩欣喜地跳過去抱伯父的脖子。
“肖恩,你長大了不少。”尼祿托着肖恩的屁股,掂量着。
“對啊!我已經能夠到尖塔的聖臺了!而且我今天一口氣背了兩張《赤龍聖經》!”肖恩自豪地炫耀着戰績。
尼祿親親他的臉蛋,“肖恩真聰明。”
尼祿把他放到床上,熄了燈,但肖恩怎麽都睡不着,翻來覆去。
“怎麽了,肖恩?”尼祿問。
肖恩想問傍晚看見的事,剛出了口又憋了回去,“我想要我的知更鳥。”
尼祿重新點燃蠟燭,給肖恩找來了鳥哨,肖恩握着鳥哨,輕聲問,“伯父,你不會離開我的,是嗎?”
尼祿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當然不會,小傻瓜。”
“啾啾。”肖恩學小鳥叫了兩聲。
尼祿一愣。
肖恩又叫了兩聲,拍拍尼祿的額頭,說:“你應該說‘我在’啊,大傻瓜。”
尼祿笑了,“我在呢,小傻瓜,睡吧。”
半夜,肖恩被尿憋醒了。他摸了摸身邊,沒有人,“伯父!”
無人回應。
“伯父!啾啾!啾啾!”他在大床上急急地爬着摸索,快要哭出來了。
“啾啾!啾啾!”
無人回應。
“騙子!大騙子!”他哭出來了,同時尿在床上。
暖流包裹着屁股,他臉紅了,急急地爬下床,睡衣濕嗒嗒,夜風一吹,屁股涼涼。
“哇……伯父大騙子!”他大哭大罵起來,眼淚哭幹了也沒有等到尼祿回來給他換衣服。睡衣涼透了,他抹幹淨眼淚,脫掉睡衣,光着身子跑出去。
“我已經長大了,我才不要騙子給我換衣服!”他帶着怒氣走向浴室,夜裏銀塔的蠟燭都熄滅了,他光着腳走在冰冷的石板上打了噴嚏,月桂樹的影子在黑夜中影影綽綽。他漸漸害怕起來,加快了腳步。
突然他在黑夜中隐隐聽見奇怪的叫聲,這聲音壓抑在喉嚨裏、卻牽引全身的神經。他放慢腳步,向着聲源處走去。聲音越來越清晰,最終确定在一扇門的背後。
那是尼祿的書房。
肖恩還隐隐能聽到伯父粗重的喘息聲,他輕輕把門開了個小縫,躲在門後看着。
突然他的“哇——”一聲哭出來,把書房裏的人都驚動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麽,也許是兩團白色的幻影,也許是兩只游動的白鵝,長長的脖子交疊着。但他隐約記得伯父那英俊的側臉汗淋淋,眼眸在月色下發出迷人的光,另一張臉他很陌生,又好像在哪見過。還有一種旋律、夾雜着水花的熾烈旋律,如雷鳴、如山崩、又如石匠不斷撞擊着脆弱的石面,一次次、一遍遍地沖擊着他大腦。
他的兩腿顫抖,再一次尿了。
這一年,肖恩六歲,第一次看見了伯父的另一面。
近來肖恩的身體在猛長,他覺得自己在十歲生日前能夠換抓得起真正的劍。他理理衣服,對身邊的一切幾乎很滿意,雖然父親說話還是那麽刻薄,但至少能夠陪他在千鳥湖邊走上一圈。要說最讓他不滿意的,就是他換了一個史學課老師,并不是說以前的史學課老師有多麽好,也不是說現在的老師講的有多差。他只是一看見現任老師的臉就不舒服,又說不上哪裏不舒服,總之他整節課寧可一直盯着《四國史》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也不願意擡頭看自己的老師——奧布裏?費爾南多伯爵。
他還記得奧布裏仍然是伯父的男仆時,是個禮貌又謙虛的安靜男子。雖說現在當上了史言長,還是那樣的禮貌有度,但總讓人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對了,下巴,肖恩想。
奧布裏走到他的身邊,幫他輕輕翻到對應的頁數,“肖恩少爺,專心點。”
聲音依舊是清冷,但不會微微低頭。
肖恩從那一次把伯父的床和書房的門都尿濕後,恍惚了好幾天,雖然伯父還會抱抱、親親他,但他卻覺得哪裏不一樣了。他不會再纏着要和伯父一起睡,不會三天兩頭往伯父那兒跑。父親說肖恩長大了,伯父的眼神卻一個躲閃,沒有說話。
但是他打心底還是依賴伯父,有什麽事情他還是第一個跑過去跟伯父說。這一次,他要跟伯父說自己生日的事。
他穿過空曠的會見大廳,這裏已經空了兩天了。他的祖父,也就是當今銀弓城的國王,身體突然變差,日夜呻吟,銀藤水不間斷地喝。昨天他去見了祖父,祖父的身體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差,依舊紅潤的臉龐顯得他不那麽老,其實國王的确沒那麽老,去年才過五十大壽,長子尼祿不過才31歲,次子羅塔才29歲。
“來,肖恩,讓祖父看看。”肖恩走到國王床邊,國王拽着他的手。
“祖父,您的身體怎麽樣?”
“祖父很好,乖孫兒,長得越來越像你的父親了。”國王說道。
肖恩硬扯着笑容,其實他更希望自己像伯父,但是他那刻薄的下巴真的很像父親。
“唉,”國王突然嘆息,“這多倫宮裏太冷清了,要是多有幾個像你這樣的孩子該多好。”
肖恩沉默着,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父親還沉浸在亡妻之痛裏,還不肯再娶妻,倒也罷。你的伯父……唉,怎麽到現在就沒個兒子呢,這以後銀弓城該傳給誰……”
穿過大廳,往上走去,走到正好看見月桂樹上的鳥窩時,他站在了伯父的起居室門口。這裏有種莫名的冷清感,他繼續向前走,兩側的仆人紛紛向肖恩低頭。
“我的伯父呢?”他問一個女仆
“少爺,公爵大人在書房,不希望有人打擾。”
肖恩皺皺眉,徑直向書房走去。
突然他看見奧布裏?費爾南多伯爵從一個房間裏走出來,領口微微淩亂,眼中劃過一絲狡黠。肖恩頓住了,如果他沒記錯,那是伯母的小會客廳。
兩人一對視,奧布裏的眼中還是平靜如水,反而讓肖恩顯得狼狽。
“肖恩少爺,您來找公爵大人嗎?”奧布裏輕輕一笑。
肖恩握緊了拳頭,覺得自己完全就是個被戲弄的孩子,“是的,勳爵大人,您來做什麽呢?”
奧布裏一笑,“公爵夫人托我給她的父親寫文書,我給送來了。”
“哦。”肖恩淡淡回答,他才不懂什麽狗屁文書。
“肖恩少爺還真是個孩子呢,還是這麽喜歡粘着公爵大人。”奧布裏笑着揉揉肖恩的腦袋。
肖恩微微躲閃,皺眉。
奧布裏極為自然地理理衣領,“明天的史學課見,肖恩少爺。”然後大方地走了。
肖恩瞪了奧布裏一眼,走去伯父的書房。
書房門緊閉,那厚實的橡木門上早已擦得幹幹淨淨,但是他瞥了一眼,還是微微臉一紅。
他敲門,“伯父,我是肖恩。我可以進來嗎?”
“肖恩?晚些時候再過來吧,現在伯父很忙。”尼祿的聲音略帶沙啞。
“伯父,我就說幾句話……”肖恩委屈道。
裏面傳來淡淡的嘆息聲,緊接着的是沉重的腳步聲,門開了。
“肖恩,”伯父的臉蒼白,勉強露出了點笑容,摸摸肖恩的臉蛋,“進來吧。”
肖恩走進來,伯父的桌上并沒有什麽書籍文件,空空的,就像伯父那空空的身軀。
尼祿坐回高椅上,“怎麽了,肖恩?”
肖恩低着頭,沒有說話,慢慢走向尼祿,然後跨坐在尼祿的大腿上,兩人面對面。尼祿一愣,肖恩已經很久沒這樣坐在自己的腿上了,他扶着肖恩的後背,笑笑,“肖恩又長高了。”
肖恩還是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笑,清澈的眼睛閃着水花。
尼祿刮了肖恩的鼻子,笑笑,“怎麽了?誰欺負我們的肖恩了?”
肖恩拿開了的手,手伸向他微微露着胡渣的臉,把他強扯的笑容撫平。然後托起他的臉,慢慢向前傾,一個淡淡的、略帶濕潤的吻落在尼祿的額頭上。
尼祿一頓。緊接着,肖恩向上直起身子,把尼祿的頭抱在他的小懷抱裏,小手笨拙地叉在尼祿的頭發裏亂揉。
他輕輕說道:“尼祿乖,尼祿是個好孩子。”
尼祿那托着他後背的手微微一抖,随即緊緊地摟住他,用力之深,他感覺尼祿的大手要融入自己的後背。
漸漸地,他感覺自己的衣領處有暖暖的濕意,他一愣,“伯父,你哭了嗎?”
伯父沒有說話,他急急地松開手,想要看看尼祿的臉。但尼祿更加用力地抱着他,他簡直覺得自己要呼吸不過來了。他繼續抱住尼祿,臉埋在尼祿的金色頭發裏,他喜歡這種散發着青草味的柔軟感,小嘴胡亂地親吻尼祿的頭發,每一塊、每一縷、每一絲,一次次、一遍遍。
他輕輕說道,正是尼祿曾對他說過的那句:“不急不急,我們慢慢來,尼祿不要和別人比較。”
那一年,肖恩九歲,第一次感受到伯父的哭泣。
下卷:日來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