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通天塔2
“咚咚、咚咚……”
有力的拍打聲從隐秘處傳來。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拍打聲此起彼伏,如巨浪攔腰撞擊木船脆弱的船身。
“咚——”
木碎的聲音撕裂夜空,一只健壯的手臂從被打破的棺材中伸出,伴随着被驚醒的怒吼聲,一個強壯高大的男人站立起來。
男人的眼睛是血紅色的,面呈兇相,緊緊盯着奧雷亞斯,又用餘光瞥了眼艾布納。
此人不善,艾布納想着,嘴角微微抽搐。
突然男人單膝跪地,恭敬道:“我的王。”
“起來吧。”奧雷亞斯說道。
艾布納不由地往奧雷亞斯身邊靠靠。
随後棺木碎裂的聲音接連響起,不時有人從中站起。有些棺材內還在不斷地拍棺門。
此時,溫斯帶着騎士們趕過來,眼看屍體變活人,這些大塊頭騎士們的臉色更加蒼白了,被溫斯用麂皮手套挨個扇腦門,這才猶猶豫豫地推開棺材。
幾個膽大的騎士不僅推開棺門,而且還向棺中人伸出手。
一個頭發微卷的騎士向棺中的姑娘伸出寬厚的手。
姑娘看起來是聖童族人,她木讷地遞上手,但眼睛還是被他英俊的外表迷住了,騎士握緊她的手,稍一用力,她就跌進騎士的懷裏。
“晚上好,我的小姐。”騎士微微一笑。
“你在說什麽?”聖童族的她顯然聽不懂四國的話,但騎士的聲音還是像泉水一般流進了她的心。
騎士微頓,但還是笑笑,把她抱出棺材。
“這是哪兒?”姑娘望着這陌生之地和衣着陌生的騎士。
騎士并不懂她在說什麽,但從她的神情和動作中可以看出——她在詢問此地。
與此同時,和她一同醒來的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這是哪兒”。
騎士牽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為她推開其它棺材。
“別猶豫了,快回家吧。”歐福良清冷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
她微微一怔,轉過身,見一個金發年輕人示意她走向一道光亮的洞口,此時已經有很多人紛紛走進這光口,随後消失了。
“這是哪兒?這又是什麽?”姑娘問。
“這裏是四族之外的地方,”歐福良走向光口,“而這是通向四族之地,跨過這裏,你就可以回家了。”
她的眼睛卻突然黯淡下來,“我不想回去。”
歐福良瞥了眼她,說道:“這可由不得你,除非你得到靈生之王的允諾。”
她望向奧雷亞斯,奧雷亞斯并未看向她,但神情嚴肅,像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像。
她又縮了回去,兩腿僵硬地向通道口挪動,醒來的人越來越多,或不情不願、或迷迷糊糊、或欣喜若狂,都在往通道口走。
很快她被人流淹沒,在一腳就要踏進通道口中時,一個急迫的聲音響起:“你能留下來嗎?”
是那個騎士的聲音,她一頓,轉過身,明明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見他不停地用手指着自己,又拍拍胸脯,努力想表達什麽。
她微微一笑,搖搖頭。她還是不懂他的意思。
他的手僵住了,慢吞吞道:“不能留下來嗎?”
她盯着他,将通道口堵住。
“該死的你堵着入口想我們都死嗎?”她身後的聖童族人吼道。
“抱歉。”她低下頭道歉,以決絕的姿态轉過身,一腳踏進通道口。
“那個姑娘,等等!”
艾布納用四族的語言喊住她,她剛轉過頭,就被艾布納拉出來。
“你想知道他在說什麽嗎?”艾布納問姑娘。
姑娘偷偷瞥了眼騎士,點點頭。
“他在問你願不願意留下來陪他。”
姑娘的臉上浮起了紅暈,低着頭,半晌沒說話。
此時騎士撥開人群,大步走向她。艾布納見他來勢洶洶,像個戰場上的殺手,艾布納覺得不對勁,連忙用四國的語言問他:“你需不需要我幫你問……”
艾布納瞪大眼,見騎士把姑娘的下巴一捏,嘴唇就粗魯地掠奪了姑娘的嘴唇。
終于騎士放開了姑娘,姑娘被吻得接不上氣。
騎士的兩手緊緊抓着她的肩膀,認真問道:“現在懂了嗎?”
姑娘的眼眸中噙着淚水,深情地望着騎士。
看來并不需要我的翻譯了,艾布納想着,不由向後退了幾步。
“該死的!”
溫斯氣勢洶洶趕來,脫下麂皮手套,剛揚起手,騎士就低下頭,把腰上的劍解開,恭敬地遞給溫斯。
這是離開騎士團的象征。
溫斯愣住了。
其餘人都頓住了,望着這僵持的兩人。
很快,人群向兩側散開,奧雷亞斯向他們走去。
“你留下來吧。”奧雷亞斯平靜地說道。
姑娘一愣,擡起頭望着奧雷亞斯,眼中帶着感激。
“但是,你永遠都不能回到四族。”奧雷亞斯補充道。
姑娘一顫,低下頭思索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奧雷亞斯拍拍騎士的肩膀,說道:“你帶她走吧。”
騎士卻也愣住了,僵硬得像塊礁石。
溫斯瞥了他一眼,拿起麂皮手套對着他的頭“啪啪”猛抽一頓,吼道:“該死的蠢貨!再敢随便解開劍就去城門吹夜風吧!”
騎士撓撓被手套拍紅的頭,露出了幸福而憨厚的笑容。
拂曉時,通道送走了這一批的最後一個四族人。
但留下了三十餘個不願回去的人,他們跟随溫斯登上山頂,見朝陽之光從太平面上慢慢浮現,他們莫名地顫栗起來,眼淚止不住地流下,或跪在山頂放聲哭泣,或仰天長嘯,或以怪異的舞蹈狂歡。
“諸王在上,他們可真叫人擔憂,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溫斯突然有點後悔讓他們留下,這要是一群腦子被馬踩過的瘋子,他該怎麽向國王交待?
“大概是這裏的陽光太刺眼了。”艾布納答道。
溫斯并不滿意這個回答,因為他見艾布納和奧雷亞斯對視一眼,像是在交流什麽特殊的情緒。
等他們的哭聲漸漸平息,奧雷亞斯站在他們的身後沉聲道:“直到你們死之前,你們都有機會看這裏的日出。但待你們閉上眼,你們将永遠與塵土作伴,靈魂腐朽,不能再輪回。”
他們沉默着點點頭,跟着隊伍下山。
下山後,他們在之前的那家旅店住下,太陽剛躍出海面,旅店還沒有炊火的氣息。胡子拉碴的店主只管收了錢,沒多問這些風塵仆仆、衣着奇怪的旅人。
“我就喜歡老頭的這點,不多問,只管收銅幣。”溫斯上樓梯的時候說道。
“諸王在上,那是因為你今個兒大方,”艾布納瞥了眼溫斯鼓鼓的錢袋,剛剛溫斯爽快地付了全部的費用,于是他吹了個口哨,調侃道,“不留着娶媳婦了?”
溫斯擺擺手,“不娶了,我這三天兩頭地往外給你們這些爵爺辦事,指不定她給我藏了一窩的男人。”
艾布納放肆地笑起來,将四族的人安頓好後,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一進房間,連外套也不脫就跳上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後,把手伸向奧雷亞斯。
“幫我脫衣服。”他慵懶道。
奧雷亞斯輕笑一聲,俯身給他解開外套,然後拉住他的袖口,他打了個滾,外套就被脫下了。
“餓嗎?要不要先吃點什麽?”
奧雷亞斯給他挂好衣服,轉身見他已經鑽進被子裏,打了個大哈欠。
“我想吃白葉團子。”他嘟囔道。
白葉團子是靈獸族才有的點心,但即使有母體通道,也不能把它及時送來。
奧雷亞斯無奈地笑笑,揉揉他的頭,“這個等我們回去後吃。還想吃什麽?”
他突然撲到奧雷亞斯的身上,抓起奧雷亞斯的手就咬,“……還想吃你。”
奧雷亞斯眯起眼,見他像只故意使壞的小貓,在自己的手上留下一道道牙印,舌頭柔軟而濕熱。
“你這麽喜歡我的手?”奧雷亞斯輕聲問道。
他突然停下來,紅暈染紅耳尖,望着奧雷亞斯,輕輕點頭。
奧雷亞斯忍不住親了他,兩人的鼻尖相貼。
“為什麽呢?”
奧雷亞斯的聲音讓他的耳朵輕輕一顫。
他只顧着把紅暈延展開,沒有說話。
“因為它讓你舒服了?”
他一顫,仿佛從奧雷亞斯的金眸中看到自己的另一面。
該死的,他暗暗罵了句,閉緊眼,狠狠吻上奧雷亞斯的唇。奧雷亞斯按住他的頭,将他翻了個身,他已滾燙如火。
晚上,他們再次登上銅舟山,這次又留下二十餘人。這些人跟着大隊伍在山頂看朝陽升起,在顫栗中淚流滿面。
“我竟然有些明白他們的心情。”溫斯對艾布納說道。
“怎麽?”
溫斯長嘆一口氣,沒有回答。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道:“你藏在四族的那段時間,你的父親總是念叨你在那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是否習慣,經常問我那兒的生活是怎樣的,我又能知道多少呢?只能憑着對奧雷亞斯的了解,胡謅一通,未料你父親嘆息你怕是戀上那兒的生活,不想回家了。”
艾布納想起了父親,酸楚感襲來,此時太陽照亮他的身體,他望向遠處的海水,卻想起了那個由希伯恩假扮的父親的話:
“赤龍城是個好地方……”
他一怔,父親其實知道我藏在四族,而不是赤龍城。
他轉過頭望向奧雷亞斯,奧雷亞斯恰好也在注視他。
“下山吧。”奧雷亞斯說道。
一行人下山,又回到旅館。
艾布納關上門,站在奧雷亞斯面前,問道:“奧雷亞斯,你是不是早就發現我的父親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