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七天後。
當ICU手術室的燈亮起時, 陸熔赤紅眼沖過去, 抓住醫生的衣服問：“我兒子怎麽樣？”
醫生扯下臉上的口罩，略顯同情地望着陸熔：“抱歉。”
話音剛落, 幾名護士推着一個蓋着白布的小身體出來，停在陸熔面前。
封行朗搶先一步抱住陸熔, 布滿血絲的雙眼盯着從手術室裏推出來的擔架，越來越緊地握住陸熔的胳膊。
陸熔呆呆地站着，一句話也沒有說, 眼神空蕩無神。
醫生打破死寂：“病人急性呼吸循環衰竭, 在搶救室裏就已經失去了生命特征，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陸熔緩慢從封行朗懷裏走出來, 盯着被白布蓋住的小身體，臉色十分平靜, 雙手輕輕扯開蓋在頭上的白布, 猛地将尚有餘溫面色慘白卻又沒有呼吸的孩子抱在懷裏, 一只腳跪在地上，嘴裏不停地嘀咕。
封行朗聽不清陸熔說什麽, 伸手搭着他不停抖動的肩膀, 緩慢地彎腰，将陸熔和笨笨一并抱住, “寶貝乖, 把笨笨給我。”
陸熔看一眼封行朗, 笑道：“笨笨睡着了。”
封行朗靜了靜說：“笨笨已經走了。”
陸熔摸小孩子慘白的臉, 摸到一手冰冷，猛地回過神來，動作極快地把小孩子塞給封行朗，突然爆發一陣大笑，從地上爬起來，在衆人詫異的眼神中，用力地捶擊自己的腦袋，眼裏射出悲憤的光，破口大罵：“你給我出來！老子千辛萬苦生下他，為什麽你們又要把他弄死？你把老子也弄死吧，老子不幹了！你給我滾出來聽到沒有，老子他媽的不幹了！”
楊素荷失聲痛哭，沖過去緊緊抱住了陸熔。
陸熔一把推開陸媽，一邊用頭撞牆一邊大叫，仿佛精神失常的瘋子。
可是任由他叫破喉嚨，系統也沒有出來。
醫生冷靜道：“封先生，我建議給他注射鎮定劑。”
封行朗将笨笨放到擔架，重新用白布蓋好，站起來點頭，聲音罕見的喑啞：“最好能讓他睡一覺，他已經三天沒合過眼了。”
醫生朝旁邊手足無措的護士招招手，交頭接耳走進一間房。
封行朗回到陸熔身邊，抓住他的雙手，緊緊将他抱在懷裏。
陸熔大力推他，卻被封行朗箍得死死，靜了下來，冷道：“你丫滾開，你也是假的，我們都是假的。”
封行朗極有耐心地拍他的後背，低聲道：“寶貝，有我在，我會永遠陪着寶貝。”
陸熔不聽他說話，旁若無人地大罵。
醫生帶着注射器過來，朝封行朗使一個眼色，封行朗點點頭，更用力地抱住陸熔，将他的腦袋擱在自己的肩窩。
腰間一陣刺痛，一股冰冷的藥水進入身體裏，陸熔條件反射地想要跳起來，卻被封行朗牢牢穩住。
“很快就好了，寶貝睡一覺，剩下的事交給我。”
兩腿一軟，陸熔結結實實栽到封行朗身上，一下子眼皮沉重得像被鋼線縫合似的，緩慢粘在一起，完全睜不開來。
封行朗打橫抱起昏睡的陸熔，走到痛哭的楊素荷身邊，沉聲道：“阿姨，笨笨的事交給我和叔叔，司機在正門口，你帶熔熔先回家。”
楊素荷從陸建仁懷裏站直，捂着嘴望一眼擔架上的小身體，肩膀忍不住顫動，用手擦了擦眼淚，又望向昏睡的陸熔，哽咽地點頭。
封行朗抱着陸熔走出醫院，輕輕把他放進車後座，朝司機道：“小趙，你現在送他們回去，等會不用過來了，幫阿姨照顧一下陸熔。另外再幫我做件事，具體做什麽我一會兒發微信給你。”
小趙點頭：“好，封總放心。”
目送車子離去，封行朗按了按太陽xue，轉身回到醫院。
醫院開具死亡證明，殡儀館的車也已經到達正門口，封行朗需要陪伴兒子最後一段路程，然後将那小身體送入火化爐。
即使封行朗和笨笨相處時間不多，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也才短短二個月，但直系血緣的心靈相通卻讓他和兒子之間湧動着一股自然的親近，他喜歡笨笨。此時此刻，當他看着曾經活潑開朗乖巧可愛的兒子裹于白布之下，心髒像被巨口噬咬，痛得已經沒有了知覺，再也聽不到他叫自己媽媽。
封行朗仰着頭，将手裏的煙頭摁滅，緊盯着煙囪裏冒出來的白色煙霧，強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
大廳裏，司機小趙把陸熔背到卧室，看了看微信，又把手機關掉，躊躇片刻後，走到哽咽的楊素荷面前說：“大姐，封總要我把孩子的東西都打包帶走。”
陸媽頓了頓，只有更細碎而隐忍的哭聲。
小趙嘆了口氣，情商極高地保持沉默，從櫃子裏取出兩個大袋子，從廚房開始，一直到陸熔的卧室，将所有看得見的孩童用品全部裝進塑料袋。
半個小時候後，在陸媽的配合下，小孩子的東西幾乎全部清理完畢。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一點，雙眼緊閉的陸熔才從床上醒來。
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陸熔茫然地盯着卧室半天，又轉頭看向周圍，很熟悉，又很陌生。
陸熔猛地彈起來，砰地打開衣櫃門，發現櫃子裏只剩自己孤零零的衣服挂着，又連忙沖進大廳和廚房，發現小孩子的洗漱用具、鞋子、玩具等一切用品全部失蹤，深吸一口氣，繼續打着圈在房裏尋找，卻只在廳裏的牆壁上找到幾處稚嫩塗鴉。
陸熔一屁股坐在地上，埋頭大笑，笑着笑着又把頭捂到胳膊裏。
叮地一聲，系統冒了出來。
“宿主節哀。”
陸熔停止笑，沒有說話。
系統：“宿主終于冷靜下來了，昨天宿主情緒失控，我不宜露面與宿主交流。今時今刻，我希望宿主能更加理智地考慮問題，不要被一時的情感左右。”
陸熔：“昨天老子已經崩了人設，你們程序怎麽沒有做出相應懲罰？”
系統：“宿主放心，人設并沒有崩，面對兒子的死亡，‘陸熔’的反應與宿主昨天的反應相差無幾，只不過就是一些臺詞匹配不上而已，宿主接下來注意一下就可以了。”
陸熔握緊了拳頭，又無力地松開，“我累了。”
系統：“宿主不用趕我，我來是想告訴宿主，笨笨的死是劇情和程序的安排，我只是負責傳達它們的指令。另外，我還要告訴宿主一件事，對笨笨的離去，我很遺憾，也很不願意看到宿主傷心難過，請宿主耐心聽我講完，宿主如果願意配合我，我可以幫笨笨複活。”
陸熔掐了掐掌心，差點以為是做夢，“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系統：“宿主沒有聽錯，我可以幫笨笨複活。”
陸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低着嗓子問：“你說你可以複活笨笨？”
系統想了想道：“宿主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吧，這個世界原本是靜止的，宿主到來以後才激活，劇情進行到現在，已經接近尾聲，當宿主走完所有的劇情，這個世界就将回複原始的靜止狀态。所以就算笨笨活着，當宿主完成任務後離開，他也一樣會變成靜止。我來是告訴宿主，笨笨只是在這個虛拟世界裏暫時離去，我會幫他在現實世界複活。”
陸熔緊緊抓住床單：“怎麽複活？”
系統：“關于怎麽複活，宿主不用管，宿主記住一點，宿主完成任務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就是笨笨複活的日子，屆時他将和你一起回到現實世界。當然，前提是宿主完成全部任務。假如任務失敗，宿主也好，笨笨也好，将會徹底從這個世界蒸發。”
陸熔感覺聲音在發抖：“真的？你可別耍我！”
系統：“宿主放心，我從不說謊，我向宿主保證，笨笨的離去只是因禍得福，他将跟宿主一起回去。”
陸熔這才安心，咬牙罵道：“那你他媽就不可以既不讓笨笨死，又幫助他跟我回到現實？”
系統嚴肅回答：“不可以，宿主要我說多少遍，才肯相信我無權改變劇情。讓笨笨在現實世界複活，是我私人送給宿主的禮物，希望宿主喜歡。”
“喜歡喜歡，太他媽喜歡了！”陸熔激動得在房裏走來走去，一邊流淚一邊大笑，“老子信你一次，你可別讓老子失望。快跟我說說，我現在應該做什麽？”
系統：“請宿主順着劇情走下去，用程序設定的性格。”
陸熔點頭：“知道了，我不會再崩人設的。”
系統從他腦海中消失。
一覺睡到現在，兩天沒吃過東西，陸熔感覺一點力也提不起來，重新進入角色，強打起精神坐在沙發上。房裏很空蕩，只有陸媽楊素荷在家，至于陸建仁和封行朗，醒來到現在沒看見人影。
陸熔猜到他們在忙什麽，快速喝幾口粥，感覺恢複一些力氣，彎腰換好鞋子，打開門的瞬間，卻撞上滿身疲倦的封行朗和陸建仁。
封行朗拉住陸熔的手，輕聲問道：“醒了？吃飯了嗎？”
陸熔靜靜地望着一身黑衣的封行朗，不知道為什麽，胸口突然隐隐悶痛，自動進入角色，眼淚忍不住流出來，又轉過身擡手捂住臉，任由淚水從細嫩的指縫中無聲溢出。
封行朗輕輕抱住他的頭，順着他的頭發撫摸，嘆了嘆，安靜地給他倚靠。
陸熔越哭越難受，幹着嗓子問：“笨笨的……放哪裏？”就算知道他會複活，陸熔也很難将骨灰兩個字啓齒。
封行朗低聲道：“寶貝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陸熔緊緊環住了封行朗的脖子。
不僅僅是因為系統的指令，這一刻他也想擁抱這個傷心的男人。
盡管封行朗表面并沒有太大起伏，但陸熔從他的眼睛裏看到太多無奈與悲傷，感情可以埋在心底，眼神卻騙不了人。
手機突然響起來，封行朗把陸熔抱回沙發上，掏出手機看了看，是司機小趙的電話，走到陽臺上接聽。
小趙：“封總，東西都打包好了，按您的要求存在書房。”
封行朗點頭：“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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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複一遍，怕你們看漏，笨笨會在現實世界複活。
你們肯定不會打我了是不是？不打不打不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