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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崇修仙人(四)

白茫的天地中,無樹無水,無鳥無蟲,只空蕩蕩了無人煙。

可這空蕩中又偏偏有抹青色,來自那個修仙界的主宰,崇修仙人。

他為自己的造的屋舍總是什麽都沒有,只能容得了他自己,除此之外,便連風都不被允許留下。

如屋中有他人,崇修仙人的心便靜不下來了,無他人崇修仙人的心也不一定能靜得下來。

他在藐姑射山閉關五百年,五百年未見一人,當時不想見,現在同樣不會想見,可惜這次閉關歸來,有些事明顯變了,那些一直隐藏着的,正被人逼着說出來。

崇修仙人打開水鏡,白日看見元河洛的時候,他已覺不對,此刻靜坐下來,只想看看元河洛在做何事。

水鏡在他手下慢慢成形,一個模糊的身影傳來,但轉瞬,随着一聲脆響而凝住。

“主上,可以進去嗎?”

“羨魚有事禀報!”

韓羨魚的聲音有些急,崇修仙人不明白他有什麽可急的,但在外人面前,他從不顯示出自己的另一面,用水鏡窺人更不是君子所為。是以他揮手,打碎了水鏡,再抹去,片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進。”他道。

門外的韓羨魚似乎沒想到他這麽快就做出了回應,在門外踟躇了片刻,才緩緩走進。

白茫的景象被打破,古板單調的布飾出現,崇修仙人正站着,并不曾直視韓羨魚。

但韓羨魚自從進了這個屋子,就有些變了,他似乎連手都不知放在何處,停了片刻才開始說話。

“主上,是關于修仙之會的事。此次與會的修士還未向主上告知。”

“何人來,使爾如此驚慌。”崇修仙人低垂着眼眸,似乎并未因方才的事而惱怒。

但韓羨魚知道,他們主上很讨厭有人在自己面前什麽都不說,光是站着。

可以主上的高風亮節,哪怕是不悅,也不會表現出來。

“名單羨魚已寫好,主上請看。”

崇修仙人接過韓羨魚那發顫的手所呈上的布帛,展開掃了一眼。

上面是與以往差不多的那些門派,他們的掌門或許死了換了新的又或是不能前來,總之與以往并無太大差別。

元家

可名為燈灼,道號卻為河洛,一火一水,終究是使人眉頭一皺。

“元家掌門正在閉關,據說正值關鍵處,此次派來的是元地少主,元燈灼。”韓羨魚看見崇修仙人那有些發苦的神情,道了句。實際這話元河洛自己先前便說過了,韓羨魚又說,像是生怕自家主上忘了元河洛一般。

崇修仙人卻并未言語,他只是繼續往下看着,晉地之人往往平淡,如無大事,是不會扭捏成韓羨魚那般的。

掃到布帛的最下面,崇修仙人頓了下。

他極緩慢地合上布帛。

“殷王怎準備來了。”那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但韓羨魚的臉邊已出現了汗。

“不知,殷地只是派人來說了聲,說完便走了。”

“怎知不是騙人的。”

“當不是,那殷地的使臣羨魚先前碰見過,此次來的還是那人。”

“羨魚,你愈發地會說謊了。”崇修仙人将手中的布帛抛到空中,那東西輕輕揚揚,轉瞬便沒了身影,不知去往何處了。

韓羨魚“嘭”地一聲跪在地上,頭與地相接時發出的悶響有些吓人。

崇修仙人不看他,只是望着無何有的窗外,那裏什麽都不存在,卻又好像什麽都有。

“看你幼時有君子之風,才帶在身邊。幾百年未見竟是學會騙人了,還是這麽低劣的慌,比我年輕時都不如。”

“主上!是羨魚有錯。”

“既知有錯便去外面,勿要進來了。”崇修仙人轉身,身後景色亦随之變化,跪在地上的韓羨魚瞬間便消失了。

方出關便看見兩國争奪自己的畫像,回晉地又遇松柏下言辭頗大膽的女子,說來全是毀人的事。但若無韓羨魚帶路,是碰不見這些的,更不會碰見獨自一人的元河洛,在想用水鏡看元河洛時韓羨魚也不會突然有事禀報,怕是在門外等地心急才有意如此,這代的修士不知欲作何。崇修仙人斂眸,他靜坐在木樁上,思緒像是漸漸飄遠了。

直到半個時辰過去,他起身走往樓下,去赴元河洛的約。

崇修仙人淡漠地回絕了他,顧自坐到了主位上。

在場無他人,元河洛并未因自己被冷落而感到尴尬,他陪崇修仙人坐下,臉上有抹紅暈。

“菜已做好了,河洛這就讓人端上來。”

崇修仙人聞言只是點了下頭。

元河洛見狀還是一副高興的樣子,他沖外面道了一句,菜便被端出。

只是米與菘菜,再無他物。正如這屋中,除了元河洛與崇修仙人,再無其他。

那菘菜倒是青翠,放在盤中,素淡中散發着隐隐香氣。

“怎知吾願食菘菜。”

“早便知曉,我幼時即對仙人心生仰慕,特意了解了仙人的習性。”

“習性?”崇修仙人問。

元河洛将菜布好,“就是仙人喜歡吃什麽喝什麽,不過他們說仙人并不喜歡吃喝,連水都不大喜歡。”

“确是如此,菘菜也已幾千年未動過了。”

“仙人,我……”元河洛像是發覺自己哪裏沒說好,此時有些踟躇。

“菘菜之事是從黑岩那處聽來的?既聽了這個,怎能不知我的名呢。”元河洛白日還是一副懵懂而不知崇修仙人的樣,現在卻是連菘菜一事都知道了。這話明明應是審問,崇修仙人的語氣卻未有大的變化,他的目光甚至有些柔和,或許是提到元家掌門元黑岩的緣故,那個元伯留下的遺腹子,激起了崇修仙人柔軟或許說是愧疚的一面。

“家父他對有些事不是很喜歡。”元河洛低頭,肩膀有些發抖。

“他不喜歡是對的,若不是我,他不會從小便沒爹,你也能見到元伯,他同你一般,明明瘦削,臉卻帶些圓,年紀不大卻總是板着臉裝作老成的樣子,可惜一說話就全暴露了,實在是可愛的緊。”還是淡漠的語氣,卻好像有哪裏不同了。

元河洛擡頭,他面上有些呆呆的,“仙人後悔嗎?”

“有些悔有些不悔。”

不可避免的事是不會悔的,但總沒必要講。

崇修仙人拿起碗筷。

“記得飯前應做何事嗎?”

“記得。”

“天保定爾,亦孔之固,俾爾單厚,何福不除?俾爾多益,以莫不庶……”元河洛把着自己的

崇修仙人的聲音同他摻雜在一起,古穆莊嚴,猶銅鐘之厚重,猶骨笛之清圓,悠揚而不知飄向何處。

元河洛的眼再次亮了起來,他知道邀崇修仙人便能聽到崇修仙人的樂,但未想到是這樂,他很喜歡,一直很喜歡,從小便喜歡那個世人口中言行無缺的崇修仙人,哪怕衆人認為元家與其是有深仇大恨的,他也知道,那錯是趙家的錯,與崇修仙人無關。

定是無關,“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你會像日月、南山、松柏般永恒繁茂。樂至此完,元河洛看着崇修仙人,臉更紅了些。

崇修仙人卻還是那副靜默的樣子,這樂是世人最喜歡的樂,何時皆可唱和,何地皆可相容,晉家這些年做的樂太多,那些用來歌頌他,歌頌天的樂連他都記不清有多少。可卻不得不存在。

世人愚鈍,需潛移默化,唯有常敬天,常歌頌、祝福、乞求,方可記得天。

年輕一輩的修士總想着逆天而行,實為虛妄,殷王逆天尚要失去所有,更何況那些普通修士。

有些事情還是從根本上就不存在才好。

崇修仙人動筷,夾起菘菜,嘗了一口。

元河洛的眼越來越亮了,他的嘴角甚至無意間彎了起來,殷烈做的菘菜他之前嘗過,那滋味,勾人的很,崇修仙人就算什麽都不喜吃,也會愛上的。

況且崇修仙人不是不愛吃,他知道的,仙人常說,能辟谷不食物便沒必要食,修士用食實為糟蹋,實為不能恪守本心而遭外物所誘。

但用一口是可以的,他相信殷烈的手藝。

殷烈自己也相信自己的手藝,不相信的只有崇修仙人,他放下筷,未有絲毫停頓。

“菜是何人做的?”那聲音有些低沉。

“我手下。”元河洛暗叫不好,他有些摸不準崇修仙人的意思,“要叫上來嗎?”

殷烈先前囑咐了,能把他叫上來就叫上來。

殷地跟晉地關系太過不好,他原本不打算做,殷烈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樣。

現在看樣子,是早知道仙人會問,也不知這菘菜裏到底放了什麽。

“讓他來。”崇修仙人道。

菜裏當然未動手腳,否則他不會吃。但菜的味道是不對的,就算是過了這麽久,他也還記得,只有殷王做菘菜是這個味道。

他吃了百年,怎麽可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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