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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227】交往第三天

七月,南方特有的燥熱不會因為X市是水鄉而手下留情。

高一學生不用在暑假時留校補課,但又要登錄空中課堂打卡簽到。

相聚圖書館是不可能相聚圖書館的,別說手機上網課多傷眼睛,暑假是高峰期,去晚了怕是連個座位都沒有。

虞芷受邀第二次去沈欣悅家。

和家裏人商量的時候,本來說句“去朋友家”就好了,她硬是美其名曰“探讨下學期校慶相關工作事宜”,沒受到任何阻礙。

或者說,自從姐姐虞艾因為意外而離世,虞家的長輩就紛紛改變了對待小輩的态度,他們更希望孩子快樂健康、好好長大。

虞濯先生和葉菁女士作為父母本就因打拼事業而缺乏與子女相處的時間,爺爺奶奶也自有老人家的生活規劃。以前的虞芷除了姐姐作伴,假期于她不是放松的時間,更像是漫長而難熬的升級版輔導班。

現在不同了。

她有朋友啦。

這一次來,沈欣悅家裏的陳設有了些許變化,小貓倒是一如既往的可愛,妹妹沈欣怡的腿早就痊愈了,卻還是不太好動的樣子。

虞芷曾好奇佳佳的腿是怎麽傷的,還問過沈欣悅。

“她不願意說。我猜可能是打架吧。”沈欣悅一本正經地回答。

虞芷:真是人不可貌相!

虞芷第一次見到了沈家的兩位母親。

沈接翠舉止優雅氣度雍容,連頭發絲都透着美的氣質,看着她眸中柔和的笑意,有如陷入一池春水。

沈接微看着沒有半分“大人”的架子,整個人的樣貌和精神狀态都很年輕,如果不是歲月确實不饒人、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說她只有二十多歲也并不誇張。

兩位家長對待虞芷的态度溫和而妥帖,很有分寸,仿佛虞芷真的只是沈欣悅的一個關系比較好的朋友。

但虞芷敏銳地從眼神、微笑等一些神态動作的細節中感覺到,兩位女士應該是知道她們真實的關系的。即使沒有沈欣悅告知,她們也大概率是覺察到了。

這個認識讓虞芷不可避免地有些緊張,淺淡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幸好,兩位女士都比她更善于與人打交道,只是随意揀幾個話題,便在溫和的言談中讓虞芷慢慢放松下來。

更幸好,沈家也養貓,是虞芷熟悉的英短。

沈家四人的相處模式,與其說是親子,倒更像是相識已久的舊友,彼此間交流大多直白而随意,沒有虞家隐隐流動在空氣中的傳統感。想想沈欣怡小朋友不算外放但又很直接的性子,虞芷覺得,只有這樣的家庭才能包容孩子的特性如蔓草般自由生長,而不用上高級園丁鋒利而有效的剪子。

這樣的想法讓虞芷更加好奇沈欣悅的好脾氣是如何養成的。

畢竟虞芷曾經那樣抗拒她的接近,她卻一直用溫和的态度面對。

晚飯後,走在X市古街區的河道旁,虞芷問出了心中的問題。

沈欣悅的微笑一如往常:“媽媽們沒有強行要求我改變什麽,我的‘好脾氣’其實算是一種自我認知與實現的成長吧。”

虞芷挽着她手臂的手緩緩下移,拉住了她的手,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我是被收養的,在孤兒院裏。那個時候沒有孩子能打得過我,可見我還是挺兇悍的!但是媽媽們沒有被我的暴躁吓退,她們說我眼睛裏有別人沒有的光芒……”

虞芷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輕緩地分開,小姑娘溫熱的手指穿過指間縫隙,輕輕扣住,直到二人掌心相貼。

嚴絲合縫。

虞芷淺淺勾勒的笑容帶上一點點羞澀和局促,卻意外不覺得失控:“那您還挺行啊……真看不出來。”

真正和她熟悉起來後,沈欣悅不再覺得“您”這個稱呼客套疏離,或者說,任何打趣的字眼兒只要從虞芷口中說出來,沈欣悅都會覺得很有趣、很可愛。

兩個少女就這麽牽着手漫步在處處都是江南風韻的街區裏,周圍一片朦胧的燈影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略有些嘈雜的人聲有如做了淡化,只餘溫情與靜谧在身畔湧動,靜流般狀似波瀾不驚,實則細浪涓涓。

像是平凡人間裏,給予你最溫暖回憶的時光。

讓人不由想起一段話:

“有人與你立黃昏,有人問你粥可溫。”

是經歷過跌宕的人心目中,淨土一般安寧的人生。

虞芷沒想到,驗證“沈欣悅打架到底有多厲害”這件事會來得如此之快。

也許是天意弄人,注定要和薛籬産生“恩怨糾纏”,兩人打算返程的路上,沈欣悅去趟衛生間的工夫,薛籬就和虞芷碰上了。

青春期的少女本就身形美好,坐在路燈的光暈下尤其。虞芷顏色姝麗,有着和她姐姐相仿的眉眼,卻比虞艾溫婉的秀氣生生多了幾分秾豔的明朗。面無表情時清冷遺世,有半分笑意便如同鮮亮的顏料滴入一池清水,風乍起,綻開朵朵飄逸而嬌豔的花。

和他記憶裏那個有些小孩子氣的“跟屁蟲”不一樣了。畢竟是快有兩年沒有好好見見面了不是?

這讓他無法做到對坐在街燈旁長椅上的少女視而不見。

薛籬心中微動,他的步伐甚至有些倉皇淩亂,他深吸一口氣,站定,想揚起一如往昔的燦爛笑容,和她打個招呼——

哪怕只是一句“你還好嗎?”

率先迎接他的不是少女擡起頭後複雜的眼神,而是拽住了他衣領架住了他手臂的沈欣悅。

薛籬的神情還有些恍惚,卻被沈欣悅眼中透出的一絲不該屬于她這個年紀的狠厲震住,一下子吓了個激靈。

沈欣悅和虞芷卻都很冷靜,沈欣悅拽着薛籬的領子讓他無法動彈,卻并沒有對他進行什麽實質性的傷害。虞芷抿了抿唇,從長椅上起身,面無表情地看着他,語氣淡極:“薛學長,請問您有何貴幹呢?”

薛籬不怒反笑:“小芷,你還在記恨我嗎?”

虞芷的睫毛顫了顫。

往日春水般澄淨溫熱的眼神,此刻是驚人的冷淡:“如果可以,您和我還是不相往來為好。”

沒等薛籬回答,她接着說:“畢竟,過去的事情再也無法挽回了,把眼光放遠點,對誰都好,不是嗎?”

薛籬怔住了,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為,就算是仇恨的情緒,虞芷也不該那麽快釋懷才對。

少時交游的時光不是假的,虞芷這樣重感情的人,怎麽可能說放就放?

沈欣悅一直沒開口,在這一刻卻像是洞察了他的內心:“薛籬學長,社團管理上我們或許需要參考您的經驗與建議,可是路走哪條、怎麽走、什麽時候走,這都是各人自己需要操心的事,不需要您來作人生向導。哪怕您感同身受的能力再強,我們也并不是向你尋求幫助的對象。麻煩請回吧。”

語罷,她慢慢松開捏着他領子的手,轉而握住虞芷的手腕,返程,走遠。

薛籬一個人留在昏黃的燈影下,映在地上的影子身形單薄,仿佛還是少年模樣。

就好像,一直沉湎在那段回憶裏的,仍舊只有他一樣。

強裝自若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他有些脫力地蹲下,雙手捂住臉,影子只有小小的一團。

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動着,有液滴在地面染出噴濺狀的小花。

有些珍貴的、無價的東西,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節寫得太傷了。

手好像比腦子更快,原先模糊的關于薛籬的安排突然清晰起來。

以下作話有劇透,是我寫完最後一段的一點個人的解讀,不吐不快所以偏要放出來的那種,介意的話就麻煩請直接跳下一章吧。有些目前沒寫出來的東西會在番外詳細交代。

(這裏插播幾句我自己的觀點:薛籬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壞蛋,但的确是因為他的過失直接導致了虞艾的離世,虞芷之前将一切歸罪于他是人之常情。事情上他對虞家姐妹不是沒有感情,但犯了錯之後非常不敢面對,一邊為自己脫罪想讓心裏好受點,一邊卻沒辦法正視自己的過失。因為在意,不想被讨厭,可更不想被無視,所以哪怕被厭惡也不想真的和虞芷決裂。心理脆弱,外強中幹的典型,成長過程過于順風順水,被挫折一擊就難以走出了,所以時時在意,無法解脫。有點“林妹妹”的感覺,很敏感的性格。而虞芷比他想象的要了解他,雖然虞芷自己之前小孩子氣确實怨恨過很久,但還是希望他日後能重振精神,畢竟當初都是朋友……但她的清高啊驕傲啊或者說是傲嬌、不坦率,讓她做不到真正釋懷,只好故作雲淡風輕的。畢竟虞芷現在有新的希望(沈欣悅)了,但薛籬實慘,要是真的看着薛籬一蹶不振深陷泥潭她是做不到的。但是虞芷确實也做不到完全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她的心那樣敏感,留下的傷口或許會結痂,卻永遠不會痊愈,傷疤一直在,并可能會一直痛下去。她不是能抛下一切的潇灑性格。她會背負着一切沉默而倔強地強勢生長,哪怕是生長在裂縫裏,也要開出花。但她不會忘記那些傷痛和苦難,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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