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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誓言

隔壁院中,婦人生産的痛叫一聲接着一聲。游君山面色慘白,看着穩婆與侍女來來去去,白霓腹中胎兒略有不正,情況不妙。

雷師之為白霓找來的穩婆都是碧山城中出名的,他倒是鎮靜,頗為感興趣地看游君山坐立不安。“安排你的事情進行得如何?”

游君山只得回到他面前:“一切順利。”

“岑融沒看出端倪?”

“應該沒有。他最近忙于碧山盟和靳岄之事,我一般只随他出入護衛。”游君山又扭頭看了外面一眼,“他和雲洲王見了幾次面,談到歸還靳岄。”

雷師之來了興趣:“雲洲王要把靳岄還給大瑀?”

“靳岄現在對北戎已經沒有用處。”游君山低語,“北戎當時執意要靳岄當質子,是跟我們有聯盟協定,把靳明照的獨子送到北戎,這消息必定會讓戰場中的靳明照分心。對我們有利,對梁安崇更有利,梁安崇會答應這個條件也是情理之中。但如今,碧山盟成,萍洲盟廢,靳岄就是廢子。”

“依照那孩子的性格,也不可能為北戎做什麽事。”雷師之道,“我與哲翁、雲洲王也有來往,他倆對靳岄倒是十分欣賞。但,哲翁有殺心。靳岄不會效力北戎,他早想把人殺了。是雲洲王堅持不能殺。”

他喝了口茶,輕笑道:“罷了,這與我沒關系。他回去便回去了,只怕回去之後,更是萬丈深淵。”

兩人聊起慶典當日的籌謀。此刻院中日光燦白,白霓那頭的聲音似乎弱了一些,游君山聽不真切。他稍稍定心,提醒雷師之:“岑融一定會将我帶在身邊,下手不成問題。我要你保證,我殺了岑融之後能順利脫身,我還要帶白霓和孩子一塊兒離開。”

雷師之:“當然。”

游君山并不相信。“我需要更切實的承諾。”

“游君山,我們都知道你是什麽人。”雷師之笑道,“你爹娘是大瑀人,但生下你不久便染病身亡,你是被金羌野狼養大的孩子。若不是金羌人慈悲,把你從狼窩子裏撿回去,你現在不是野人,便是早死在山裏頭了。”

“我是金羌人。”游君山說,“君山從未遺忘過這件事。”

“既然是金羌人,就必定是要回到金羌去的。”雷師之說,“你回到金羌,這樣的身手經驗,再有我一番引薦,金羌王必定重用。你知道,我雖然有喜将軍之名,但忌憚我的人遠遠多于敬重我的人。我也想栽培可信之人。你這般人才千載難逢,定會成為我的左膀右臂。”

他放下茶碗,低聲道:“我若害你,便等于害了我自己。”

游君山神情稍定。

雷師之靠在椅背,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笑道:“有一件事倒是忘了提醒你。若是你無法在慶典當日誅殺岑融,我不會把白霓和孩子給你。”

“……我不會失手。”游君山咬牙道。

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有妻有子的生活是一種過于奢侈的夢想。如今它僅有一步之遙,游君山絕不松手。自從知道白霓就在碧山,游君山便常常過來探望。他不可能在此時見白霓,雷師之便讓人在白霓吃食中放藥,游君山等她昏睡後才靠近,同她說一會兒她聽不見的話。

“白霓之所以提前生産,是因為是我告訴她碧山盟之事。得知列星江北全境都要拱手讓給北戎,她便激動得暈倒了。”雷師之又笑道,“一個婦人,倒有男兒的剛硬脾氣。”

他話音剛落,游君山神情便變了,壓抑着憤怒與憎惡。

雷師之非常喜歡在別人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世人恨他,畏懼他,卻又拿他無可奈何。正要再說什麽,一聲嬰孩的嘹亮啼哭終于傳來。

***

“撥楞……撥楞……”一只撥浪鼓在靳岄手裏轉動,聲音輕快。

都則抱着一筐衣物從院門口走過,一整日都沒見過人的靳岄登時來了精神,沖他揮手。都則猶豫着左右看看,小步靠近院門。靳岄如今被看管得甚為嚴格,除非渾答兒值守,他才能自如出入,其餘大部分時間都必須禁足在小小的院子裏。雲洲王豢養他,是為了跟岑融交換些什麽。

都則問他哪兒來的撥浪鼓,靳岄說是院子裏撿的。這撥浪鼓他其實托陳霜購買,打算送給白霓的孩子。白霓順利生下一個女兒,阮不奇帶回消息,靳岄高興壞了。陳霜匆匆買了一堆東西,讓岳蓮樓給白霓帶去,但岳蓮樓被吓怕了,不肯靠近,全推給阮不奇。他和阮不奇常常不對付,那天卻出奇溫柔:不奇,生娃真可怕,你以後別生了,我害怕。

阮不奇:我不生,我讓男的生。

靳岄和陳霜都睜大了眼睛。

補品藥物都讓阮不奇帶過去了,悄悄塞在白霓院子的小廚房裏。撥浪鼓阮不奇不要,說太醜,靳岄便自己留着玩兒了。他玩了好些天,漸漸膩了,見都則對這東西有興趣,便把撥浪鼓給了都則,順便在他懷裏塞了一些新的傷藥。都則紅着臉嚅嗫:“謝謝。”

碧山城中各種工事熱火朝天,高塔和燈閣都在修建。兩個工程均需要大量人手,幹活的大多是大瑀人,監工的則全是北戎士兵。渾答兒除了在雲洲王這兒值守外,偶爾也會負責燈閣的修建工作,他把都則也派了過去。

“你又做錯什麽了?”靳岄看着都則手上新鮮的鞭痕。

都則把手縮回袖子裏:“沒什麽。”

靳岄便不再問了。那鞭痕自然也是渾答兒弄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兩人道別,靳岄心中不忍,轉身爬上院牆對都則喊:“這次是新的傷藥,賀蘭砜幫我買的。你盡管用,沒有了我再想辦法。”

都則回頭,遙遙沖他鞠躬道謝。

靳岄手裏撥浪鼓沒送出去,趴在牆頭撥楞撥楞地搖,回頭看見陳霜坐在院中一棵梨樹上看他。梨樹早落完了花,手指長短的青果子漸漸肥漲、成熟,一個個挂着,憨實可愛。陳霜沖他微微搖頭。

靳岄心想,陳霜其實也有幾分岳蓮樓的氣韻。但他對自己外貌不甚在意,僞裝北戎士兵時胡子長得亂七八糟,看起來十分滑稽。

“以後不必把傷藥給都則。”陳霜說,“他從來沒用過。”

靳岄一愣:“什麽?”

“他全扔進水裏了。”

靳岄霎時間沒有生氣,而是充滿驚奇:“為什麽?他不疼麽,身上那麽多傷。”

陳霜從樹上跳下,往他手裏塞一包肉幹,低聲道:“我從渾答兒房間偷的。”

分吃肉幹時,陳霜提醒靳岄,都則再不濟,他的父親好歹也是虎将軍麾下一個将領,他是烨臺首領兒子的伴當,與其他北戎人身份不一樣。這世上能鞭打他的是渾答兒,有資格憐憫他的只有比他身份更高之人。

靳岄辛苦地咀嚼肉幹:“……”

陳霜:“在都則和渾答兒看來,你就是一個奴隸。被奴隸憐憫,被奴隸恩賜傷藥,甚至一個大瑀奴隸的日子過得都比自己好。靳岄,他會憎厭你。”

靳岄默默聽着,良久點頭:“我懂了。”他仍有幾分懷疑:“可是你怎麽知道?”

“你和賀蘭砜去血狼山那段日子,渾答兒和都則常到家裏來。”陳霜笑道,“渾答兒這孩子脾氣是不好,氣焰嚣張,但他直來直去,容易看清。都則不一樣。你們可能不曉得,他偷你們的東西。”

阮不奇常和卓卓呆在一起,卓卓對渾答兒有天然的敵意,渾答兒又十分喜歡跟阮不奇逗悶子,兩人互相用大瑀話和北戎話罵人,雖然聽不懂對方說的什麽,但曉得是在問候彼此祖宗。倆人吵鬧得厲害時,都則便去陪卓卓。

都則有時候會在卓卓阮不奇的房間徘徊,有時候會鑽到賀蘭砜與靳岄的房間裏,他牽着卓卓,是個天然的屏障。被偷走的都是小物件,腰帶、茶杯、毛筆、頭繩。阮不奇最先發現自己的梳子不見了,找了很久,陳霜在後院一棵樹下發現被燒剩一半的木梳。

“對一些人來說,世上最痛苦之事,便是曾經任打任罵、可随意羞辱鞭笞的人,最後反倒騎到自己頭上去了。”陳霜平靜講述,“都則就是這樣的人。這事兒我跟賀蘭金英說過,你不要多管。”

懦弱之人心頭懷有更劇烈的火。那火有時候燒自己,有時候燒的是別人。

“他丢你的藥我也看到了。你若不相信,之後有機會出門時,你注意看看外頭那小魚池子。池邊的石頭上還撒着藥粉,若是沒清理,藥紙就在水裏漂着。”

靳岄點頭,有幾分詫異,幾分恍然大悟:“嗯,世上也是有這種事的。”

“只怕他認真恨着你呢。”陳霜低聲道,“你分明只是個落魄奴隸,但人人看重你,你甚至見過雲洲王和哲翁,又能坐進雲洲王的車帳免受雨雪風霜。他這樣的身世,在北戎也是個體面人家,卻要被渾答兒打來罵去。”

靳岄只覺得複雜,又有些可怕。他面對雲洲王、岑融,會提前打起十二萬分應對的心思,才能步步為營,一句話解讀出千萬種意義。可是面對都則、渾答兒,他就像面對賀蘭砜一樣,坦率直接。

“別人對你好一些,你便覺得他不錯。”陳霜又說,“我早就覺得,靳岄你啊,有時候精明,有時候倒天真得厲害。”

靳岄默默吃肉幹,良久才道:“再有傷藥,我給渾答兒吧,好歹吃了他這麽多肉幹。”

***

賀蘭砜和靳岄預料之中的離別,來得早了一些。

八月很快過去,秋意随着九月迅速降臨碧山城。九月底,哲翁率浩浩蕩蕩的隊伍來到碧山城,雲洲王也在其列。

迎禮之後便是漫長、繁複的宴會。賀蘭砜随雲洲王跑上跑下,有時候也喝酒,但神智是清醒的,回來的時候繞到靳岄院子外頭,小聲喊他。兩人隔着牆頭說一會兒話,再道別離去。

幾日後,雲洲王把靳岄放了出來。解放那日,靳岄在雲洲王的宅子裏看到了岑融。

“我接你回家。”岑融笑吟吟道。

靳岄這才知道,在無數次商談、宴飲之中,雲洲王與岑融終于達成協定:他答應把靳岄還給大瑀。

原本這事情需要經哲翁同意,但靳岄如今已是雲洲王奴隸,雲洲王點頭了,他便得到自由。岑融抓起他的手,摩挲他手臂的傷疤:“可惜這印記是消不去了。”

雲洲王渾似無意:“當作個紀念吧。”

他扭頭看靳岄,握着他的手,說了些親熱的話。靳岄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砸得昏頭轉向:“我……我現在就走?”

岑融把他接到了自己那邊。靳岄沒來得及跟賀蘭砜告別。賀蘭砜出城辦事,回來時已經是晚上,他在靳岄院子外轉了半日,才從渾答兒口中得知靳岄走了。

賀蘭砜也不休息,下半夜時終于尋到大瑀三皇子的宅子外頭。此處戒備森嚴,他無法靠近,只是心焦。正在無奈時,岳蓮樓在身後拍了拍他肩膀。

“同你去喝酒。”岳蓮樓笑道,“靳岄怕你找不到他着急,叮囑我在這兒等你。”

“他怎麽不告訴我就走了?”賀蘭砜急了,“我要去見他。”

“改日吧。”岳蓮樓拽着他往燈火通明的街巷走去,“三皇子慶典當夜才啓程回大瑀,你們還有見面的時間。他這次走得倉促,雲洲王放了他,生怕天君發現後生氣,急急地把靳岄送到三皇子這兒,至少能保他安全。”

在血狼山上賀蘭砜已經見識過岳蓮樓的酒量,兩人在酒鋪子裏喝了三四埕秋梨釀,此酒名字柔軟後勁極大,岳蓮樓仍萬分精神,賀蘭砜漸漸地有些暈了,靠在酒鋪窗邊發愣。

岳蓮樓絮絮叨叨地說他和明夜堂堂主的事情:“……說來也沒人相信,他以前多讨人厭啊,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你真髒’,第二句是‘太臭了,離我遠點兒’。我當時要是有勁兒,我非捏死他不可。”

賀蘭砜接了一句:“舍得麽?”

“……有什麽舍不得的?”岳蓮樓大拇指和中指拈着輕巧的白瓷酒杯,手勢漂亮,女子般柔媚,賀蘭砜醉眼朦胧中看他,一時間難辨雌雄,“我當時要是沒遇上他,現在不知多風流快活!”

他起身踩在凳上,低聲念叨幾聲,忽然大笑:“他要是沒遇上我,早就娶妻生子,當上赫赫有名的大俠了。”

他暢笑幾句,忽然聽見賀蘭砜低聲唱歌,唱的是一首《江城子》,列星江船幫之人常挂在嘴邊的歌兒。他很訝異:“你怎麽會這歌兒?”

得知是陳霜和靳岄教的,岳蓮樓提醒:“這歌兒可不好唱,裏頭有些調子,你說慣北戎話,舌頭轉不過彎,不容易念出來。”

但賀蘭砜磕磕絆絆,還真的将整首《江城子》唱完了。岳蓮樓問他為何要學這首歌,賀蘭砜告訴他,這是江上船幫的人在兩船交彙時對陌生船客送去的祝願,他學會了,打算送別靳岄的時候唱給他聽。

“好寒碜!”岳蓮樓大喊,“好惡心!”

賀蘭砜:“我再練練。”

對岳蓮樓的諷刺,他渾然不覺,拿一根用不慣的筷子,抓一只碗在手,輕輕敲着節拍。岳蓮樓漸漸也收斂了笑聲。賀蘭砜一定不習慣唱歌,他并不敢放聲歌唱。酒鋪裏的人大都懂得這曲調,有酒客聽出來了,笑着與他低聲相和。

岳蓮樓容貌風流,自從現身江湖,雖然常用假名活動,但向他獻媚讨好之人從來絡繹不絕。他見慣情愛與情債,但不知為何,總會為一些笨拙的真心打動。他想起自己收到的第一份傻氣禮物,是十二三歲的少年給他帶來的。那少年撐着傘,穿過一城飄蕩煙雨,在他窗前放下三月第一枝杏花。

沒有精心修飾琢磨,一顆真心粗糙、坦誠。當時是會出聲取笑,日後再想起來,自己竟再也沒遇過這樣的灼灼心意。

他起身坐到賀蘭砜身邊,也敲着碗,一句句慢慢地唱,用自己原本的男子聲音,低沉穩厚,中氣十足,唱來豪邁中帶一絲慷慨,賀蘭砜跟着他唱,漸漸把調子找準了。

碧山城夜色靜谧,熱鬧的街巷持久地、晝夜不息地亮着人世燈火。他聽見列星江江水的聲音,像馳望原的風一樣浩大而無可抵擋。

***

在岑融這兒住了幾日,岑融每天都來找靳岄,說些閑話,說點兒往事。靳岄起先認為他總是帶着目的前來,本能地戒備,但逐漸聊多了,對岑融的惡感也消散不少。年少時的惡意捉弄,此時此地想來實在不算什麽大事。岑融幫他固然有自己的目的,但他依賴岑融也自有心機:回到梁京之後,若不依傍岑融,靳岄将寸步難行。

曾種過茶花那小院子岑融讓靳岄暫住。那茶花果然死了,只剩一杆禿枝。岑融這一日來,進院子時照例不打招呼,跨過門便看見靳岄在那死了的茶樹旁拿着管洞簫吹《燕子三笑》。

“喲,又搞什麽牆頭馬上?”岑融會點兒功夫,踏着竹梯攀上牆頭,果然看見牆外有位狼瞳少年。那少年見了岑融,立刻滿臉戒備。

靳岄:“你不讓我出門,我吹吹洞簫都不行了?”

岑融指着外頭的賀蘭砜,笑着問:“那是誰?”

“我在北戎結識的朋友,知道我要随你回去,特意來看看我。”

“不止今天吧?我每天都見他在外頭打晃,這一身銀甲,他還是雲洲王的人?”

“岑融,我是你的奴隸還是你的囚犯?”靳岄立刻道,“既然雲洲王答應讓我回大瑀,你又把我困在這小院子裏,有什麽意思?”

“叫表哥!”岑融心煩,“去吧去吧,只此一回!”

靳岄當即抓起洞簫,潦草地吹出個曲裏拐彎的音,滿臉喜色跑出門外,差點與走進來的游君山撞個滿懷。宅子頗大,靳岄從後門跑了出去,連蹦帶跳般奔往賀蘭砜身邊。白日裏人多,不遠處牆頭還趴着個岑融,兩人拘謹,客客氣氣地過了小橋,往大街上去。

岑融在牆頭看得連笑帶罵,指着賀蘭砜背影問游君山:“那狼眼睛小崽子究竟什麽來頭!”

賀蘭砜一路上連打數個噴嚏,靳岄告訴他,這是有人在背地裏悄悄罵他。賀蘭砜帶他去看高塔和燈閣的準備,靳岄連連驚嘆:那高塔全是用巨石砌成,冷冰冰的,伫立在碧山城中央,透着異樣的肅穆。

與渾答兒、都則打了招呼,賀蘭砜牽着靳岄的手,把他往另一個方向帶。路上靳岄想告訴他都則偷東西的事情,但想到賀蘭金英已經知道,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兩人走到碧山城一角,爬上一棵老樹,賀蘭砜指着一個方向讓靳岄細看。

從這個方向可以看到遠處一座大宅子的後院,樹影掩映中,隐約看見有人走動。靳岄眯起眼睛,發現那是個抱着嬰孩的婦人,正緩慢在院中踱步。

“……白霓?!”

賀蘭砜有些得意:“這地方我找了很久,可惜太遠了,只能看個大概。”

靳岄心頭一熱:“她似乎沒受苦。”

白霓和孩子在後院逛了很久才被婆子請回房中。靳岄戀戀不舍,扭頭說:“我問過岑融,他說白霓很難帶走,大瑀和金羌之間沒有來往。”

賀蘭砜與他坐在一塊兒:“你們回去了,她怎麽辦?她又要跟喜将軍回金羌?”

靳岄低聲道:“游大哥分明已經知道白霓就在金羌使隊中,他卻似乎毫無動靜。”

“指不定他已經去看過了呢?”

“看過了,又任由白霓獨自留在這麽危險的地方麽?”靳岄不解,“這太奇怪了。”

岳蓮樓去封狐城查探的消息與游君山所說是一致的。當日從戰場上救回來的莽雲騎傷員一共五人,除游君山之外,其餘四人傷勢極重。有一人不治,其餘三人現在呆在封狐城,并未離開。

回到梁京的,只有游君山。

“你懷疑是他……”

“……我希望不是。”靳岄臉色沉靜,“我不想恨他。”

賀蘭砜靜靜陪他坐了一會兒,靳岄不想以這沉重話題度過一夜,笑着說:“我想起來了!明夜堂的人安排阮不奇跟着白霓,一路保護她。”

“又是那明夜堂堂主?”賀蘭砜問,“從沒見過他,也不知他是什麽人。他似乎對你家的事情特別關心。”

“明夜堂的沈燈還在碧山城裏,但據說堂主已經回大瑀了。”靳岄也對明夜堂堂主充滿好奇。他打定主意,等回到大瑀,一定想方設法見一見這位堂主,跟這堂主打好關系。等賀蘭砜去了大瑀,也把賀蘭砜介紹給堂主。他總覺得賀蘭砜和那堂主,是意氣相投的。

直等到夜色降臨,兩人才從樹上溜下來。碧山城大街小巷在沉寂一段時間後,漸漸恢複了元氣。人們實則尚未能接受碧山已歸大瑀所有的事實,但日子總要過下去,收拾了滿地狼藉,街面上的鋪子又一個接一個地開了門。

靳岄和賀蘭砜都是初次見識碧山街巷風光,此地身處大瑀與北方氏族範圍,既有明顯的大瑀特色,又處處滲透着北戎風情。街上偶爾能聽見北戎人的方言,羊肉、牛肉切得極為豪邁,與大瑀的細切方式完全不同。賣酥油茶的鋪子門口人群擁堵,幾位讀書人吃飽喝足,正在争論誰為這油茶寫的詩更為精妙;出售秋梨釀的酒館一半都是北戎大漢,一邊批評酒釀不夠醇厚,一面喝得面紅耳赤。

靳岄帶賀蘭砜去吃炒蟹和烤蝦子。列星江裏出産的蝦蟹個頭很大,張牙舞爪,賀蘭砜看它們如同看一盆子怪物。蚌子十分新鮮,今日新打撈上來的,也不需怎樣複雜調理,碼頭附近的鋪子往往就在門前架起小火堆,蚌子一個個扔進去,等它們顫顫地張開貝殼便用鉗子夾起,迅速送到客人桌上。蚌肉鮮美,汁水豐盈,賀蘭砜吃了兩個,眼睛睜得老大:“這是什麽!”

兩人吃飽喝足,手牽手在街上來來回回地走。碧山城裏河流衆多,大橋小橋,兩人走得暈頭轉向,迷路了也不着急,躲在燈火晦暗的巷子裏貼着臉輕吻。

“你有炒蟹的味道。”靳岄舔舔嘴唇。

賀蘭砜抱着他,深深地嗅他頸脖的氣味。岑融的宅子裏總燒着熏香,靳岄身上的味道已經變了,這意料之外的變化讓賀蘭砜緊張。

“十月十五是慶典。”靳岄說,“岑融晚上離開,我和他一起走。”

賀蘭砜沒吭聲,下意識将他抱得更緊,片刻後才開口:“我會來送你。”

“不必!”靳岄忙說,“你和你大哥盡快離開碧山才對,別回來了。”

“不回碧山,我在山上送別你。”賀蘭砜低笑道,“這段日子,雲洲王老讓我出城辦事,我上了幾次英龍山脈,那山道也找到了,果然隐蔽。到時候我就在英龍山上送別你,我會騎着飛霄,給你唱‘将許事,笑談成’。”

靳岄問:“然後呢?”

他心頭是無窮無邊的惆悵,賀蘭砜親吻他多少次都無法消弭。溫暖的燈火就在幾步之遙,他此刻不是質子,不是奴隸,僅僅是“靳岄”本身。他忽然間像是被河水浸沒了,骨頭不自覺地發起抖來:“然後會怎麽樣?”

“然後我會去找你。”賀蘭砜笑道,“你帶我去燕子溪劃船,帶我逛潘樓,那什麽雞兒巷雀兒巷的,我也想去看。”

或者……賀蘭砜低聲在靳岄耳邊說,或者是靳岄到馳望原找他。只要能抵達血狼山,他就一定能找到賀蘭砜。他會在最大的月亮下等他,只要血狼山仍在燃燒,他就是一直等候靳岄的風鹿。

“我要你記住我,永遠記住我。”賀蘭砜咬他的嘴唇,呓語般低嘆,“馳望原的天神作證,我們一定會重逢。”

夜色中,失路的孤雁揮動翅膀,鳴叫、滑翔,朝南方孤獨遷徙。誓言點亮萬盞燈火,江水搖動,星輝流淌。

***

十月十五當日,陳霜一早就來到靳岄門口。靳岄一夜未眠,他已經數日未見過賀蘭砜,只有偶爾的,牆外會傳來一兩聲馬嘶,他知道那是飛霄的聲音。

陳霜為靳岄梳頭,梳齒斷了兩根。靳岄面色蒼白,陳霜安慰:“是我力氣太大。”

推開窗門看見地面一根鳥羽,靳岄還未開口,陳霜立刻關窗:“好個禿毛雁子。”

他平素很少開玩笑,這一日卻頻頻跟靳岄逗樂。靳岄笑得勉強,陳霜轉身抖擻出一件狐裘。

“來時穿這件,走時也穿這件。”靳岄告訴他,這狐裘他曾轉贈給賀蘭砜。

“裏面髒了啊。”陳霜指着襯裏怎麽都洗不掉的淺淡血跡。

“是賀蘭砜的。”靳岄想起當時的賀蘭砜,眼裏終于流露笑意,“第一次見他時,他可倔強。”

兩人收拾行裝,離開院子。岑融已經在外頭等着,見到靳岄瞬間收起了臉上不耐:“今日倒挺精神。你那狼眼睛朋友不來送你?”

靳岄:“他回狼窩了。”

北地苦寒,十月已經很冷,岑融也披着一件狐裘,親親熱熱扶靳岄上車。

在碧山城中央,石築的高塔與木條搭建的燈閣已經全部完工。高塔裝飾簡樸,燈閣卻極盡繁雜之能事,數十條彩綢披挂其上,大小鈴铛風中泠泠清響。

靳岄卻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天色陰沉,是要下雪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是第一卷 最後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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