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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補玉(2)

女子拿起碎玉片仔細端詳。玉片确實是血玉,但并非品質上佳之玉。它特別之處在于血痕橫貫鹿頭,一處大的血點恰好化作此鹿其中一只眼睛。

鹿頭從中裂開,女子将它在布面上拼好,形狀并無太大缺損。

“這東西雖然粗糙,但看得出用心。”她說,“你要怎麽補?锔瓷之法不便于補玉,金鑲玉……你這鹿角支楞得漂亮,金鑲玉法子不大合适。”

“補完後鹿頭不能與原來有差別。”靳岄說,“用什麽法子,全看你方便。”

女子仰頭沖他笑道:“這是什麽金貴玩意兒?心上人送的?”

靳岄:“嗯。”

他等候片刻,只見那女子擺弄來去,又在櫃下翻出些色澤古怪、氣味也古怪的漆料,半晌才開口:“可以補。”

她告訴靳岄,補這種玉片需要用老漆,老漆粘性好,能将碎處完整粘合,但漆料準備費時,上漆、自然晾幹,至少也得花上大半個月工夫。

靳岄沒想到時間會這樣久,忙拱手道:“有勞姑娘。難得姑娘如此細致,這東西不大,請您多費心了。”

“你們這些讀書人也太酸了,說白話行不行?”女子笑道,“聽得我耳朵癢。街坊都叫我瑤二姐,看你年紀不大,叫我一聲姐姐,不算吃虧吧?”

靳岄忙應了聲“瑤二姐”。

瑤二姐又道:“今日本來要收幌打烊,偏偏你又走進來。心上人送的東西,我必須得好好補。”

靳岄真心誠意道:“多謝瑤二姐為我修補此玉。”

瑤二姐笑了:“我補的不是玉,是不舍之心。”

瑤二姐父親是梁京出名的锔瓷匠,家中有一雙兒女。無奈其子一心想考功名,對祖傳手藝全然不感興趣,瑤二姐從小跟着父親打下手,手藝青出于藍。其父最後便把這傳子不傳女的技藝和鋪子,一并給了瑤二姐。

“你怎知道我想補玉?”回程路上,靳岄問陳霜。

他确實想補玉,但也知道這玉片單薄,不比镯子,修補難度極大。若是去找工匠,工匠斬釘截鐵說“補不了”,靳岄心裏知道,自己受不住的。

陳霜和岳蓮樓都有一雙毒眼睛。那鹿頭碎成幾瓣,靳岄連細小碎片也不舍得丢棄,還巴巴地裝在錦袋裏貼身攜帶,沒事的時候便無意地摸那袋子,眼睛直直地發愣。陳霜為他貼補過,不成,之後便開始悄悄在梁京城內尋找可靠的補玉匠人。找來找去,內城外城都說,只有紀家的瑤二姐手藝最好。

“你還要回北戎麽?”陳霜問出了他和岳蓮樓一直想知道,卻不敢詢問的事情。

“回。”靳岄毫無一絲猶豫,“我跟他說過,或者他來找我,或者我去找他。現在看來,他是不可能來尋我的了。無妨,他不來,我去就行。”

陳霜收了傘。雪停了,天淨月明。“你不怨他嗎?那枚箭再偏一些,你早沒了。”

靳岄不出聲,手卻不由自主又摸了一把腰側飾物。錦袋留在瑤二姐鋪子裏,他腰上只有熊皮小刀。“等一切事情問清楚,再怨不遲。”靳岄喃喃道,“我不想後悔。我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

陳霜忍不住摸他頭發,笑道:“到時候我和岳蓮樓也陪你一塊兒去。賀蘭砜若是不肯說清楚,我倆便揍他,揍到他跟你道歉為止。”

靳岄忍不住大笑。離開謝元至家中時他還是心事重重,此時卻一掃抑郁之色,滿臉輕快。

仿佛玉可補全,他心頭那沉甸甸的事情也終于找到了一絲撬動與崩裂的縫隙。

兩人回到家中,才知岑融來了。

這兒是岑融的府宅,馬管家與游君山伺候左右,岑融正在靳岄房內津津有味地看靳岄平時寫的東西。

“……前時舊夢,都付閑鷗鷺。”岑融邊看邊念,狐貍眼裏都是笑,“你啊你啊,平日裏應該多出去走走,多跟我說說心事,不必成日呆在家中寫這些酸詞醋曲。”

靳岄落座開口:“我見到了先生。”

岑融立刻把那幾張紙一扔:“如何?”

元宵那夜,仁正帝諸位皇子帝姬都在,唯獨少了此刻正在封狐城的岑煅。場面歡喜熱鬧,他不禁想起了這位沉默寡言、行動如風的孩子。他去德源宮,與岑煅生母瑾妃說了一些話。瑾妃回憶往事,也不責備他,只說舊時快樂,說岑煅小時候如何親近仁正帝。說着說着,便勾出了仁正帝無限心酸。

他一生中最愛的孩子便是多年前病亡的太子。太子在異鄉染病,回到梁京時已經病入膏肓,苦苦熬了半年,最終還是去了。這事兒成了仁正帝心結,每每想起都黯然神傷。瑾妃一說封狐城戰況險惡,岑煅初上沙場、萬事生疏,他便忽然對這位并不親昵的孩子生出了濃濃的舐犢之情。

這才有了急召岑融回宮,打算拟旨讓岑煅回京之舉。

但岑煅如今遠在封狐,又被梁太師把控。朝上大臣一聽要從西北軍中召回岑煅,紛紛跪地大呼“不可”:岑煅貴為皇子,如今前線戰事吃緊,若他臨陣後退,西北軍剛剛才支撐起來的軍心霎時便散了。這再散一次,縱然靳明照回魂再生也絕無可能凝聚。金羌軍再度直入白雀關、攻占封狐城,只是時間問題。

如此拉扯,岑融疲憊不堪。他根本不關心這位遠在邊境的五弟生死,只想盡快脫離這種無益又漫長的論戰。

“爹爹也曉得利害,現在不再提岑煅之事了,我才尋隙來看你。”岑融問,“先生也問起岑煅?”

靳岄只一口帶過:“岑煅現在是梁太師控制着,先生自然要提一提。不過他與你大不相同,沒有任何人支持,勝算不大。”

“我想問的是梁太師。”岑融道,“梁安崇手握刑部與工部,很是麻煩。刑部尚書盛可亮現在代行常律寺卿之職,官員任免雖然在我吏部手中,但每每彈劾、面奏,但凡有梁安崇派系官員被查,總能讓常律寺壓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靳岄吃驚不小:“盛可亮代行常律寺卿之職?!”

常律寺、刑部、禦史臺三法司,履行查、審、判、囚之職,上至需三司會審的大案,下至官員失職渎職,都需經過三司之手。

因此,三司法使權責分得極為清楚,相互毫無勾連。為保證三司行事泾渭分明,三司法使平日絕少來往,在許多案子上,三司由于立場不同,甚至常常生出無窮争執,暗流不斷。

前幾年梁京一件拍花子殺人之事,扯出一連串人口買賣的舊案子,甚至牽連到一位皇親國戚家失蹤多年的小孩。常律寺的卷宗幾番上報,都被刑部和禦史臺打回重查重審。去年案子終于了結,常律寺卿被參了幾本,惶惶終日,最終告老還鄉。

“常律寺卿這位置,實際也有幾個不錯人選,但各方都不滿意。”岑融道,“之後梁安崇提議讓大司寇盛可亮暫代常律寺卿之職,只做些案頭事務處理,其餘案件查辦先移交梁京府,直等到合适的常律寺卿出現,再做打算。”

靳岄當機立斷:“既然如此,那便先從盛可亮這兒下手。”

岑融一雙眼睛笑得彎彎,去牽靳岄:“世上最了解我之人,非子望莫屬。若是沒有你,我該怎麽辦吶?”

靳岄不為所動,縮回手低頭喝茶。

當夜,岑融帶走了游君山,命他前往盛可亮老家查探。等靳岄歇下後,陳霜離開府宅,施展輕功,從內城前往外城,去找岳蓮樓和章漠。

數日後,玉豐樓門口迎客的二掌櫃又見到了靳岄。

他這回沒有大咧咧開口唱喏,小步迎上:“小将軍,來吃山海羹麽?一樓有個雅間兒,窗外頭就是燕子溪,溪邊燕子巢已經開始有小燕兒歸家了,熱鬧得很,我給你安排去?”

靳岄道謝:“我去三樓。”

二掌櫃微微一怔,又笑道:“三樓……小将軍可不好上去呀。”

靳岄點點頭:“我知道,我是來找盛鴻的。”

明夜堂的人只用數日便摸清了盛鴻出門的路線。他平日裏總睡得三竿才起,或是提溜鳥籠,或是騎着馬兒,白日裏出了門,直到晚上在雞兒巷吃喝飽足才會回家。中午他常在玉豐樓用膳,三樓有個雅間是盛鴻長包的地兒,大多數時候只他一人,偶爾也會有些狐朋狗友同他一塊兒吃喝。

玉豐樓這樣的地方是不允許娼奴相公進入的,盛鴻們最多也就吃酒吹牛。靳岄走上三樓,客人不多,寥寥數桌,再往雅間方向走,迎面便是幾位戎裝兵士呵斥。自報家門後,他得以走過。

雅間三面開闊,推窗齊展,窗外是初春裏漸漸熱鬧起來的梁京城,天色晴朗湛亮。盛鴻坐在視野極好的位置,正端着一壺酒打量靳岄。

“聽掌櫃的說你在這兒,我便來打個招呼。”靳岄微微躬身,笑容親切,“回京之後還沒機會好好說上幾句話,修文,介意我坐下麽?”

盛鴻小時候也曾到靳家學堂聽謝元至上過幾天課,靳岄喚他的字,平添幾分親切,盛鴻便讓他落座了。

“氣色倒好了不少。”盛鴻上下看靳岄,“我記得你小時候粉團子似的,比姑娘還好看。現在長大了些,和你那死了的爹有點兒相似了。”

他說話全不看場合,毫不顧忌聽話人感受,靳岄沒有說什麽,只是笑笑。見盛鴻目光總往他左臂上打轉,靳岄主動撩起袖子:“那奴隸印記就在這兒,看得出來麽?”

盛鴻猶豫片刻,禁不住好奇,湊過去細細地看。“喲,火燙的?”他笑道,“這可是對犯人用的刑啊,你受得住?這怎麽還傷了一道?”

賀蘭砜所射的高辛箭在雲洲王奴隸印記上劃破一道痕跡,靳岄放好了袖子:“不說了。”

他欲言又止,盛鴻愈發好奇:“怎麽不說了?”

靳岄:“被狼撓的,一頭好大的狼,綠眼睛,爪子這麽長這麽尖。”

他跟盛鴻說自己用小刀殺熊,說自己舉劍砍狼。盛鴻聽得啧啧稱奇,酒都顧不上喝了,微張着嘴不住催促靳岄繼續說。靳岄心中有點兒好笑:他想起岳蓮樓跟蹤盛鴻好幾天後跟陳霜與靳岄說的話——這厮人大無腦,腦殼裏頭裝的估計都是水,好在沒什麽壞心腸子,要真是比較起來,有幾分渾答兒那蠢貨的意思。

“我一直記着那熊撓過我一記,當時逮着機會,我怎可能放過它?割肉放血只是閑事,那熊皮我剝下來,好好地做了一件外袍和靴子。”靳岄笑道,“趕明兒我拿來送你?”

“血糊刺啦的,你也敢碰?”盛鴻不住地看他,“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子的。”

靳岄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以前怎樣?”

盛鴻:“不說話,不吭聲。岑融帶我們去潘樓聽曲兒摸姑娘,你動都不敢動,臉紅得像醉了酒。岑融說你人長大了膽子沒長,跟兔子似的,哈!你當時不就跟兔子樣白麽,被岑融天天揉得……”

一杯酒驀地潑到他臉上,盛鴻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靳岄起身放下酒杯,沖他笑笑,從袖中掏出手帕扔到盛鴻臉上,草草一擦。

盛鴻還愣着,等他擦完了才砰地一拍桌子:“你幹什麽!”

靳岄扔了那帕子,施施然坐下,重新給自己倒酒。“我很記仇。”他說,“今日潑你一回,咱們才算兩清。”

盛鴻把沖進房間的兵士趕走,自己給自己擦了臉上脖子上的酒跡。他很吃驚,倒沒有太生氣,仿佛是靳岄剛剛說的殺熊殺狼之事太過令人驚奇,他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再看向靳岄時,他眼神有些閃縮畏懼。

“上次的事情,是我對不住你。我說呢,你怎麽這麽好,跑來同我喝酒。你是岑融的人,岑融可不喜歡我。”盛鴻說,“兩清、兩清。咱不說這個了,你還殺過什麽?都跟我講講?”

兩人聊了許久,一直到傍晚暮色爬上西天。盛鴻意猶未盡,對靳岄說的北戎風光,尤其是北都回心院的漂亮姑娘念念不忘。他邀請靳岄今夜同他一起去雞兒巷看姑娘喝花酒,靳岄婉拒,稱自己累了,得休息。

盛鴻一拍大腿:“姑娘都不看,你真不是個男人!那行,明兒我去找你,我帶酒去,你別出門啊,等着我!”

之後,盛鴻便成了靳岄府宅的常客。他隔三差五地來,總覺得靳岄是什麽新鮮玩意兒似的,逮着他左問右問。岳蓮樓有一回決心逗他,穿着女子衣裝在廊上走過,袅袅娜娜,風姿萬種。亭子裏的盛鴻看得眼珠子都掉出來了,抓住靳岄追問那是誰。

靳岄只簡單一句:一個紅顏知己罷了。

盛鴻愈發佩服得緊:“我怎就沒有這麽好看的紅顏知己。”

靳岄又淡淡補充:“她還不是最好看的。”

盛鴻驚得呆住。此前什麽殺熊、殺狼,全都被他抛在腦後,他是因這件事才開始真正欽佩靳岄的。

岳蓮樓事後笑他太蠢,比渾答兒還不如。靳岄想了想道:“蠢麽?我回京這麽久,他是第一個能進這扇大門的外人。”

一來二去,半個月過了,梁京各處開始複蘇春意,燕子溪愈發熱鬧,海棠樹新沾了點點綠意。

這一日,靳岄約盛鴻出門吃酒,且不去玉豐樓,去城裏一家北戎酒館子。

酒館裏客人不少,鬧嚷嚷的,盛鴻不中意這地方,小聲道:“這臭烘烘的鄉下人味兒,熏得我鼻子疼。”

但酒菜一上來他便忘了這一茬,吃得十分快活,不住讓靳岄再聊聊回心院裏那蜜色皮膚的絕色樂姬是怎麽回事。

正吃喝着,客人忽然一陣騷動,有人拍着桌子:“就是邪祟作怪!否則還能有什麽門道!”

盛鴻一下緊張,低聲問:“不是找我麻煩的吧?”

他四處惹禍,麻煩不少,但又聽那人大聲道:“死了這麽多人,一夜之間,若不是邪祟,難道是什麽魔道中人出山了麽?”

争吵的是角落的兩桌子人,掌櫃夥計紛紛勸阻,無奈八個漢子越吵越大聲,眼看拍桌拍凳,火氣上升。

“一家七口,其中還有兩個不足五歲的幼兒!”有大漢怒道,“什麽邪祟!明明是人犯的案子,推到邪祟身上就了事,這還是天子腳下麽!梁京城裏頭還有沒有王法!”

有旁觀之人小聲道:“喲,江北全境都給北戎狗了,天底下還有什麽王法。”

那聲稱定是邪祟作怪之人臉紅脖子粗:“你沖我嚷嚷有何用處?梁京府已經查明真相封了案卷,燒炭死人又不是什麽新鮮事兒,你若是不滿,你去梁京府門擊鼓呗!”

“梁京府算個狗脲泡!”大漢勃然道,“我去常律寺擊鼓!”

衆人全都吓了一跳,紛紛按住他:“可別這樣說!”

靳岄問陳霜:“什麽事兒啊?”

“上個月的事情了。梁京外城有一戶人家,七口人一夜全都沒了。”陳霜說,“梁京府查了後說是冬夜取暖燒炭,被炭氣熏死的,封了案卷。”

靳岄:“那現在又吵什麽?”

陳霜神秘一哂:“都是些無稽之談,說是前幾夜有人過那死戶門前,見牆上齊整整飄着七條人兒,沒腿沒影子的,全都直勾勾望着梁京府方向哩。現在城裏都說,那是邪祟作怪。”

靳岄扭頭對盛鴻道:“怪力亂神,不可盡信,不過偶爾聽聽也着實有趣。”

盛鴻卻是大汗淋漓,一雙眼睛亂飄,臉色陰沉得像過了雨的天。他放下手裏羊腿,草草一句“家裏有事”,扭頭便走。

作者有話要說:

梁京府:首都警方。

常律寺、刑部、禦史臺:國家級別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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