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相識
初見賀蘭砜,岑煅便看出此人并非行伍之人。賀蘭砜身上沒有軍人之氣,但有一種原始純粹的野性。他雖然身穿大瑀衣裝,但那應該是為了方便在大瑀境內活動而置辦的,畢竟鞋子、背後的弓箭,乃至他草草紮起的頭發,頸上的狼牙項鏈,全都透着莽撞不修飾的狂放。
他看岑煅的目光更是讓岑煅很不舒服。這個人似乎對自己有天然的敵意,可他對此人毫無印象。賀蘭砜相貌氣質絕非泯然之輩,但凡直視一眼,便難以忘記。岑煅上上下下打量他,賀蘭砜微微昂起下巴,用同樣的、甚至更為無禮放肆的目光掃視岑煅。
寧元成跟岑煅說明賀蘭砜等人來意,岑煅翻開三人的文牒,很快便發現,那名為“遠桑”的北戎女子文牒有頗大問題。
文牒顯示,綠眼睛的高辛人名為賀蘭砜,他與北戎男子巴隆格爾于五月從碧山城經楊河城入大瑀,這份文牒是在楊河城簽發的。兩人從楊河出發,一路往南,沿途經過了梁京、仙門等幾個城池。因他們并非大瑀人,每次經過需要檢查文牒的關卡,便有守關卡的官兵在文牒上書寫記錄,時間、地點一應齊全。
兩人離開仙門後返回楊河城,随即北行,抵達封狐。
岑煅知道最近确實有許多打算前往北戎的人繞道封狐,因列星江流域暴雨漲水,船只難行,不少旅人選擇從封狐城出關。
賀蘭砜和巴隆格爾的文牒沒有錯漏,但遠桑的文牒,卻是從楊河開始登記的。她只有從楊河出發的記錄,卻沒有何時、從何地抵達楊河城的記錄。
“這兩個男的說,那女子身患怪病,兩人打算帶她去仙門城找問天宗看看。誰知她在楊河遭遇火災,文牒什麽的全燒沒了,身上也留了疤。兩人留她在楊河休養,去仙門找能治病的神仙。可神仙最後也沒找着,所以空手而回。”寧元成說。
岑煅:“你信嗎?”
寧元成:“那女子的燒傷疤痕我看過,是舊傷,沒有十年時間拉扯不出這麽大的疤痕。”
岑煅淡淡一笑。寧元成又低聲說:“我沒有再問,再問也是借口而已。”
岑煅:“可疑麽?”
寧元成:“可疑,但又不像細作。天底下哪裏有這麽嚣張跋扈的細作?”
他瞥一眼賀蘭砜。賀蘭砜把兩人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打了個呵欠。巴隆格爾怕他說出不對勁的話,連忙對岑煅磕磕巴巴說道:“這個将軍,幫我們簽個文牒吧。我們都是馳望原的人,現在是打算回家去,不會給你添麻煩。”
寧元成又說:“沒聽那女的說過話,但這個高辛人能說非常流利的大瑀話。”
岑煅沖巴隆格爾點點頭,問:“你們出了封狐城,打算怎麽走?”
巴隆格爾嘴快,賀蘭砜想制止時已經來不及:“過古穆拉塞河,繞道金羌,入馳望原。”
岑煅看到賀蘭砜背上箭壺內有數枚黑箭。他心中微微一動,看向賀蘭砜:“一般人不會選這條路。古穆拉塞河不好走,金羌更是不好走。你們為何不在白雀關附近渡河?渡河後過英龍山脈,往南去萍洲城,可以回北戎。”
賀蘭砜:“我們不回北戎。”
岑煅愈發肯定:“你們的目的地是血狼山?”
賀蘭砜還是頭一回遇到對血狼山有了解的大瑀人,心中不禁震動,忙坐直了:“你知道血狼山?”
“過古穆拉塞河,入金羌,這是從封狐城回血狼山最近的道路。封狐城內外地形,全在我心裏。”岑煅說,“你是高辛人,去年北戎天君哲翁被高辛将軍射殺,血狼山歸還高辛,這些事情我都聽聞過。血狼山必定是你的目的地。”
岑煅對高辛族了解其實也不太多。仍是靳岄跟賀蘭砜說過的傳說:身披黑紅兩色大氅的高辛王與高辛王妃,踏空而來、手持金色大弓的高辛神女,日夜燃燒不停的黑色山巒,還有他們曾向大瑀皇帝送來的禮物——高辛箭。
賀蘭砜從箭壺中拿出高辛箭,岑煅雙手接過。巴隆格爾滿臉驚詫:畢竟在來這兒之前,賀蘭砜還說過“姓岑的都不是好東西”之類的話。
賀蘭砜當然不喜歡岑煅。在他看來,岑煅與岑融是同胞兄弟,必定都惹人讨厭。但出乎意料,岑煅身上那種與賀蘭金英極為相似的軍人行伍氣質,他說話的方式和他對高辛族的了解,都讓賀蘭砜意識到,此人與岑融絕不相同。
那枚黑色的高辛箭被岑煅十分珍重地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高辛箭上的镂空他尤為感興趣,箭杆的鳥雀,箭尖的雲紋,全都精細無比。
“……大瑀開國之時,高辛王曾到訪梁京,并送上禮物。其中便有這樣的高辛箭。想來也是八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高辛箭如今散落在數位有驚世功勳的将領家中,我曾于一位将軍府上見過高辛箭,精美異常,也鋒利異常。”岑煅說,“高辛人擅冶鐵,天下皆知。”
他把高辛箭還給賀蘭砜,頗有些戀戀不舍:“實際上,我朝也有類似高辛箭的箭矢樣式。”
賀蘭砜立刻接話:“莽雲騎的佩箭。”
這回輪到岑煅吃驚了。
“我有一位大瑀朋友,他跟我說過,西北軍的莽雲騎佩箭正是參考高辛箭樣式而來,比如雲紋。”賀蘭砜說。
兩人的驚訝之中均帶着歡喜。方才彌漫在彼此之間的莫名敵意幾乎消失了,岑煅不禁笑道:“你這位朋友不簡單,莫非是莽雲騎中人?莽雲騎佩箭與高辛箭的淵源,也只有忠昭将軍靳明照與寥寥幾人得知而已。”
賀蘭砜心道我這位朋友自然是知道的。他有點兒想問岑煅認不認識靳岄,轉念又問出另一個問題:“那你又怎麽曉得?”
岑煅:“‘既然将軍喜愛高辛箭制式,不如将莽雲騎佩箭也仿照高辛箭來設計。’這正是我給忠昭将軍提的建議。”
賀蘭砜怔了片刻,咧嘴一笑。他笑的時候,那雙綠眼睛裏的寒氣霎時無影無蹤,倒顯得誠懇了。
岑煅覺得此人十分有趣,談天說笑都與自己相合,脾氣也頗為獨特,看起來疏離冷漠,實際卻并不難聊。他把手裏三張文牒看了又看,最終壓在掌下:“我再問一個問題。你們打算過古穆拉塞河入金羌,可是從白雀關去往古穆拉塞河還需要好幾日,路上都是戈壁沙漠,若沒有人帶路,并不好走。莫非你們對白雀關和金羌十分熟悉?”
賀蘭砜揣測岑煅想法,默默不言。
這是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若是說他們熟悉路線,說不定會被懷疑為金羌細作,愈發難以出城。
“若不說明,這文牒我不能簽。”岑煅說。
賀蘭砜三人無功而返,離開城門時,遠桑狠狠給了巴隆格爾一拳。
巴隆格爾懵懂地吃了一拳,摸着腦袋滿頭霧水:“怎麽打我?”
他扭頭看賀蘭砜,又說:“我不是前幾日才講過麽,我熟悉白雀關內外和金羌的路線。當日我随你大哥在白雀關外活動,看着金羌和西北軍開打,就是靳岄他爹死的那幾場,我當然是熟悉地形路線的。當時你大哥帶着幾個人一直在關外潛伏活動,我是親随之一。他既然問,你就回答呗。”
遠桑:“再多話便殺了你。”
巴隆格爾只得噤聲。三人想不出辦法,遠桑一直撺掇翻牆出逃,但封狐城周圍看管甚嚴,巴隆格爾功夫不濟,論逃跑活命的本事兩人都比不上遠桑,賀蘭砜否決了這個提議。
這一夜賀蘭砜輾轉難眠。他心裏知道岑煅應該也是認識靳岄的,畢竟這個人認識靳明照,而且看起來關系還不錯。他若是認識靳岄,認識的也必定是小時候的靳岄,那小小的、像卓卓一樣可以抱在懷裏的孩子。賀蘭砜突然很想知道,靳岄小時候長成什麽樣子,如何在梁京生活。他也同岑煅去潘樓聽過戲嗎?岑融燒了靳岄喜歡的那株茶花,岑煅為他說過話嗎?
他睡不着,趁夜出門吃湯面。一碗面吃到一半,忽然聽見附近有喧嚷之聲,打鬧不休。良久後吵嚷停了,去看熱鬧的老板娘回來說,有西北軍戰士輕薄婦人,被軍中将領狠狠教訓一頓,現在拎回軍部受罰。
“是誰出手了?”有食客問,“總不能是張越的人吧。”
“噓……是五皇子。”老板娘一雙眼睛灼灼發亮,老板一個勁兒地皺眉。
食客們紛紛壓低了聲音,又是欣喜,又是難過,嗡嗡的一片,說的都是岑煅的事情。有人說若是忠昭将軍還在,西北軍不至于成現在這樣;有人說岑煅就跟忠昭将軍似的,若是他當上統領,西北軍也有望回到往日情形。又有人提到靳将軍有個兒子,衆人紛紛搖頭:那孩子聽聞是不成的,沒有靳将軍半分才能。
賀蘭砜吃完面,問了那老板娘岑煅往何處去。他穿街過巷,在軍部對面的面攤子上又看到岑煅。攤子上只有岑煅一人,與那煮面的老妪相對而坐,面前放的是一碗馄饨。等吃完了,岑煅又幫老妪推車回家,說了些絮絮的閑話。賀蘭砜極有耐心,他直等到岑煅獨自往回走,眼看他走入一處偏巷,才在岑煅身後亮出行蹤。
他才靠近,岑煅忽然轉身,左手成爪,一把抓向賀蘭砜面門。賀蘭砜後退躲過,抄出腰間短刀格擋,當的一聲,與岑煅佩劍狠狠一擊。
岑煅認出他,卻不說話,左足往前踏,左手朝賀蘭砜胸前一抓,勾住賀蘭砜頸上的狼牙項鏈。賀蘭砜旋身一扭,空出的手扣緊岑煅手腕,短刀刺向岑煅腋下。銀色長劍又擋了一記,短刀從賀蘭砜手中彈起,他松開岑煅手腕,另一手抓住短刀,朝岑煅頸抹去。岑煅身穿戎甲,頸上有護甲防衛,短刀咔地一響,停在那鐵灰色護頸上。
岑煅的長劍也恰好刺穿賀蘭砜衣袍,堪堪停在賀蘭砜鎖骨處,幾縷深棕色發絲被劍刃切斷,随二人呼吸落地。
“殺了我,你也拿不到文牒。”岑煅說,“更何況你沒本事殺得了我。”
兩人同時收手,各退幾步。
賀蘭砜拱手行禮,這是規矩的拱手禮,他從陳霜那裏學來的。他姿勢标準,岑煅微微吃驚。
“只是試探,并無惡意。”賀蘭砜将手上短刀平平托在掌中,“此刀是我阿爸遺物,我不用來殺人。”
岑煅:“你很有趣。”
賀蘭砜終于問:“你認識靳岄麽?”
岑煅雙目睜圓,良久才一嘆:“你那大瑀朋友,竟是靳岄。”
因這個聯系,兩人身上那鋒銳刺人的煞氣總算收了回去。賀蘭砜單刀直入:“岑将軍問我們是否熟悉白雀關和金羌路線,恐怕不是因為擔心我們回不去。你想去金羌?”
岑煅微微一笑,目光迅速掃過二人前後,确定無人在旁才開口:“擒賊先擒王。”
賀蘭砜起初聽不懂,但立刻理解了。
“……你要擒喜将軍?”
***
仙門城,明夜堂分堂。
岳蓮樓仔細而認真地在一把柔軟刷子上蘸鹽水。他坐在一處光亮的房間中央,地上趴着個渾身赤裸的男子,眼睛蒙着,正扯開嗓子罵他。
“右護法,看你長得這麽俊,嘴巴倒挺髒的。”岳蓮樓慢悠悠說着,忽然轉了個腔調,似是女聲,“人家若知道你舌頭這麽不幹淨,絕不與你相會。”
右護法氣得渾身發抖:“死老母的破爛貨!扮女人算什麽本事!爺爺今日栽在你身上,是爺爺粗心大意看走了眼!”
岳蓮樓笑道:“罵我老母作甚?你這沒爹的軟慫。”
他一身女子裝扮,臉上塗脂抹粉,眉目生情,腰肢婀娜,若不是上衣敞開後露出平坦結實的胸脯,極難分辨雌雄。擡腳将那右護法翻了個身,岳蓮樓從頭上摘下根簪子。簪子根部削尖,如同利刺,在皮膚上一劃就是一道血痕,鮮紅血珠子圓滾滾滲出來。
岳蓮樓一邊唠唠叨叨說話,一邊從他鎖骨處開始,一道道劃痕跡。那右護法不知他在做什麽,但岳蓮樓張口就是軟糯嬌憨的語調,右護法嘀咕着,身下那物倒巍巍半立。傷痕一直劃到肚臍,岳蓮樓停了。右護法咽了口唾沫,正等着他下一個動作,随即胸口一涼,鑽心的癢疼穿破皮膚,他差點從地上彈起來,嗷地開始慘叫。
岳蓮樓歡喜極了:“鹽水太多了麽?對了,鹹過頭了,我加點兒辣粉。”
小樓外頭,陳霜滿頭冷汗,袖手站在章漠身邊。
章漠來仙門城的消息誰都沒透露,他只帶了沈燈一人,來到之後先去看望靳岄,才知陳霜與岳蓮樓出門辦事。輾轉找到兩人,便是如今狀況。
陳霜一聲不敢出,章漠的臉色比仙門此刻的天還要陰沉。
那右護法在屋裏又是翻滾又是哭喊,“姑奶奶”“爺爺”之類的都叫上了,不知岳蓮樓又做了什麽,他嚷得破了音:“大俠饒命!別別別!那命根……不行——不行——”
岳蓮樓笑得十分快樂:“這可是我從常律寺少卿衛岩那裏學來的本事。他傾囊相授,我虛心求教,可惜始終不得施展,好是遺憾。好弟弟,你別動……哎喲!出血了不是?”
章漠額上青筋暴起,嘭地推開門。
作者有話要說:
陳霜分裂成兩個。
陳A霜:完了,這下岳蓮樓一定被打。
陳B霜:岳蓮樓到底知不知道堂主在外面?他是不是因為太久沒見堂主,故意讨打?(吃瓜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