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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設局(2)

那人說出金羌話已經足夠令游君山震驚,但更令他愕然的,是此人竟然認得出他手中這把劍的名稱。

炎蛇劍是他被金羌人撿回去之後習練武術才獲得的。此劍用特殊金屬打造而成,柔軟堅韌,注入內力時銀色劍身會變作紅色,十分特別。

此劍游君山貼身收藏、使用已有二十餘年,但極少有人知道它的名稱,就連白霓他也沒有說過。

“喜将軍說,你這把炎蛇劍是天下至寶,殺人無形。”那人又說話了,“果然名不虛傳。”

游君山一句話都沒有應。他忽然縱身躍起,炎蛇劍急急刺去,直沖那人被兜帽覆蓋的臉!

那人微微後仰,炎蛇劍幾乎擦着他面頰掠過,但傷不到他分毫。閃避中兜帽滑落,一張大瑀人的臉龐出現在游君山面前。

“身為大瑀人,卻口吐金羌話,什麽來頭!”游君山邊叱邊攻,但那人武功十分靈動,每次眼看炎蛇劍就要刺中,卻總被他輕巧躲過。兩人一番來回,已到屋頂邊緣。

那人旋身落地,擡頭道:“我是奉喜将軍之命來找你的。”

游君山仍是不信。他一聲都沒應,緊捏炎蛇劍,俯視那陌生男子。

男人年約四十來歲,目光精悍,身手了得,金羌話更是流利順暢。他見游君山不信,指着自己的臉說:“我是渾吐羅部族的人。”

渾吐羅部族是金羌一個極小的部落,原本栖身于勃蘭湖附近,距離白雀關極近,族人長相與大瑀人絲毫無異。白雀關常有大瑀、金羌部隊交戰,多年前一次暗襲,大瑀軍隊點燃了勃蘭湖附近幹枯的麥草。渾吐羅部族陷入火海之中,全族兩百餘人一夜間全數喪命。

“只剩我一個。”那男人又說,“你我境遇相同,使命相同,不必兵戎相見。”

游君山慢慢放下了劍,目光猶疑。

男人又說:“出發之前我見過你的妻子。她如今生活得很好,你的孩子很健康。”

游君山終于跳落地面:“你見過白霓?!”

男人點頭笑道:“但你夫人脾氣太差,并不理會我。倒是你的女兒十分有趣,不怕生,見到人就笑。……啊,她哭過。”

游君山緊張:“怎麽?”

男人回憶:“那孩子着涼不适,你夫人煮了姜湯,她不肯喝,哭得厲害。”

游君山神情一松,微笑道:“她也不喜歡姜味。”

“你不信我,我也不能信你。”那男人突然說,“你許久不與喜将軍聯系,一心一意跟在大瑀三皇子身邊,想來已經另有打算。”

游君山怒道:“是喜将軍從未聯系過我!”

此話一出,他臉色大變,忙退了幾步,左右張望。

長街無人,回頭時男人已經笑着躍上屋背。“我會再來找你的。”他說,“游君山,你若背叛金羌與喜将軍,我定親手殺你。”

游君山怒極,但知對方武功高強,不敢貿然追上去,眼睜睜看着他飄然離去。

此人正是沈燈。

沈燈離開游君山視線後,先掠到外城盤桓一陣,确定無人尾随後才折回頭,前往靳岄所在之處。

“你給的信息裏頭,我只用了姜味這一點。”沈燈說。

靳岄坐在書桌前,面前是幾本攤開的書。他撥了撥燈芯:“游君山極其厭惡姜味,但他在下屬面前要面子,知道的人并不多,我也是聽爹爹提過才無意記住。”

“很妙。”沈燈笑道,“我一說他女兒不喜歡姜,他态度頓時大變。我便捉住這個空隙,總算引出他至為關鍵的一句話。他一直在等待喜将軍的聯系。”

靳岄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一絲輕笑,燈火中他那張溫柔的臉龐竟顯出幾分毫不遲疑的狠辣。

“今夜的試探,看來是成了。”他低聲道,“多謝燈爺。”

沈燈今夜與游君山接觸實際是靳岄計劃的第一步。确定游君山與喜将軍、金羌從無聯系之後,他之後的計劃才可順利進行。只要游君山确信沈燈是喜将軍的使者,他便可以成為靳岄對付梁太師的一枚棋子。

之後一段時間,沈燈時不時便出現在游君山周圍。他帶來的白霓和孩子的消息越來越詳細,其中種種細節,若不是長期與白霓生活,根本不可能知道。游君山對沈燈從半信半疑,漸漸生出信任。

轉眼已近十月十五。這一日游君山路過潘樓,恰見靳岄、賀蘭砜和陳霜。靳岄邀他進樓聽曲。游君山本想拒絕,但禁不住靳岄熱情,最終還是随他一起進了潘樓。

四人在樓上要了個雅座,能居高臨下聽曲看戲。戲臺上一張蒙了彩綢的桌子,上書“蘇滾兒”三字。

“今日是蘇滾兒的班子。”陳霜說,“賀蘭砜,就是你上次說聽不懂的那出戲,和尚喜歡尼姑,還記得麽?”

賀蘭砜瞥他:“我又不是傻子,前天才聽,怎麽會不記得。”

陳霜:“那你知道什麽是和尚,什麽是尼姑?”

賀蘭砜:“總之都沒有頭發,都不得跟人結親生娃娃。”

陳霜:“庸俗!”

賀蘭砜以為他誇自己:“都是靳岄教得好。”

靳岄和游君山坐得稍遠,回頭笑道:“這倆人一湊在一塊兒,就跟小孩一樣。”

游君山仔細看他,低聲說:“我見你和岑融生了矛盾,常為你擔心來着。”

靳岄:“一些小事情罷了,不值一提。”

游君山卻不覺得是小事情。岑融和靳岄的來往明顯冷了下去,他為二人傳遞東西,感受頗深。

靳岄轉了轉手中折扇,輕聲問:“游大哥,我能問你一件事麽?”

游君山:“盡管問就是了,不用客氣。”

“我知道現在是岑融管着你,你要聽他吩咐。我在仙門的一舉一動你都要跟岑融報告。”靳岄看着游君山的眼睛,“你當時明明看見了賀蘭砜,你知道他就在仙門出現,你也知道是他射出狼镝救我一命。可你沒有告訴岑融這件事。為什麽?”

“……你還記得當時你為了追趕賀蘭砜,做了什麽事嗎?”游君山笑着問。

靳岄一怔:他只記得被岳蓮樓拎上馬車,随後獨自騎馬追趕,最後被岳蓮樓打暈帶回去。中間發生過什麽,他如今是想不起來了。

“你這樣拽着我吶。”游君山抓住靳岄的衣襟,“力氣極大,模樣極兇。你對我吼:停車!”

靳岄睜大了眼睛:“……我,我對你吼?”

“連你也覺得不可思議,何況是我?”游君山松了手,拍拍靳岄肩膀,“我從小看着你長大,從襁褓中的小娃娃到現在玉樹臨風的公子爺。靳岄,所有人都覺得你性子溫和甚至懦弱,不言不語,不聲不響,悶葫蘆一般,即便受了欺負也沒有反擊之力。他們說你不像靳将軍的孩子。”

靳岄怔怔聽着。

“可我覺得,你正正就是靳将軍的化身。你心裏有自己的标準,你不會為自己看不上的事情、看不上的人浪費時間,而一旦你有了想做的事情,想去接近的人,你一定會竭盡全力,絕不輕易放棄。”游君山說,“從小到大,你哪裏跟人發過脾氣?你什麽時候吼過我?那令你情緒失控之人,對你必定意義非凡。”

靳岄此時再也忍不住,他鼻腔發酸,不得不在衣袍中狠狠掐住自己手背。疼痛令他冷靜,他問:“所以你才……”

“賀蘭砜對你很重要,可對岑融,不過是無關緊要。”游君山低聲說,“我怎麽能為了讓他滿意,而去傷你的心呢?”

靳岄緊緊抿着唇,片刻後才笑道:“游大哥,以前倒不曉得你這麽會說話。”

“都是真話,沒有花巧。”游君山拈起碟中肉幹扔進口中,戲臺上蘇滾兒已經拿着扇子戲板上臺,“我說過誓死追随小将軍,西北軍的人,從來一言九鼎。”

“……你也說過,一生盡忠大瑀,為爹爹粉身碎骨。”靳岄輕聲道。

蘇滾兒一張嗓子忽男忽女,靈活萬變,此時唱完一段,歡呼聲四起。游君山一時沒聽到靳岄說的話,低頭側耳:“什麽?”

“多謝游大哥。”靳岄換了個笑容,“有你在我身邊,我覺得萬事都穩妥許多。”

游君山也笑:“你喊得我一聲游大哥,我自然要盡兄長之責。”

幾場戲停下來,靳岄似是心情絕佳,一直笑着。

與游君山告別後,靳岄帶着陳霜和賀蘭砜去拜訪謝元至。小童引他入內,靳岄坐在謝元至書房裏,一張臉像罩了冰殼,沒有半分表情。賀蘭砜從未見過謝元至,今日是靳岄說要把他介紹給先生他才高興跟過來。此時見靳岄沉郁,他站在靳岄面前,先摸了摸他頭發,随後把他抱在自己身前。

“見你和他聊得起勁,我以為你是真高興。”賀蘭砜說,“是他說了什麽惹惱了你麽?”

靳岄告訴他仙門的事情,賀蘭砜愈發不解:“這說明他對你還不錯。”

“……是啊。”靳岄低聲道,“越是知道他疼我、愛我,顧念着我,我便越發的恨他。”

賀蘭砜不說話,只輕柔拍打他的肩背。靳岄勾着他手指,良久才說:“放開吧,先生要來了。”

賀蘭砜:“白胡子老頭嗎?早來了。”

靳岄吓得跳起,謝元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書房門口,笑眯眯看着房中兩人。

陳霜顧左右而言他:“先生讓我別出聲。”

靳岄撓撓下巴,低頭說:“先生,這位就是賀蘭砜。”

賀蘭砜恭恭敬敬和謝元至見禮,謝元至上下打量他,啧啧稱奇:“我從未見過這般挺拔英俊的高辛人。哎,你識字嗎?”

賀蘭砜:“懂得一些,靳岄和大姐教我的。”

謝元至對他愈發欣賞:“好哇,孺子可教。”

賀蘭砜又答:“都是靳岄教得好。”

謝元至挺喜歡賀蘭砜的性子,倆人聊得熱烈,偶爾有些驢唇不對馬嘴之處,也各自能自圓其說,實在是其樂融融。聊到後來,殷氏和小童也湊了過來。賀蘭砜跟他們說馳望原的景色,說烨臺的風俗,高辛人的傳說,真正是滔滔不絕。

靳岄坐在一旁聽着,一會兒随之笑笑,很快又陷入沉默。他知道游君山對自己并不差,但越是明白這一點,胸口那猛烈的仇火愈是不能熄滅。

當夜,游君山在自己的小院子裏再次迎來了沈燈。

“不必拘禮,你坐下吧。”沈燈對游君山說。

他自稱巴羅沁,游君山也用這個名字稱呼他:“巴羅沁,今日應該告訴我你此行用意了吧?如此拖延,你和喜将軍到底如何打算?”

“莫急。”沈燈笑道,“喜将軍确實有事情想讓你去辦。而且這是你在大瑀的最後一個任務,完成之後,你便随我回金羌。你的夫人和女兒都在金羌等着你,之後一家人天大地大,不必再受分離煎熬。”

游君山大為震動。他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狂喜:“我要做什麽?”

沈燈:“殺梁安崇。”

作者有話要說:

請大家一起聽蘇滾兒的著名嘌唱詞《牽佛緣》!

蘇滾兒:有人撺掇我寫和尚和公子的嘌唱,噫……髒了我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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