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熱念
靳岄回梁京之後極少出城,寥寥幾次也都是為了掃墓祭拜。賀蘭砜有寧元成的腰牌,一路順利,并未受到阻攔。
飛霄載着兩人在初冬的冷夜裏奔跑,靳岄披着狐裘,被賀蘭砜抱在懷中,忽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那時候年紀還小。裘輝同靳雲英定親後,常常會到家裏來找靳雲英說話。靳家沒有大戶人家的諸多規矩,縱使有規矩也根本困不住靳雲英,她常常牽着馬兒跟裘輝會面,倆人要不就逛街,要不就出城跑馬。靳岄不過八九歲年紀,正是最親近姐姐的年紀,靳雲英在他眼裏就是無所不能的女俠,他不顧母親阻攔,總是死乞白賴抓着姐姐的馬兒,要跟他倆一起出去玩。
裘輝只好帶上他這個甩不脫的跟屁蟲。偶爾跟靳雲英拌了嘴,還得讨好靳岄讓他從中調和。
“這條路一直往前走,有一個小湖泊。”靳岄指着前方說,“湖邊有梅園,二三月時很美。”
此時梅園只有枯禿禿的枝幹,夜裏冷冷地支楞着。此間主人安排兩位老翁看守,但天氣太冷,倆人早躲得無影無蹤。賀蘭砜和靳岄下了馬,牽着飛霄走進梅園。城外比城裏凍得多,霜氣挂在樹梢,人一張口就是一團白氣。
燈火昏暗,好在天上正懸着十六的圓月亮,照得地面霜雪般白。
靳岄跟他聊起自己的諸般安排,一切進展均順利,距離他計劃中的那一日是越來越近了。
“紀春明和衛岩幫了我許多忙。”靳岄說,“他們花将近兩個月時間,各處秘密搜集問天宗的錢銀往來之訊。梁太師至今毫無察覺,我只盼他最好永遠不察覺。”
紀春明與衛岩合作調查問天宗,明夜堂也幫了不少忙。兩人完全是依賴明夜堂的江湖人脈,才得以繞過朝中萬千眼線,謹慎小心地摸查探索。而衛岩在與紀春明分開後,再不登門見靳岄,靳岄原本以為他會拒絕,但紀春明與衛岩詳談幾次之後,衛岩竟然答應了。
賀蘭砜聽岳蓮樓提過紀春明和衛岩的事情,問:“這兩人見面……不打架麽?”
靳岄笑道:“我也怕哩。但紀春明讓我放心,他懂得輕重緩急。如今這兩人平日鮮少來往,也不知究竟如何。衛岩已經是成了家的人,紀春明……”
一句話未說完,賀蘭砜把他按在樹上,低頭吻他。“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一直說別人。”他裝作愠怒,低聲說,“我不高興了。”
靳岄忙抱着他,摸摸蹭蹭。賀蘭砜正要跟他講自己最近學漢文的進展,靳岄卻又說起紀春明:“你可能不知道。先前我和紀春明是在楊松兒案子裏認識的。那案子和刑部尚書有關,紀春明、衛岩在他家中搜出了一個緊要證物。那證物對我有極大用處,我正是依靠它才從盛可亮口中問出問天宗的事情。”
賀蘭砜聽得認真。
“當時紀春明不肯給我,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靳岄靠在他胸前,輕嘆一句,“他那時剛正不阿,做事一板一眼,江湖、廟堂分得清清楚楚,犟得可恨又有趣。如今不到一年,連他也變了。”
“變不好麽?”
“我也變啦。”靳岄仰頭笑着說,“我可以利用白霓來左右游君山,我還利用紀春明來說服衛岩參與到這調查之中。為了目的,我已經成為不擇手段之人。”
賀蘭砜低頭注視他,撥開冷風吹亂的鬓發,低聲問:“那你什麽時候利用我?”
靳岄不答,只是看他。賀蘭砜這人總讓他意外,無論是說的話還是做的事。這頭馳望原的邪狼總有自己的邏輯、自己的原則,輕易就能打破靳岄加諸自身的束縛枷鎖。他甚至懷疑,自己做的一切事情在賀蘭砜眼裏都是正确的,絕不必質疑。
幾乎同時,他想起了賀蘭砜曾說的話。靳岄心中一嘆:他差點兒忘記了,高辛人用生命來信任自己的勒瑪。勒瑪勝過他們的生死,勝過大地和蒼穹的規則,更別談人世俗律。
他吻賀蘭砜的下巴,嘴唇觸碰賀蘭砜未清理幹淨的細小胡茬,賀蘭砜皺了皺眉,嘀咕一句“親錯了”,按着他下唇令他張開口,舌頭像蛇一樣潛進去。唇舌摩擦的感覺令靳岄戰栗,他有那麽一剎那似乎聽見了雷聲,像那日在燕子溪小舟之中曾聽過的雷聲。
厮磨半晌,兩人互相看着對方,在彼此眼裏讀到了同樣的渴望。賀蘭砜忽然彎腰,一把将靳岄扛在肩上。靳岄吓了一跳,揪着他衣服:“放我下來!”
賀蘭砜哼地一笑:“等我找一張床。”
他把人扔上飛霄,自己也跨上馬背。靳岄差點坐不穩,顫巍巍找好位置時飛霄忽然沖了出去。他一把抓住缰繩,賀蘭砜直接把他攬在自己懷裏,粗聲粗氣:“你用那東西習練過了麽?”
靳岄忍不住大笑,馬兒穿過樹林,往回飛奔。賀蘭砜怕他冷,緊緊地将他壓在自己懷中,把手伸進他狐裘,威脅道:“不許笑了。”
靳岄仍舊笑,賀蘭砜撩起他袍角,手往衣下探。馬背颠簸,靳岄很快就笑不出來,扣住賀蘭砜的手腕:“別動……”
入城後城門便關了。眼看前頭就是那小院子,陳霜坐在牆頭打噴嚏,遠遠看見飛霄小步跑來便立刻落地。
“賀蘭砜,你把人拐到哪兒——”
陳霜一句話沒說完,賀蘭砜直接抱着靳岄跳下了馬。他仍将靳岄扛在肩上,只回頭應一句:“今晚我在這兒過夜。”
靳岄臊得臉紅,掐不到賀蘭砜的臉就去掐他的腰。賀蘭砜嘶地吸氣,在他臀上拍了一掌,另一手已經推開房門。
陳霜眼睜睜看着那兩人進門,連燈燭都沒點。他也不敢再靠近,怕聽到什麽不該聽的聲音。與飛霄面面相觑後,他牽着缰繩,一邊低聲罵賀蘭砜,一邊往明夜堂後門的馬廄走去。
靳岄房中一片漆黑,只有透窗的月光亮得像雪。賀蘭砜把靳岄放在床上,不敢用大力氣。靳岄張開手腳看他,兩人在暗處對了幾個眼神,靳岄又笑了起來:“天爺爺,你讓我明天怎麽面對陳霜?”
“我管不着。”賀蘭砜一聽他笑就想立刻堵上他的嘴巴。他伸手去床頭摸索,果真在小暗格裏找到那木盒子。旋開後确有異香,令人心頭輕盈,丹田卻隐隐發熱。
兩人也不扭捏,發狠地吻,像一場撕咬。屋內地爐燃着,從外頭帶入的寒氣很快消散了,朦胧月色裏只剩兩具熱汗淋漓的軀體。
如此這般,翻來覆去。好不容易熱念平息,賀蘭砜撥開靳岄汗濕的頭發,舔他鼻尖汗水。靳岄身上的汗也似乎帶着那脂膏的香味似的,他舔完了還不夠,又去吮靳岄的眼淚。
“你是狗麽?”靳岄被他折騰得手腳發軟,伸手捏他的臉,“舔得沒完了。”
“……你好吃。”賀蘭砜深深在他頸上吸嗅,“讓我吃了你吧,靳岄。”
靳岄覺得他現在真的像狗。方才是兇狠誘人的邪狼,現在成了乖順的大狗:“我冷了。”
賀蘭砜便扯了被子蓋住彼此,在被中捏捏蹭蹭。靳岄被他揉得再度蠢蠢欲動,但今夜确實疲累了。他告訴賀蘭砜,這事兒做得太多,人會老得快、死得早。
但這謊話對現在的賀蘭砜卻不奏效。“騙人麽?天下第一等的快活事,怎麽會害人早死?”
蹭了一陣子,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掀了被子又纏抱起來。那快活事只做一次是不夠的,賀蘭砜心想,如此銷魂,他們以前竟從不曉得。實在懊惱可惜。
此後幾日,陳霜每每見賀蘭砜蹦跶上門,總是一臉欲言又止。賀蘭砜問他有什麽想跟自己說的,陳霜猶豫片刻,提醒道:“天冷,床褥被子不好洗。”
賀蘭砜:“噢……”
等見了靳岄,賀蘭砜說:“陳霜不讓我們在屋子裏那什麽。”
靳岄臉皮先是一燙,随即懷疑:“真是陳霜說的?”
“嗯。”賀蘭砜點頭,“估計是建議咱們在外面那什麽。”
這下換作靳岄見到陳霜時,總是一臉欲言又止。
轉眼已到十月二十,大源寺的獅子會是十月最盛大的佛節。這一日大瑀各地都有信衆趕來,聽得道僧侶在獅子座上講經論道。而大源寺外漫長的五、六裏路,全是售賣小佛像、佛珠、佛香的攤子。因來往人多,自然也有不少熱茶水、熱湯面叫賣,還有鴨梨、幹棗、油餅,頭面、釵環、鞋襪,一路熱鬧非凡。
只不過今年獅子會十分特殊,十月二十日早晨,本該沿街擺賣的攤販無人出現在山道上,只有一列列車馬沉默前行。因仁正帝病重,岑融、岑煅等皇室子嗣邀請鮮少出現的布衣佛僧明遠大師在大源寺為仁正帝祈福,并開壇講道。這一路上戒備森嚴,并無閑雜人等。
唯一的閑雜人靳岄對獅子會從來興趣寥寥,但為了見到岑煅,還是去了。
他對明遠大師毫無印象,偏生明遠大師一瞅見靳岄,立刻疾步走過來,似是見到舊友:“你同靳将軍年輕時很像。”
明遠三十多歲便開始雲游四海,一身百家袈裟,顏色陳舊紛雜,靳岄看他白眉白胡子,怎麽都想不起自己在何時見過這人。
明遠大師捋着胡子笑道:“你出生之時,我曾為你勘過命。”
靳岄恍然大悟。他想起來了,這位得道高僧曾預言靳岄以後出将入相、呼風喚雨,以及一生平安順遂無災無厄,更有兒孫滿堂、白發齊眉的福氣。總之都是聽了讓人高興的好話。
“大師看我如今怎樣?”
明遠大師仔細看他,笑道:“施主有心劫。”
靳岄:“心結?”
“是劫數。”明遠道,“快要來了。小将軍可得仔細提防,守定本心。”
“能躲過麽?”
“這是命數,躲不過。”
靳岄笑道:“大師,我不信命。”
明遠摸着胡須搖頭不語。寺內群臣越來越多,人人身着官服,肅穆嚴靜,在大源寺裏排成四列,為首的便是三皇子岑融。
靳岄無官無職,在隊末閑站着。他壓根兒聽不清明遠大師的話,只聽見鐘鳴之聲震蕩傳來,衆僧齊呼佛號,群臣跪拜,一聲聲地重複明遠的唱誦。陰沉天空正醞釀着今年的第一場雪,靳岄俯身下跪,忽然想起自己幼時初見仁正帝,戰戰兢兢,也是這樣跪在那黃袍中年人面前。
仁正帝抱起他,說他機靈可愛,把禦制的栗子糕放在他手心,喊他“子望”。靳岄眼眶一辣,不禁咬了咬嘴唇。他熟悉的人在一個個逝去,天地風雨飄搖,他又何嘗不是搖搖欲墜。
祈福儀式過後便是獅子會講經。明遠等高僧坐在獅子形狀、裝飾精美的石座上,與群臣談經論道。
靳岄聽了一會兒,看見寧元成匆匆走入,在岑煅耳邊說了幾句話。岑煅起身離去,靳岄坐在最邊緣,也悄悄跟着走出大殿。
待岑煅跟寧元成說完話轉身,靳岄恰好站在他必經之路,手藏袖籠,定定看他。
“來找我說話麽?這兒風挺大,你這毛裘得穿緊實點兒。”岑煅對他态度一直都很和緩,也不因靳岄上次見面時不夠禮貌而發怒。
靳岄笑着問:“你不怕跟我說話,給我惹上麻煩了?”
岑煅:“你不是從三哥那裏搬走了麽?”
靳岄心道賀蘭砜還真是什麽都跟岑煅講。
岑煅低聲問:“對付游君山和梁太師,你果真還是用那法子?”
靳岄:“當然,局已經布好,獅子會之後便可行事。”
岑煅向來不齒這樣的行徑,但這些事情由靳岄去做,似乎就變得理直氣壯起來,他找不出辯駁的理由。“栽贓陷害,不是君子所為。”岑煅說,“我不參與,就當作我什麽都不知道吧。”
靳岄想了想,低聲問:“五皇子,你覺得大瑀如今好不好?百姓過得安樂不安樂?”
不等岑煅回答,靳岄又一字字低聲道:“你是否想過,改換天地?”
作者有話要說:
周一殺游君山。大家猜猜月亮的心劫是什麽!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