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迢遞
待梁京滿城花燈熄滅,衛岩才回到家中。他身上沾了血腥氣,只想盡快回房換衣,下馬時卻在街角看見紀春明。
紀春明一路小跑,微微氣喘,見到他劈頭便問一句:“為什麽?”
兩人同朝為官,又因為在楊松兒、盛可亮案子中與岑融配合默契,現在是新帝極信賴的朝臣。平日裏兩人見面也會相互打招呼,雖然已無往日的熱絡,勉強算尋常同侪。但衛岩甚少見到紀春明這樣急切憤怒,上一次紀春明這般流露情緒,大概是得知衛岩将與他人成婚之時。
衛岩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官家有命,我不得不做。”
“那是對十惡不赦之人才會動的大刑!他是練武之人,一旦破骨,這一輩子可就毀了。”紀春明氣得口不擇言,“衛岩你這心腸是什麽玩意兒做的!賀蘭砜是靳岄什麽人你不是不清楚,靳岄對你我有再造之恩,若不是當初他設計為楊松兒翻案,你現在不過是盛可亮底下一個沒權沒勢的少卿,頂個虛銜,什麽都做不了!又哪裏能有禮部尚書青睐,哪裏能娶得嬌妻美妾,滿堂富貴!”
“我沒有下重手!”衛岩厲聲喝道,“責備我之前為何不問問清楚?他受的大多是皮外傷,那入骨的刑具我已經盡量注意分寸,去除刑具之後,他仍可尋常練武,不過是肩臂不大靈活罷了。官家知我用刑酷辣才把賀蘭砜交到我手上,我若心慈手軟,我會是什麽下場?你可曾為我想過?”
“賀蘭砜持弓、用刀,肩臂不靈活那便等于要了他的命!”紀春明毫不退讓。
“我能怎麽辦?你告訴我更好的方法吧。”衛岩在他面前走來走去,惱得大喊,“我囚他于鐵籠,我在刑具上加裝鐵鏈,故意拉拽,不過都是演給官家看的罷了。只要他足夠慘足夠疼,血流得夠多,官家也就滿意了。”
“常律寺有你這樣的少卿,真令人不齒。”紀春明咬牙,“你身為大瑀三法司之使,不公正不清白,官家命你誣陷他人,命你對無辜之人動用酷刑……”
“我若拒絕,我若據理力争,換了另一個人來,你以為他就會對賀蘭砜網開一面?別的人只會更殘酷!”衛岩抓住他肩膀,“我以為你我同朝為官,你能諒解我的苦衷。”
紀春明退了一步:“別人殘酷有十分,你偏要做到八分九分,還要辯稱自己足夠慈悲心善。凡事都用一句你也有苦衷,你也不得以來搪塞。”
衛岩:“你是認為我做得不對了?”
紀春明:“自然不對!”
衛岩咬牙:“你我多年相識,還敵不過你跟靳岄賀蘭砜寥寥數月的關系?當初與你分開,也不見你這樣責備過我!靳岄賀蘭砜又算是你什麽人?你這樣緊張憤怒,莫不是看上了……”
話音未落,他眼前忽然一黑——紀春明竟揮拳朝他打來,正中鼻梁!
随從紛紛将兩人拉開,紀春明揉了揉手背,往地面重重一唾。“我憤怒是因你身為常律寺少卿,擔着山一般的重責,卻用手中權力滿足天子私欲!長此以往,常律寺只會成為天子掌中刑法私衙,三法司便徹底形同虛設!”
衛岩抹去鼻下鮮血:“紀春明!你好幼稚!”
紀春明卻已經轉身離去。他從未出拳揍過人,衛岩鼻骨又硬,砸得他手背生疼。也不知是否把他鼻子揍歪了,不知他那張俊臉是否會破了相——種種擔憂混在紀春明心中,他竟然隐隐地松快起來。這一拳早該打了,只是礙于自己文人身份,才一直猶猶豫豫下不了手。原來打人這般快活,紀春明快活得拔腿在長街上狂奔。
他一路跑回家,牽了馬便去往靳岄的家。他和瑤二姐也去看燈,到玉豐樓前頭圍觀時恰好碰上衛岩陳述賀蘭砜罪狀。靳岄被禁衛帶走後不久,賀蘭砜也被人拖了下去。他與瑤二姐想湊近去看,回頭卻發現連陳霜和阮不奇也不見了。
此夜已深,靳岄竟還沒回家。
“回不來了。”阮不奇咬着皮繩,長發在腦後紮成一束,“他已經被廣仁王宋懷章帶走,今夜便啓程往南。宮裏剛送來的密信,不曉得是誰寫的。”
紀春明看一眼那信箋:“是聖人。”
阮不奇:“所以信上寫的都是真的?”
沈燈從外匆匆走入:“是真的。廣仁王已經整備隊伍,即刻啓程。”
他左右看看,果斷道:“從梁京往南境必須經過仙門城。陳霜去過仙門,熟悉地形情況,你悄悄跟着廣仁王隊伍前去,不要驚動他們,我們還不知廣仁王為何要帶走靳岄。每抵達一個城池便讓分堂給我來信。若到了南境,如有可能,多注意岳蓮樓和堂主的下落。”
阮不奇:“我也要去南境找堂主。”
沈燈:“別任性。你随我去楊河,我們絕不能讓賀蘭砜回北戎。他一旦落入北戎天君之手,便再不可能逃出來。”
從梁京去北戎必須經過楊河城。沈燈計劃在楊河城中救人。為了撇脫明夜堂的關系,他找來西域苦煉門的裝束武器,打算把這事情嫁禍到他最不喜歡的苦煉門頭上。
賀蘭砜實則連自己何時離開梁京都不清楚。他被拖離朵樓,仍扔回常律寺的大牢中,之後便陷入了日複一日的高熱與昏睡。斷斷續續地有人來為他診治,有人為他灌藥,他抓住那些面目模糊不清之人的手,喊靳岄的名字,但從無回應。
之後便是一路颠簸。雖有藥湯藥丸吊着一條命,賀蘭砜仍然感覺自己的活氣正一絲一絲地從體內消失。在偶爾難得的清醒中,他知道自己正在囚車中趕路。背上刑具已經拆下了,但背部灼痛未消,他始終只能蜷縮在囚籠內,身上戴枷,随着車馬晃動不停。他所有的心思都随着靳岄而去,知道自己此行兇多吉少,便把所有時間都用來為靳岄思慮焦灼。
他來過大瑀兩次。一次與巴隆格爾同行,一次與岑煅、靳雲英等人同行。一路上看到許多靳岄口述的景色,每一處都與北戎不同。他如今也這樣經過了青山長川,但冬雪深厚、寒意刺骨,山川雖秀美,卻白得蕭瑟凄涼。
官差中有人負責看顧他,因受刑部大司寇囑托,倒是十分盡心盡力。賀蘭砜問他知不知道小将軍現在如何,那官差哪裏曉得這些事情,只能無奈搖頭。
同行的還有另一輛囚車,車中坐着梁安崇。
賀蘭砜有時候會想起在北戎時靳岄跟他叨咕的話。唯一能把先朝大臣迅速推翻的方法,便是讓他與新帝生出龃龉。他心想,靳岄做到了,這算是一切塵埃落定了麽?
梁安崇極少說話,一張臉迅速衰老,如今已看不出半分精神氣。他囚服單薄,路上雪重風寒,也一樣病得睜不開眼。随行的大夫看完梁安崇就來看賀蘭砜,完了還要說一句:可悲可嘆,從萬人之上到階下囚,不過短短數月而已。
賀蘭砜對這些閑話毫無興趣。他聽得不多,能記挂在心裏的更少。身體的熱度時高時低,他連坐起都困難,常常趴着讓大夫清理背上傷口的爛肉。
臨近楊河城,看護這支囚隊的士兵換班後松散許多。官兵看着賀蘭砜忍不住問:“他能過列星江?這眼看就要死了吧。”
“管他呢,送到碧山城就沒有你我的事情了。”大夫笑道。
此時已是開春,列星江春汛兇猛,上游冰棱被水推着,如同奔馬大軍轟轟滾下。船只難行,衆人只得先在楊河逗留。
歇了數日,賀蘭砜一身高熱好不容易退去,因吃不下飯食,背上尚未愈合的傷口又開始隐隐發燙。
這一夜他蜷在車中,因渾身難受無法入眠,渾渾噩噩中,聽見有人輕叩囚籠。他睜開眼,眼前站着阮不奇。
“死了?”阮不奇拿着燈籠照他的眼睛,“……還沒。”
她扮作個紅衣喇嘛的模樣,手裏拿着刀刃生齒的重刀,卻從發中掏出一根細針撬開囚籠鐵鎖。賀蘭砜認出她,忽然生出力氣,一把抓住她手:“靳岄呢?”
阮不奇從囚籠中把他拖出,賀蘭砜疼得不住吸氣打顫。原來他手腳都被鐵環扣着系在囚籠上,鐵環內生倒刺,賀蘭砜手腳皮膚已經血肉模糊。饒是阮不奇見多識廣,也吓得心生涼氣:“怎麽這麽毒?萬一你手筋腳筋傷了可咋辦?”
鐵環難以撬開,阮不奇幹脆砍斷鐵索,直接把賀蘭砜扛在肩上,越窗便走。賀蘭砜眼角餘光瞥見梁安崇在囚籠中昏睡,門外的官兵橫七豎八倒成一片,夜色裏站着同樣身穿紅色僧服的沈燈。沈燈把形狀古怪的刀劍插在柱子上,裝作一場鏖戰,又扔了幾顆刻成骷髅的佛珠。
“靳岄……”
沈燈不理賀蘭砜的問話,在他後頸一捏,看人暈過去了便負着他越牆而去。
賀蘭砜最終在楊河城明夜堂分堂的卧房中醒來。
房中彌漫着鮮明刺鼻的藥草氣味,賀蘭砜抽了抽鼻子,他的嗅覺回來了,甚至感覺到幾分饑餓。阮不奇聽見動靜立刻從窗外溜進來,看了他半晌才揚聲喊:“燈爺!活過來了!”
賀蘭砜現在還不得翻身,只能趴在床褥上。他背上赤裸,糊滿冰涼的草藥,手腳捆得結實,身上傷口又疼又癢。閉目緩緩呼吸,他聽見窗外傳來鳥兒稠鳴,擡頭看見外頭一蓬鵝黃的迎春。春意竟然已經濃到了如此地步。
賀蘭砜不知現在是何年何月,看到任何人都只問一句:靳岄呢?
在他昏睡期間,梁安崇已經乘船去了北戎。聽聞那艘船在列星江上翻覆,活下來的船工說,有無數手臂從水中伸出,硬生生将老頭拉入水底,再也沒浮上來。
楊河城宵禁了好幾日,官差幾乎把城池翻過來都沒能找到賀蘭砜。沈燈告訴他,明夜堂想藏的人,誰都不可能找出來。
這些消息像風吹過地面一樣,沒留下任何痕跡。賀蘭砜不覺得高興,也不覺得快活,他只想知道靳岄現在在哪裏,是否安全,岑融是不是又要對他動壞心眼。
等賀蘭砜精神再好一些,沈燈便把靳岄的情況仔細告訴了他。此時距離賀蘭砜離開梁京已有兩個月。廣仁王帶着靳岄和軍隊,過游隸、仙門,穿過沈水下游,已經往南境去了。宋懷章的人把靳岄看得極牢,陳霜無法靠近,最後一次傳來書信是半個月前,他們進入了南方邊防軍的營地。陳霜居高遠眺,發現數日後營地中分出另一支隊伍,廣仁王帶着靳岄與幾位貼身随将進了赤燕。
“再往前便不是明夜堂随意能去的地方了。岳蓮樓入了赤燕,至今未能傳回任何消息。”沈燈一聲長嘆,“我叮囑陳霜不要莽撞,确定能全身而退再進赤燕。但他肯定不會聽我的。”
賀蘭砜坐在床上看沈燈為自己敷藥。他手腕傷得嚴重,沈燈用了極名貴的藥材雙手才得以保住,但現在還不能擅動。他擡起頭,狼瞳非常平靜:“我也去赤燕。”
“現在不能去。”沈燈早已料到他會這樣說,立刻駁回,“你現在走出分堂,不到三天便死在楊河城外。到時候江湖人會笑我明夜堂和沈燈,醫術不行,連恩人囑托都不能做好。”
他看着賀蘭砜認真道:“靳岄願意跟廣仁王去赤燕,裏面究竟有什麽打算我們并不清楚。他不是莽撞的人,這樣順從一定有他的原因。你好好保重自己,把身體調養好了,再去找他不遲。”
賀蘭砜沒有聽。數日後阮不奇渡江從碧山回楊河,進門便見沈燈怒氣沖沖:“賀蘭砜跑了。”
賀蘭砜身上有傷,根本不可能跑遠。阮不奇門都沒進轉身便出去找,在街口看見正與馬販買馬的賀蘭砜,二話不說打暈帶回。
把人弄醒後,阮不奇滿臉嚴肅:“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金羌因封狐北廢城之事終于與北戎起了争執。天君阿瓦調遣蠻軍在南部集結,恰逢怒山與高辛人的軍隊沖擊部落邊境。左支右拙之中,狼面将軍同遠桑驅馬前往北都,于城牆上射出捆着火彈的高辛箭,炸了允天監塔頂的長明火。
射殺老天君哲翁的高辛邪狼賀蘭金英原來并沒有死,新天君扯了一個天大的謊言!霎時間流言四起,連大巫也無力壓制。大部分蠻軍在列星江邊集結,那時的阿瓦無法應對怒山軍隊引發的騷亂和北都內的憤怒民情。
“我回來那日正好有消息傳到碧山。”阮不奇說,“天君阿瓦将怒山部落剔出北戎,從此怒山可自立為王,一應事務均與北戎無關。”
賀蘭砜閉了閉眼睛:“好。”
阮不奇:“所以,你是不是更應該保重自己?你的大哥、嫂子和卓卓都平安了,你從大瑀找回遠桑,讓軍隊集結,完成了他們對高辛王的祈望。你再沒有後顧之憂。你應該好好休養,等見到靳岄,可以跟他分享這個大好消息。”
難得見阮不奇這樣溫和地講話,賀蘭砜卻還是用那句來應:“我要去赤燕找靳岄。”
卧床的日子裏,他日夜想起那封自己沒有收到過的信,在心中複誦了千萬遍,把信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靳岄向他許了一個願望,賀蘭砜不想讓神佛來成全,他要自己來滿足靳岄的祈願。同生共死罷了,這也是他心中所想。
阮不奇盯他片刻,忽然變臉揪住賀蘭砜領子,一腳踩在床沿:“高辛狼,我勸你聽我的話。你半死不活地去了赤燕,如果讓靳岄看到,他是不是又要傷心一回?他見你的最後一面,你慘成那副狗樣子,他去赤燕這一路必定吃不好睡不好。你再這樣破破爛爛地跑去見他,即便讓你死撐着活到了赤燕,就剩這麽半口活氣,你覺得靳岄會高興?”
賀蘭砜許久不聽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罵人,竟有些吃驚。
“我明白了,怪不得人說高辛邪狼會引來災禍。你根本不在乎靳岄,你就是想讓他傷心,這樣你才爽快對吧?”阮不奇“呸”一聲,“你打算死在靳岄面前,讓他一生都愧疚難安,最好他立刻就在你這臭屍體邊上自刎而去。你在陰曹地府等他,見面了還要拍掌誇一句:好哇我的勒瑪,你果然死了,你死了我就高興了!”
沈燈也不知道阮不奇跟賀蘭砜說了些什麽怪話,總之賀蘭砜變得極為乖順聽話,該吃藥吃藥,該睡覺睡覺,話都不多說,天天只問一句:我好了麽?能出發了麽?
直等到院中迎春海棠全部落盡,青桃在樹梢結出小果子,賀蘭砜才終于見到一直養在梁京明夜堂馬廄裏的飛霄。飛霄一路風塵仆仆,見到他十分親熱,一人一馬蹭臉摸毛,說個不停。
已入三月,北方仍十分涼快,賀蘭砜騎在飛霄背上,風吹動他棕色長發與寬松袍袖,分堂裏幫衆路過都忍不住看他幾眼。手腕傷痕已經愈合,仍舊猙獰可怕,沈燈為他準備了護腕,賀蘭砜臨行前仔細戴上。他背上仍有隐痛,下雨時分更甚,但騎馬遠行已經沒有大問題。得到沈燈準允之後,他是一刻都不願意耽擱了。
他是在小年夜當夜被抓走的。飛霄和擒月弓都被丢在城外,明夜堂一番好找,才把馬兒和弓箭尋回來。從箭壺中抽出一根黑箭,賀蘭砜拉開擒月。箭矢破空而出,紮在樹頂,瑟瑟抖動。
阮不奇第一回 見他的新箭,拿來看個不停。箭矢分為兩層,十分銳利,她摸了又摸,羨慕不已:“我也想用這個殺人。”
賀蘭砜活動隐隐作痛的肩膀和手臂,想起一直沒跟她說的一件事:“你教卓卓說的那些罵人話,我離開怒山時她已經教會整個營寨的小孩。”
阮不奇大笑:“名師出高徒!”
賀蘭砜:“她常常想你。”
阮不奇:“讓她也來大瑀玩兒吧?加入明夜堂,做我的小妹,我把所有本事都教給她。”
沈燈牽馬走過:“不奇,別害人。”
三人啓程離開楊河城。在城外小碼頭上,賀蘭砜丢了假文牒,同阮不奇一起向沈燈道別。沈燈要從水路回梁京,繼續看顧明夜堂。阮不奇則與賀蘭砜一同走陸路去赤燕。沈燈話不多說,只沖賀蘭砜拱手:“一路平安。”
賀蘭砜心道這或許就是大瑀江湖客的風度。他也學沈燈的模樣回一句:“再會。”
道別時正是黃昏,長河如攪滿金色濃墨,一泓燦爛軟水。賀蘭砜與阮不奇離開碼頭,沿小路抄上官道。細長的影子鋪在馬前,賀蘭砜像是追着影子前行。
青山迢遞,熱霞萬裏。他朝靳岄奔去。
——第二卷 ·狂瀾(完)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追文的朋友!第二卷 至此結束,明後兩天請假休息。
周一開啓第三卷,“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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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已經可以從第三卷的名稱猜出本文走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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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關心的陳霜的故事也将在這裏揭曉。(記得有位讀者是陳霜老公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卷 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