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9章 會合(1)

與岳蓮樓、章漠會合,令賀蘭砜與阮不奇安心許多。得知分別後相互發生的許多事情,都是一番喟嘆。賀蘭砜和阮不奇擔心章漠傷勢,章漠卻讓岳蓮樓先給賀蘭砜察看傷情。

賀蘭砜背部蝴蝶骨被鐵枷釘入,據行刑的衛岩所說,那枷具是北戎器物,看鐵器來歷,或許還是高辛族多年前打造的。鐵枷多年不用,拿出來時鏽跡斑斑,賀蘭砜記得衛岩當時猶豫過。但送來鐵枷的是宮中太監,他一直盯着衛岩把枷具釘入賀蘭砜背骨,心滿意足,回宮禀報。

這些事情賀蘭砜并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會不會讓靳岄知道。他全身傷勢最嚴重之處便是背部,岳蓮樓仔細看完,閉口不語。

賀蘭砜:“我還能射箭。”

岳蓮樓:“再射幾回你這肩膀就廢了。衛岩不愧是常律寺最出名的刑官,這鐵枷釘得漂亮,至少沒有損傷你骨頭的其他部分。”

但這種傷情,幾個月是決計好不了的。賀蘭砜身上其餘地方雖然傷痕猙然,可都是皮外傷,唯有背上四處傷洞十分猙獰,哪怕過了這麽久,也仍在隐隐地滲血。

“你傷根本沒好吧?”岳蓮樓低罵,“不要命了!”

賀蘭砜的傷情是因日夜趕路、休息不足而加重的,加之南境酷熱,進入赤燕後為防蚊蟲蛇蟻更是時時防護,傷情又有複發之勢。岳蓮樓探他額頭,竟微微發熱,便把他拉到甲板上,跟鄭舞要了些烈酒。

他以烈酒為賀蘭砜清洗傷口。酒液倒到背上,賀蘭砜瞬間背脊緊繃,雙手死死握成了拳。鄭舞和幾個在一旁喝酒看熱鬧的船工也不由得皺眉:“是條漢子。”

“疼就哼出來。”岳蓮樓說,“你這傷不能熬着,得弄些草藥湯水糊上幾回、喝上幾次。”

他說着看向鄭舞。

鄭舞一怔:“我去找?”

兩人嘀嘀咕咕不知商議了些什麽,鄭舞起身笑道:“我去便去,但你可別忘了你應承我的事情。”

待鄭舞和船工離去,賀蘭砜看向岳蓮樓。岳蓮樓倒也不瞞他:“這漢子是瓊周水盜青虬幫的老大,在瓊周被大水盜排擠,只能周游于瓊周及海門一帶的海岸。但你也看得出來,他這船不大,本身年紀也輕,不過是剛拉起來的一夥雜人罷了。”

青虬幫過去的老大倒是個狠人,他收養了鄭舞,數年前因病離世。鄭舞威望不夠,幫中水盜走得走逃的逃,最後就剩下這麽三四十人。

但鄭舞的義母卻是頗有名氣的神醫。

“我說,他若幫我和章漠這一回,收留我們并讓我們與神醫見上一面,我便為他帶路,讓他青虬幫進入列星江流域做事。”

賀蘭砜睜大了眼睛:“你要帶這些強盜去列星江?”

岳蓮樓大笑:“等到了列星江,他們就不再是水面強盜了。你是馳望原的人,自然不曉得。如今在列星江活動的水幫,十個有九個半曾經也是水盜,只不過他們多在列星江行船,從不出海。”

賀蘭砜:“我在列星江上來回幾次,見過水幫的船和人。他們并不搶東西,只是運輸往來,在兩岸做生意罷了。”

“那是自然。”岳蓮樓仔細給他背上四處圓洞般的傷口上傷藥,“燒殺搶掠,來錢是快,但畢竟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行當。若是正經行船做生意,錢更多,更受敬重,船更大,日子更好過,誰要去做水盜?橫豎掙口飯吃,誰不樂意輕松活着。”

賀蘭砜聽得入神。

“當然也有那死心塌地要殺人越貨的。可我探查過鄭舞,他們不是。這些人都是瓊周人,沒有大瑀戶籍。他想在瓊周和大瑀兩岸做生意,可那路子全被瓊周的大水幫壟斷,他邊兒都挨不上。”

賀蘭砜明白了:“明夜堂可以幫他們造大瑀戶籍。等有了戶籍,他們就可以進入列星江正經八百地做生意。……他就這樣信你?”

“也不看我這舌頭什麽玩意兒做的。”岳蓮樓得意道,“對了,此事千萬別告訴章漠,他還不曉得。明夜堂雖然在江湖上做大生意,但列星江水幫自成體系,明夜堂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我這是給章漠找了個大麻煩,等他好些了我再仔細跟他商量。”

賀蘭砜疼夠了,顫巍巍坐直。他告訴岳蓮樓,自己和阮不奇一路過來,之所以能這樣順利地找到他,多虧了在仙門逗留時陸宏的指點。

岳蓮樓想了半天才回憶起,陸宏正是他在問天宗救出的那小孩的爺爺。

原來陸宏一輩子生長于南境,售賣舊書為生,與南境許多文人志士都有來往。賀蘭砜與阮不奇抵達赤燕邊境時,背上舊傷發作,阮不奇又無法一直扛着他前進。多得陸宏假造通關文牒,才得以順利離開大瑀,進入赤燕。

兩人扮作兄妹過關,又得陸宏的朋友接應。陸宏友人并未深涉赤燕南端,但給了他倆許多建議和驅蟲之物,兩人一路安全探索,注意飲食,并未受到蟲獸困擾。

岳蓮樓嘆氣:“也是緣分。”

“陸爺手裏還有一份赤燕的舊地圖,”賀蘭砜說,“他把地圖給了陳霜。”

岳蓮樓一下坐直:“陳霜也來了?在哪兒?”

“他比我們先來,緊随着靳岄。”賀蘭砜說,“我與阮不奇抵達仙門見到陸爺時,陳霜應該已經進了赤燕。”

***

赤燕象宮中青煙彌漫,驅蟲香氣味微苦,流瀉于象宮四周。兩頭大象站在象宮旁的矮山上,昏昏欲睡。十幾位奉象使正擦洗大象,清歌與笑聲隐約傳來。

宋懷章回到象宮時,看見靳岄正站在竹影掩映的廊亭裏張望。

此處象宮是廣仁王宋懷章與靳岄在赤燕的落腳處。靳岄起初還不太确信廣仁王的能耐,但見赤燕王族竟然願意讓廣仁王借宿在象宮,待他倆如同貴賓,隐約地竟然有些佩服。

“廣仁王。”他向廣仁王颔首執意,立刻問,“允可了麽?”

“沒有。”宋懷章淡淡一笑,“再等兩日,赤燕王妃回來後我親自去見她。王妃與我素有交情,她應該會答應讓你見順儀帝姬。”

靳岄“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他初來赤燕,滿心是期待、忐忑與興奮,但等候了數月,赤燕王族始終不肯讓順儀帝姬現身,他的狂喜與憂慮漸漸平息,再沒流露過一絲積極的情緒。

宋懷章順着他目光望去,竹林上是霧氣彌漫的蒼白天色,一只黑色紙鳶正在翻飛。

“這是你的随從嗎?”廣仁王問士兵要來弓箭,“一路從大瑀跟到赤燕,也是忠心。”

“他是我的朋友。”靳岄回答。

話音剛落,箭矢離弦。銳箭破空而去,刺中紙鳶,很快落入茂密叢林之中。

密林中一陣衣袂飛掠之聲。陳霜循線而去,撿起了紙鳶。這等膂力與準度,自然不可能是靳岄發出。他自從尋到象宮,隔日便在林中釋放紙鳶等待靳岄聯系。但紙鳶被屢次擊落,靳岄始終不見人影。

此箭雖是木制,箭頭卻由赤燕鐵打造,牢牢釘在地上,輕易拔不出來。陳霜暗忖,這應該是廣仁王射出的箭。

在象宮外徘徊徜徉近乎兩個多月,他始終不能靠近。廣仁王的軍隊與赤燕王族的軍隊将象宮包圍得十分嚴實,他單人匹馬,不敢冒險,更怕自己萬一折在這裏,無法将靳岄的訊息送給其他來援救的人。

撕毀紙鳶後,陳霜循着山道往南走去。

象宮南部約百裏有一處秘密山谷,谷地低深,藥味極濃。據陸宏所說,這種地方大多被赤燕的煉藥人占據,千萬不可靠近。但陳霜在藥味中聞到了濃郁血腥味,抵達後竟發現煉藥谷中所有的煉藥人均已死去,身首異處。

陳霜看那些屍體的頭顱斷處,利落狠辣,如同被剪刀絞下。這是岳蓮樓那兩把鳳天語的刀痕,只是不知此處藥谷之人與岳蓮樓有什麽仇怨。古怪的器皿、鍋子連同房舍全被燒了,這種趕盡殺絕的手法,俨然又是岳蓮樓洩憤方式。

之後陳霜便把藥谷當作自己的落腳處。藥谷中草藥極多,蛇蟲鼠蟻不敢靠近,他在谷中尋到一處山坳,遵照陸宏的叮囑,吃食飲水十分謹慎。

但長久地在此熬着,縱然是他也不禁生出燥亂之感。

他孤身一人,沒有同伴。若是離開此處前往邊境尋人送信,只怕回來之後靳岄已經離開,他難以再追尋。靳岄如今在象宮中不知生死,同樣令陳霜焦急。

他慢慢走回藥谷,一面思索下次該用什麽方式傳訊,一面苦惱于自己不懂得說赤燕話,難以同象宮的奉象使溝通。奉象使雖然懂得說大瑀話,但對他這樣的人十分警惕,什麽都不肯多講。

才走入藥谷,陳霜忽然一凜,登時躍上一旁高枝。

在被燒毀了的房舍裏,有人正在廢墟旁扒拉着什麽。

那人背上有兩把大刀,一頭卷曲亂發,未幾便起身,手裏攥着幾把藥草。

此人正是前來藥谷尋藥的鄭舞。

他才轉身,耳邊忽聽得一陣風聲,當即上躍,躲過兩把平平飛來的小魚飛刀。尚未落地,燕子镖又激射而來。鄭舞拔刀格擋,當當當三聲脆響。

無論是小魚飛刀還是燕子镖,都是大瑀江湖人擅用之物。小魚飛刀鄭舞沒見過,但燕子镖他卻在岳蓮樓手裏拿過兩個,認得出來。還未開口,高樹上已有人影襲來。

陳霜行動如風,比阮不奇更要輕盈迅捷。近身時手腕一抖,亮出指間十把飛刀。鄭舞只來得及看一個大概,立即閃身躲開。小魚飛刀緊随而來,他上蹿下跳,小刀幾乎貼着他鞋印叮叮紮入地面與樹幹。

鄭舞怒了,用瓊周話罵了一句,脫手沖那陳霜甩出一把長刀。陳霜後退兩步,躍上身旁巨石,鄭舞已經揮着另一把刀沖近。

鄭舞見陳霜身手利落漂亮,已經想好了他躲避之後的幾百個後招,但陳霜卻不躲了。長刀壓近,鄭舞按住陳霜肩膀把他推到樹幹上,長刀瞬間貼着陳霜臉龐紮入樹中。

鄭舞定睛一看,原來是個模樣俊俏的青年男子,正亮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

鄭舞心中莫名,問他:“你也是大瑀江湖人?這燕子镖用得可真兇,上面還塗了毒?”

陳霜懷疑自己方才聽錯了,為了驗證,他用久不使用的瓊周話問了一句:“海客?”

鄭舞一愣,下意識應道:“對。”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脫口:“瓊周人?!”

作者有話要說:

鄭舞:我跟你們大瑀江湖人是不是上輩子結了什麽仇???

---

本章也沒啥吃的喝的,就邀請大家看奉象使洗大象唱山歌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