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逃脫(3)
風暴與狂雨一路進發,終于抵達赤燕王宮。
廣仁王宋懷章正在宮中與赤燕王、赤燕王妃宴飲。外間風雨飄搖,宮室牢固溫暖。赤燕王年紀不大,看着宮人東奔西跑地搬運東西,樂不可支:“以往只知道飓風來時海邊會遭殃,卻不知道風暴還這麽有趣。”
廣仁王問:“王此前沒見過這麽大的風暴?”
赤燕王興致勃勃:“确實沒有。”
實際上此刻狂風已經令人膽戰心驚。宮中竹木被刮倒,砸在宮奴身上,人們又驚又怕,四處亂奔。廣仁王看了眼身邊侍奉的奉象使。少年少女們約莫十四五歲年紀,目光驚恐:這些奉象使家境貧寒,都見過飓風來臨時村中屋舍被卷走的慘狀,此刻聽見赤燕王語氣快活,心中自然又怕又驚。他們意識到廣仁王正注視自己,紛紛低下頭去,肩膀微微顫抖。
“王宮堅固,廣仁王為何不讓靳岄也一塊兒來賞風鑒雨,一品美酒?”赤燕王問。
廣仁王歪坐在靠墊上,搖搖頭:“麻煩。”
赤燕王妃很喜歡靳岄:“我見他乖巧伶俐,很是可愛。”
廣仁王笑道:“那是在王和王妃面前,他不敢露出真面目罷了。”
他坐直了,開始細數靳岄的不是。
在他的講述中,靳岄是一個極其麻煩的累贅。宋懷章去梁京是為了跟皇帝商量赤燕賦稅減免之事,無奈仁正帝崩後新帝繼位,一切忙亂,新帝一心放在金羌與北戎邊境戰事上。為了免去政事枝節,才把靳岄硬塞給自己帶到赤燕來。
靳岄的父親靳明照在封狐因戰事不利死去,是大瑀的罪将。偏偏他的兒子與新帝是故交好友,新帝舍不得讓靳岄獨自發配,便強行把靳岄交給廣仁王,叮囑廣仁王好好照顧。
“此子心有九竅,難以看穿。”宋懷章嘆氣,“我也覺得累,我自己還沒有孩子,誰願意這樣照看一個小孩。我可是天天提防着他給我惹麻煩,只能把他關在象宮裏頭。”
赤燕王妃端起一杯酒,似笑非笑:“我還以為你與他一直逗留赤燕,是為了尋機會見順儀帝姬。”
廣仁王:“是他想見,同我有什麽相關?”
赤燕王與王妃對了個眼神:“你不想見?”
“我?”廣仁王飒然長笑,“我與靳明照有瑜亮之争,她是靳明照妻子,我同她有什麽可說、可見的?”
他又給眼前兩人解釋何謂瑜亮之争。室外狂風大作,宮人仍未能得令躲避,瑟瑟發抖地跪在庭中。
此時象宮之外,一匹黑色駿馬勒停。馬上青年看着眼前混亂場面,面色沉靜。宮牆傾倒,狂風卷起象宮中雜物,滿天亂飛。幸好有山中巨木遮擋,人只要抓住牢固之物,就不至于被吹卷而去。
賀蘭砜回憶陳霜的地圖。赤燕王宮附近有七八個象宮,他不确定這兒是否就是靳岄所在之處。但看宮中沒有大象又一片雜亂,他心中已經有數。轉頭看見角落兩個大瑀南軍打扮的士兵正看着自己,賀蘭砜二話不說欺馬上前,長手一伸,把為首那人抓個正着:“小将軍呢?”
那人不回答,反問他:“你是誰?”
賀蘭砜:“我是來帶小将軍走的。”他緊了緊手指,露出威脅神情。
不料那士兵盯着他看了片刻,臉上卻掠過一絲喜色:“我曉得你!你是綠眼睛的高辛邪狼!”
賀蘭砜:“……小将軍跟你們說過我?”
士兵縮着腦袋,躲避兇猛的烈風,指着另一個方向:“小将軍和聖象去王宮了。”
賀蘭砜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但确實有一絲忙亂中的竊喜:“多謝。”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那兩個士兵揮動手中長槍指向王宮,大喊:“去吧!快把小将軍帶回大瑀!”
賀蘭砜不再遲疑,勒馬回頭,在風暴稍稍止歇的片刻裏穿過倒塌的林木,往王宮飛奔而去。
赤燕王宮外,四頭聖象放慢了腳步。木旦背上坐着岩罕兄妹與靳岄,大象身軀巨大,赤燕王宮的士兵已經發現異樣,吹起了號角。
岩罕和玉姜都是赤燕人,立刻感到了畏懼,岩罕命木旦停下,扭頭看靳岄。靳岄指着宮牆的一處:“撞過去。”
只要撞破那裏,就可以救出岑靜書。
岩罕:“那是赤燕的王宮!”
換作以往,靳岄可能會想出九十九種說服岩罕的方式。他知道自己腦子轉得快,舌頭也靈活,相處多日更是已經摸清楚了岩罕的性格,不然也不會選擇這對兄妹來實施計劃。
但如今坐在聖象背上,坐在這雨僝風僽的密林中,他忽然不想再用任何智計。聖象脫困而出的那一瞬間令他心情爽暢,在一瞬間竟然想起了與賀蘭砜騎馬在馳望原上奔馳的日子。那是無可名狀的自由和快樂。
靳岄盯着岩罕,微微一笑:“你還能回頭嗎,岩罕?”
岩罕臉色發白,嘴唇蠕動。靳岄繼續道:“你劫走聖象,破壞象宮,已經不能再當奉象使。你們無路可去了,岩罕,玉姜。撞過去,狠狠撞過去!”他指着被暴雨打濕的宮牆,感覺自己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瘋狂與有力——“撞碎這一切!像人一樣,光明正大在這世間活下去!”
聖象奮起長鼻,長聲嘶吼!岩罕還在猶豫,玉姜卻從靳岄身邊蹿了過去,雙手同時在大象耳上一撥——
木旦往前疾沖!
緊随其後的三頭大象蹄聲如雷,長嘶之聲接連不斷。守在王宮周圍的赤燕士兵不敢對聖象下狠手,舉着長槍、鐵刀踟蹰不前。終于在聖象靠近之時紛紛四散奔逃。
又是一聲震天巨響!
王宮深處,赤燕王與赤燕王妃被巨響吓了一跳,酒漿從杯盞中濺出,濕透了衣裳。廣仁王當先站起:“出了什麽事?”
很快有人來報:“奉象使騎着聖象,把宮牆給撞碎了!”
赤燕王臉色一變:無論是奉象使還是聖象,都是絕不可能冒犯王宮的人。
那人又說:“大瑀那位小将軍也在聖象上。”
赤燕王當即冷笑:“宋懷章!”
廣仁王沒說一句話,厲聲喝道:“帶我去看看!”
宮牆破碎,一地碎渣亂石,塵土濃厚。聖象停在宮庭之中,待塵煙散去,靳岄立刻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笑着的岑靜書。
“你果真來了。”岑靜書面對這驚天動地的撞擊絲毫不懼,也并不流露一絲驚訝,“廣仁王說你會用一種吓人的方式來接我,原來是大象。”
靳岄跳下大象,攙扶岑靜書爬上象背。混亂過後他已經聽見了士兵圍攏的聲音。來不及多說,他立刻讓玉姜和岩罕驅使大象離開。玉姜護着岑靜書,岩罕破罐破摔般狠狠一拍象頭,長喝一聲。大象又揚鼻嘶吼,一只接一只地從豁口退出。
岑靜書從未騎過大象,更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她不覺得怕,反倒驚奇地“嗬”了一嘆:“子望,這可真有趣。”
廣仁王等人帶着赤燕士兵沖了進來。靳岄抄起從地上撿的一把弓,搭上木箭直指廣仁王。
“放我們走。”他厲聲道,“宋懷章,我敬佩你,不想與你起沖突。”
廣仁王哪裏管他,大手對身後南軍士兵一揮:“把人給我揪下來!”
話音剛落,身邊衆人忽然驚呼:一枚木箭破空而來,恰好擊在宋懷章肩膀上,擦穿了衣裳,登時濺出一泓鮮血。
“靳岄!”宋懷章退了一步,大吼,“你看看我是誰!”
“若非我父親逝世,宋懷章,你何德何能,竟能騙到今日這等威望!”靳岄把那弓擡手一扔,“箭上淬了陰陽蠱的毒,你自求多福吧!”
赤燕王與王妃俱是一驚,宋懷章作勢軟了膝蓋。南軍士兵只顧着護衛自己統領,哪裏還管得了追不追擊。一時間,急追在象隊之後的全是赤燕士兵。
“我們現在去哪裏!”岩罕破聲大吼,“給我指路!”
大象在密林中橫沖直撞,靳岄跪在象背上,與岩罕并肩,指着右前方:“往那邊跑。”
“你瘋了!”岩罕不肯,“那是赤燕陵墓的方向!有守軍!”
“沒有了。”靳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驟雨令他臉頰和眼睛都疼,“廣仁王已經幫我們把這條路清理幹淨。”
岩罕立刻指揮大象轉向,巨象踏着沉重的腳步與震撼天地的悚然巨響,往赤燕陵墓的方向奔去。
“……那個人,不是壞的嗎?”玉姜完全不明白,“他幫了我們,你為什麽要用毒箭射他?”
“普通的箭而已。”靳岄回頭對她一笑,“而且他只能算是半個壞人。”
他忽然看見了母親臉上的笑容。這狂風暴雨絲毫沒令順儀帝姬畏懼,她披着陳舊的蓑衣,釵環已不知丢到了哪裏,只有手上一串刻着白梅燕的金環昭示尊貴身份。“子望,大象原來這樣有意思?”岑靜書笑道,“我在赤燕呆了這麽久,還是頭一回遇到這種飓風,真是吓人。”
玉姜低聲道:“吓人……那你還笑?”
岑靜書攬着她肩膀:“我心裏快活,自然就笑了。”
靳岄想起幼時與她在封狐城外雪原策馬馳騁時,她也是這樣的快活表情。這兒的天好大——她的母親,本來就是會為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歡喜的性子。
象隊身後忽然傳來幾聲古怪聲響。嗤的一聲,落在最後的一頭大象似乎被什麽刺中,沒跑多久它便砰地倒了。“岩罕!”靳岄吃驚道,“怎麽回事!”
“赤燕的吹箭隊!”岩罕一張臉白了,“那是毒箭!護好自己的,別被箭刺中……”
話音剛落,靳岄便看見身後密林上躍起一個渾身繪彩的人。那人動作飛快,如一頭動物攀在樹上,抓起箭筒朝岩罕奮力一吹。
幾乎看不清形跡的竹箭疾飛而來,靳岄撲過去把岑靜書與玉姜按倒,岩罕最為靈活,翻身躲過。靳岄起身,卻覺得耳郭有些粘膩,擡手一摸,雨水混着血水。
“小将軍!你中箭了!”玉姜連忙去拉他。
靳岄霎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狂風太急,雨水太重,他在象背上晃動,抓不緊玉姜和母親的手。
在他從象背倒下的瞬間,前方看不清去路的密雨狂風被撕裂了。一枚高辛鐵鑄造的黑箭射破水霧與風雲,刺入那吹箭人額頭!
馬兒一聲長嘶,騰空越過低矮叢林。靳岄在混沌中只感到腰上忽然一緊,随即自己便被攬入一個溫暖懷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