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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風平

封狐城軍舍大道的西北軍軍部中,岑煅捧着一碗馄饨吃得飛快。

白雀關外金羌軍隊已經列出精兵,沿邊線排布,戰旗翻滾。

與金羌的議和條件最終不能談攏。最大的障礙便是已經被割讓給北戎的封狐城北廢城。北戎不肯讓出,金羌不肯放棄,兩方指責大瑀,大瑀做縮頭烏龜,一聲不吭。

喜将軍雷師之和岑煅客氣道別,帶着軍隊回到金羌。不久後,金羌列兵大瑀與北戎邊境,伺機而動。

岑煅實則已經做好了應戰的準備。但萦繞在西北軍軍部上空的陰雲一時半刻并不能消散:西北軍自靳明照統領之後,從未有過敗績,兩年前的慘敗令所有人心有餘悸。岑煅軍功不顯著,又是皇家血脈,軍中對他半信半疑之人仍舊很多。

看着眼前數封軍報,岑煅放下大碗說:“金羌不可能同時對兩個國家起兵,這回是打的什麽主意?”

在一旁擺弄地圖的寧元成正要說話,門外有人奏報,仙門有信送來。

寧元成奇道:“仙門?将軍在仙門有親戚朋友?我怎不知道。”

岑煅看完那信,久久不語。送信前來的人不是軍中信使,而是明夜堂的幫衆。他親手将信交到岑煅手中,甚至不肯讓寧元成接手。岑煅把信放在燈燭裏燒了,向那人道謝,親自送他到門口。

寧元成愈發的不解:“這信裏有靳岄的消息麽?”

“這倒沒有。”岑煅想了想,低聲道,“信是夏侯信寫的。”

寧元成目瞪口呆:“……他……将軍認識他?”

“我不認得,但靳岄認得。”岑煅推窗看院中景色,低聲道,“你可還記得靳岄給我寫過一封信?”

“你看完便燒了,元成怎麽知道。”

岑煅:“他在信中對我提及夏侯信,并且問我是否敢實現野心。”

寧元成喉結一動,忙站到窗前。他不出聲,只細細聽周圍聲音,确定周圍無人才近乎耳語般問:“可……那時你已經是玹王,官家登基,一切塵埃落定。”

岑煅沉默片刻,低聲道:“總之,靳岄提醒我,夏侯信其人吏道娴熟,可堪一用。……我沒想到,夏侯信竟會主動給我來信。”

***

此時的赤燕,飓風已經過去,天氣酷熱如常,沉悶難耐。姑姥山的山崖上,岑靜書與靳岄坐着看景說話。

“先皇之死疑點重重。我至今不相信他會立岑融為帝。”靳岄說,“岑煅沒有争搶之心,但他若是知道先皇因岑融而死,必定大怒。”

“煅兒與先皇感情其實不深。”岑靜書接話道,“但他這孩子心氣耿直,最看不得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子望,你如今還不确定先皇駕崩的真相,你要騙岑煅麽?”

“我此前指望岑融為父親平反,但岑融已經不可信任。岑煅若是上位,他定能為父親和靳家洗清冤情。”靳岄道,“我不騙他,只是借助他的力量,去查一些我可能碰不到的東西。”

“比如說?”

“比如先皇身邊內侍,楊執園楊公公的下落。”

“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岑靜書握着他的手,“娘親也不願看你再為這些事情奔忙,丢下這些,平靜生活去吧。”

“娘仍想去白雀關外找爹爹墳冢麽?”

“當然。”岑靜書說。

“我也一樣。心中有這樣一件事,哪裏會有什麽平靜生活。”

岑靜書忽然明白,她的孩子已經無法再被這些柔情勸動。這兩年足夠讓靳岄飛速長大。岑靜書先覺欣慰,随後忍不住又垂下淚來。她也曾是孩子,她知道一個孩子脫胎換骨般成人,需要經歷怎樣的痛苦。

岑靜書不再試圖勸服靳岄。“你想做的事情,要娘親幫你麽?”

“娘和姐姐好好的,子望心裏就滿足了。”

岑靜書又與他聊起賀蘭砜。靳岄此前對賀蘭砜的種種褒詞,在她見到賀蘭砜的那一刻全都落實,而賀蘭砜的英武與羞澀像兩種毫不相容的色彩,讓岑靜書對他愈發好奇起來。

海門鎮正在艱難修複,賀蘭砜幫青虬幫的水盜打掃吞龍口,船只藏得密實,沒受什麽傷,實在是幸事。

他走過吞龍口,擡頭望向高處,看見靳岄和岑靜書正在說笑,卻不知道二人談的什麽。他把岸上擱淺的死魚收拾好時,鄭舞與陳霜正好回到這兒。

兩人原本早就該離開藥谷,無奈藥谷周圍山石崩塌,道路全被堵上了。若只有陳霜一人,自然脫身容易,可鄭舞不懂輕功,又不肯讓陳霜背自己,足足耽誤了數日。陳霜心頭惱火,若不是臨行前章漠和岳蓮樓千叮萬囑他照顧鄭舞,他早把人丢下了。

鄭舞一露面,青虬幫水盜立刻大嚷着撲了上來。衆人以為他久久不回是遭遇了不測,還有人偷偷哭過幾回。鄭舞一一和衆人打招呼,等清點完人數,發現所有人均安然無恙,義母更是精神飽滿,他這才放下心來。

但眼角餘光卻瞥見吞龍口角落怯怯站着一個少女。鄭舞面色一變:“怎麽有女人在這兒?趕走趕走。”

瓊周水幫十分忌憚女人上船,因覺得女人是不潔之物。那少女一身赤燕奉象使打扮,卻絲毫不畏懼他:“她也是女的,她怎麽就能上船?”

玉姜指着貝夫人。貝夫人悠然地笑,等待鄭舞回答。

“她年紀大,我尊重長者。”鄭舞粗暴道,“你這麽小,行什麽船!走走走,去海門鎮找個地方,自己過活去。”

話音剛落,阮不奇從山崖上翻進吞龍口。她回來途中迷路,在姑姥山裏苦苦轉了數日,碰到海門鎮的人才總管順利歸來。阮不奇熟門熟路,落地後也不跟誰打招呼,她只記挂靳岄和章漠,嗖的一聲鑽進船艙。

鄭舞:“……”

玉姜:“那她呢!她跟我年紀差不多!”

鄭舞:“她是老妖婆。”

說完他回頭找陳霜,卻發現陳霜也鑽進了船艙。青虬幫這大船原本屬他所有,如今卻被明夜堂這些山匪自出自入,仿若無人之境,鄭舞氣得臉都白了。

陳霜和阮不奇一前一後來到艙內。章漠正拿着幾本冊子坐在桌邊詳看,面色凝重。岳蓮樓在他對面正襟危坐,一聲不吭,是個聽訓的姿态。阮不奇捏着章漠的胳膊和臉:“堂主你好了麽?蠱子都吐出來了麽?”

飓風來時,陪在章漠身邊的只有岳蓮樓。兩人轉移到海門鎮住下,岳蓮樓只能根據章漠的狀态來判斷陳霜與鄭舞是否已經找到煉藥人所在之處。

章漠腹痛劇烈,岳蓮樓怕他咬傷自己舌頭,硬把胳膊塞進章漠齒間,被咬得血肉模糊。章漠最後吐出不少穢物,岳蓮樓看得毛骨悚然,想到那些蠕動的蟲子在他體內紮根,愈發心疼得不願放開他的手。足足折騰兩日,章漠才在他的照顧下恢複些許元氣,并能順利喝下水去。

之後便是飓風平息,衆人回到吞龍口,看到許久不見的靳岄。靳岄得知章漠為了尋找岑靜書竟然受了這樣的苦,忍不住抱着他痛哭。此時阮不奇也要哭了,邊哭邊罵:“都是岳蓮樓害的!”

岳蓮樓百口莫辯,悻悻閉嘴。

得知靳岄平安歸來,陳霜自然也松了一口氣,他看向章漠手中紙張,發現是青虬幫的賬簿記錄。

“我早知道你愛胡作非為。這次你是為了救我,但……把瓊周水幫引入列星江,實在是絕無可能之事。”章漠對岳蓮樓說,“你不是不知道列星江水幫與海上水幫矛盾多大,年年在入海口都要争搶打架,江與海,不同的生意,向來河水不犯井水。你把青虬幫帶進列星江,以後怎麽辦?你依托的還是明夜堂的身份,這讓明夜堂如何自處?”

阮不奇聽得半懂,總之責罵岳蓮樓是絕無錯誤:“媽的,又是你岳蓮樓!堂主好不容易才恢複,你又惹他生氣!”

岳蓮樓自知理虧,一聲不響,只對着章漠笑。

章漠沒法責備他,長嘆一聲:“淨給我惹麻煩。”

陳霜問:“一點兒可能也沒有麽?”

“唯一路子便是送上拜門銀帖,或許還有幾分可能。但青虬幫太窮了。”章漠斷然道,“想在列星江經營生意,總要一些敲門的銀兩。青虬幫一年收入還不足列星江水幫一個月的數目,這如何能打動他們?江上水幫也講仁義,但不能無端端同你講仁義。唯有銀錢才能打動他們,這一步走通了,以後便順利一些。”

陳霜:“鄭舞和貝夫人這次幫明夜堂大忙,這筆錢明夜堂給他們出了吧。”

章漠:“不成。明夜堂只能引薦。我們與列星江水幫素來和平共處,不犯邊際。若水幫知道明夜堂給青虬幫出拜門的銀錢,明夜堂只怕說不清楚。”

陳霜眨眨眼睛。他心裏冒出一個念頭:堂主唯有在處理岳蓮樓與靳家的事情時才會不計代價,別的事兒,堂主還是那個堂主。

正商量着,外頭吵吵嚷嚷,鄭舞拎着玉姜沖進來,靳岄和賀蘭砜也緊随其後,窄小船艙霎時間被塞得滿滿當當。

“青虬幫與明夜堂互相幫忙,各有所求。”鄭舞把玉姜扔在地上,“但女人就是不能上我的船!”

他看着阮不奇:“我打不過你,我沒辦法,但這個女子是赤燕的奉象使。我不允許她進入青虬幫!”

玉姜緊咬嘴唇,靳岄冷冷一哼:“就你這樣的水幫還想去列星江?你怕是不知道,列星江最大的水幫把頭的便是女人。”

“那我不管,青虬幫的規矩就是這樣,不能壞。”

這時章漠開口道:“鄭老大,這兩位都是我明夜堂的客人,有什麽得罪之處請你海涵。我方才算過青虬幫這幾年的數目,怕是還遠遠不足以打動列星江水幫的人。”

鄭舞愣了:“我有三百兩銀子。”

章漠:“至少得要千兩。”

鄭舞霎時愣住。他很快反應過來,指着岳蓮樓:“騙子!”

岳蓮樓默默垂頭。

艙內一時沉寂,只剩鄭舞憤怒的呼吸。這時靳岄忽然開口:“你答應收下這位奉象使,讓她在你們青虬幫當一個最普通的船工,我便告訴你如何在一日之內取得千兩甚至更多銀子。”

鄭舞:“你又是誰?你說話算什麽?”

他意識到身邊賀蘭砜霎時流露的強烈不滿,但此時心中正憤怒着,根本顧不上賀蘭砜的反應。“你們大瑀人說話不算數,愛騙人。我只信這個頭子。”他指着章漠,“你們可是答應過我,我幫你解決蠱蟲,你把我青虬幫帶去列星江!”

章漠:“他是我最尊貴的客人,他說話自然算數,也絕對可靠。”

岳蓮樓小聲嘀咕:“比我可靠百倍吧。”

“你倒有自知之明。”鄭舞頂了他一句,回頭打量靳岄。他看不出這個瘦弱的大瑀男子有什麽可取之處,也沒察覺他身上有陳霜、岳蓮樓等人的武學之氣,冷哼道:“你有什麽辦法?”

“她叫玉姜,你是否答應讓她加入青虬幫,當你的船工?”

鄭舞怒道:“好吧!我答應又如何?你能給我變出千兩銀子麽!”

靳岄點點頭,對玉姜說:“玉姜,你哥哥給你的那些東西,挑你舍不得的留下,其餘都給你的船老大。”

玉姜從船艙角落裏拖出一包東西,拆開後,那耀眼光亮霎時閃得鄭舞睜不開眼睛。數頭聖象身上的珠寶玉石,金絲銀線織就的精美繩毯,編綴大顆明珠的純金細網,全都袒在鄭舞面前。

鄭舞:“……”

他倒幹脆,忙将玉姜從地上拉起,親熱道:“這位赤燕妹妹,真是不錯!”

***

“鄭舞這人不壞,有股子古怪江湖氣。”賀蘭砜說,“人倒是有趣的。”

他看看靳岄,又說:“你若讨厭他,也行。”

靳岄笑了:“不讨厭,也談不上喜歡。反正到了仙門,我們便分道揚镳了。”

兩人坐在吞龍口的岩石上,一邊吃着烤魚,一邊看遼闊水景。青虬幫的人今夜舉行宴會,徹夜狂歡,玉姜被鄭舞奉為座上賓,與貝夫人共享一張桌子,好吃好喝的流水般端到她面前去。玉姜沒受過這樣的禮遇,坐都坐不穩,一直想溜到甲板上跪着吃飯。鄭舞拉她兩次,罵了一頓,她才乖乖坐下。

船上熱鬧非凡,靳岄卻只想在角落裏跟賀蘭砜說些心裏話。

因赤燕炎熱,賀蘭砜背上傷口又沾了雨水,還因貿然拉弓,隐隐有發熱之勢。貝夫人責罵之後命他在傷口痊愈前不得再穿上衣,賀蘭砜便一直赤裸上身,倒也輕松快樂。

只是這樣一來,他背上那四處猙獰傷口便一覽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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