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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鏖戰(3)

路途颠簸,母女倆從金羌到這兒,一路東躲西藏,疲累不堪。方才風沙起時錦兒甚至被吓哭了。

孩子畢竟年幼,哭得累了,最終在白霓懷中沉沉睡去。白霓小心翼翼把錦兒放在窄谷避風處,扭頭看了眼谷中的墳包。墳包上沒有墓碑,似乎有人來祭拜過,留了些痕跡。

不知是哪個可憐人,死在這無依無靠的地方。這一念頭掠過白霓心口,她輕輕拍了拍眉頭微皺的錦兒。

雷師之看着白霓在谷中走來走去,問:“馬呢?”

“沒了。”白霓走到他面前,從他身旁抓起他的佩劍,握在手中,垂眸看他,“這樣的風沙天,人和馬都頂不住。”

背脊上的箭镞紮得太深,雷師之說一句便喘一聲,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去了。

他心中倒無太深恐慌,意識到白霓不會放過自己之後,他忽然很想跟這個女人說一些從未提過的心裏話。

“我記得你。”雷師之說,“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和靳明照一起來救我……一隊人裏,你個頭最矮,靳明照在牢車裏見到我……他哭。你也随他一起哭。”

白霓微微一怔。

“我當時心想……靳明照這個蠢貨,居然是他來救我。我心裏還想,靳明照居然還帶個女人……一個女人,能有什麽用?”

白霓握緊了手中佩劍。窄谷之外,馬蹄聲逐漸遠去,風沙、驚雷湧向封狐城,刀谷與周王坡一片死寂,疏漏風聲穿過此地,仿似鬼哭。

“靳明照背我逃離,但我不肯……我騙他,我說我已經快死了,我這樣的人,沒臉回大瑀。”雷師之坐在地上,抹了把腿上汩汩流淌的血,“他跪我,哭我,喊我子業……你也哭,我記得的。你知道我曾叫子業麽?這是師父賜我的字。”

“……我知道。”白霓說,“建良英将軍希望你能建立自己的功業。”

“勃蘭湖一別,世上再無人喚我子業。”雷師之笑了一聲,“……強行留你在金羌這麽久,是我對你不住。我和游君山都對你不住。”

他提及游君山,白霓臉上掠過一絲混雜疼痛的憎惡。

“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跟人說過大瑀話。”雷師之問,“……如今梁京還有人唱《燕子三笑》麽?”

那已經是一首過去的歌謠。除了懷念往事的人,沒有誰曉得它唱的什麽,又是怎麽唱的。白霓踩在雷師之心口,把他整個人壓在地上,劍尖懸在他胸前。她一言不發,只是沉默看着雷師之傷痕累累的臉。

多年前與靳明照在金羌的牢車裏找到年輕的雷師之時,雷師之已經滿臉血痕。任何人只要看到雷師之身上的傷痕,見識他破碎猙獰甚至有如惡鬼般的臉龐,都會生出恻隐與畏懼。如今傷口愈合,疤痕猶在,一條條如同爬蟲,貼附在雷師之臉上。

她猶豫一瞬,雷師之忽然攥住劍尖,大笑道:“靳明照被游君山殺死的時候,我就在他面前。你恐怕不知道他有多麽幼稚。他仍在問我為什麽,為什麽要叛國,為什麽要幫助金羌侵略大瑀,為什麽要殺這麽多大瑀百姓和士兵,為什麽與他兵戎相對,為什麽——自然是因為我是雷師之,他是靳明照,我們生來是仇敵!只有在敵對的戰場上,我和他才能真正較量,才能真正分出勝負!我沒有錯,我從來沒有錯!”

他被建良英賜名子業,他決心建立自己的功業。然而許下他承諾的将軍早已經死了,他即便回到大瑀,也永遠會被人記得是曾被靳明照救過的俘虜。這對他來說是最無法忍受的羞辱。

“為将之人,誰不想立萬代功業,誰不想流芳百世!他在大瑀是人人熟知的忠昭将軍,我不比他遜色,我也是金羌乃至大瑀、北戎人人生畏的喜将軍!今日落在你手裏,是我雷師之命該如此……我只是不明白……”雷師之急急呼吸,未幾竟從口中吐出血沫。

白霓冷冷看他。劍尖已經刺過雷師之盔甲縫隙,插入肉中。

“……我對你,對錦兒,已經好到我自己都無法想象的地步……”雷師之直直看着白霓的眼睛,“我所作所為,從未有一刻打動過你?”

“沒有。”白霓跪在他胸口,這動作令雷師之又吐出一口血來,“你所說的仇敵,他是我的兄長,我的師父,我最崇敬的人,是受到大瑀全境敬重的将軍!我生下錦兒之前,你一直囚禁看管我,我無法離開,生下錦兒後我必須照顧她,這一路山長水遠,她太過弱小,我不能貿然帶她上路。正因如此,我才在金羌與你盤桓了這麽久。雷師之,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令我惡心,都令我想到,你和游君山在商量如何謀殺将軍時,是何等的得意洋洋!”

她恨游君山,這是一種雷師之根本無法理解、白霓也無法向任何人清晰說明的仇意。過往所有的愛與快樂發酵成了酸苦的怨仇,若不是有錦兒,有一絲歸鄉的願望、重見靳岄的渴望仍在心底拉扯着她,白霓知道自己早就被這滔天的恨弄瘋了。

雷師之是這場恨的始作俑者,也是同謀。

“你對我們好?”白霓赤紅的雙眼裏是無遮無掩的赤裸憎恨,“你知道一切,你知道将軍如何死去,知道靳岄受過什麽樣的苦,知道游君山是個多麽卑鄙無恥的渣滓!我挂念他的時候,你心裏是笑着的吧?你很快活吧?你如此操縱我,甚至還謀想過讓我一生蒙在這騙局裏!”

話音未落,雷師之忽然一把捏住白霓的腿,把人狠狠從身上摔了下來。白霓防備不及,跌得頭昏腦漲,仍緊緊握住劍柄。雷師之抄起身邊石塊,扭頭竟沖熟睡的錦兒扔去!

白霓飛身擋下那塊石頭,長劍脫手而出!

雷師之身形一頓,擡起的胳膊軟軟垂下。長劍穿過他的左胸,将他整個人釘在了地上。

喘出最後一口氣時,他看着怒視自己的白霓露出了抽搐的笑。他想起同樣被長劍穿胸而過的靳明照。雷師之最後的念頭是歡喜的:靳明照被至愛的下屬背叛而死,死前悔恨、驚愕、不甘,多麽好笑,多麽諷刺。而他雷師之不一樣。他至死都是極狠極辣之人。被白霓所殺,他此生圓滿。

***

周王坡之戰結束後,賀蘭砜立刻被章漠等人送回封狐城。

他受刑的傷已經基本痊愈,拉弓射箭沒有問題。但貝夫人千叮萬囑,連珠箭這種需出大力氣,且可能損傷肩骨的箭術先不要使用。出發之前靳岄就跟寧元成等人說過,賀蘭砜不會聽的,甚至靳岄勸他,他也不會聽。

靳岄在封狐城苦等數日,先是等到大瑀擊退金羌軍的消息,緊随其後的便是半身是血的賀蘭砜。

他吓得臉色慘白,雙手哆嗦着撕開賀蘭砜肩上裹傷的布條。賀蘭砜被雷師之那一箭刺中肩上要害,因他拔出及時,原本并不太深。可他緊接着便開箭連發,那血怎麽都止不住,岳蓮樓撕了幹淨衣裳才堵住血口。

軍部的大夫也驚了,脫口罵了一句,立刻命人燒起火鉗,準備烈酒。兩壺烈酒沖傷口淋下,沖洗嵌在肉裏的砂子等污物,賀蘭砜半昏半醒,被那酒一刺激,整個人幾乎彈了起來。

他疼得喊也喊不出聲,扭頭看見靳岄守在一旁,連那傷口也顧不上了,牽着靳岄的手:“我……我為你報仇了。”

靳岄眼睛都紅了,吼道:“躺下!”

賀蘭砜乖乖躺下,這時才覺得疼痛難忍,眼裏不禁冒出眼淚,狠狠瞪着那大夫。大夫被他狼瞳看得心裏發毛,扭頭對靳岄道:“小将軍,你跟他說說話,別讓他看我。”

靳岄萬分心疼,只恨不能以身代之。“報什麽仇?”他問。

“……幫你殺雷師之,給你和你爹爹報仇。”賀蘭砜疼得呲牙咧嘴,說話含糊不清,“我答應過你的,高辛人不撒謊,說到就要做到。”

他緊緊握着靳岄的手,因為疼也因為激動,滿頭是汗,黑綠雙色混雜的眼睛裏如同燃起火光:“但我……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死了……我射中了他,可後來金羌撤兵,岳蓮樓和阮不奇把我帶走……”

靳岄自己都已經忘了這回事,難為賀蘭砜還一直記挂在心上。他握着賀蘭砜另一只手,賀蘭砜忽然發現他手上有咬痕,登時怒目:“誰咬的你?”

大夫嘆氣:“除了你還有誰。你從周王坡回來,颠簸了快兩日,衣裳堵死了血口子,和皮肉長在一起,我不得撕開它?你那時候還沒醒,小将軍怕你咬傷舌頭,用自己胳膊填了你的嘴巴。哦呦,那血流得,真是吓人。”

賀蘭砜有些悻悻。此時傷口清洗完畢,大夫舉着燒熱的火鉗,預備燙那傷口止血。靳岄捧着賀蘭砜的臉:“看着我,看着我就行。我知道你疼,你乖乖的,忍不住了就喊出來。”

燒焦的氣味從肩上冒出來,大夫一邊忙碌一邊說話:“好在沒傷到筋骨,靜養一兩個月也就長好了,別動啊別動別動……”

賀蘭砜以前倒不覺得自己是這樣脆弱的人,但不知為何,靳岄在面前,他便連一點兒疼也忍不了了,喉中嗚嗚作聲。靳岄把他抱在懷中,像對待孩子一樣,輕撫他纏滿沙子的長發。

此時的封狐城西門戒備森嚴。風暴已經過去,蒼天湛藍,雄鷹低飛。守城的士兵忽見前方有一匹馬緩緩行來。

将士們大吃一驚,紛紛舉起手中武器。封狐城外便是白雀關,但寧元成守定了白雀關,鳥雀難飛,怎麽會有一身布衣的尋常百姓經過?待那人走近,愈發看得清楚:竟是一個風塵仆仆的女人。

女人懷中抱着一個娃娃,以布覆面,只露出兩只眼睛。她背上負着弓箭,腰上一把金羌軍的劍,一手握缰繩,一手拎着個髒污的小包袱。

“來者何人!”士兵吼道,“停下!否則放箭了!”

女人摘下面巾,左右一看,無人認出她的來歷。她輕輕一笑,将手中小包袱扔在馬前。包袱散開,包裹之物一路滾到城門士兵腳下。

士兵驚得往後一跳:那竟是一顆傷痕累累的人頭!

“我是莽雲騎舊将白霓。”馬上女子朗聲道,“西北軍統領現在是誰?我要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大家都沒發現的亞子,尴尬撓頭。那個小墳包,就是靳将軍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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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例行休息,下周大家會看到一個神憎鬼厭(這句話是岳蓮樓說的)的賀蘭砜。

“比我還會撒嬌!好惡心!”——這句話也是岳蓮樓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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