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故人
地窖裏充滿了令人作嘔的異味,燈燭昏昏地燒着,床上一張新被,裹了個瘦巴巴的人形。靳岄和紀春明緊随陳霜跳下,陳霜已經跪在床邊,抓住床上老翁的手,小聲喊了句:“楊公公。”
靳岄才知章漠說楊執園“生不如死”竟是真的。他受了毒打,不知還吃過什麽折磨,人已經瘦得不成樣子,印象中那富态的圓臉完全塌陷,如一層皮包在骨頭外,渾濁的眼珠滾動時,仿佛一具骷髅。他無力反握陳霜的手,左眼看不見東西,勉強睜開右眼:“……小将軍……?”
“是陳霜,公公還記得我嗎?”陳霜一字字慢慢道。
楊執園怔愣片刻,枯槁的手指脆弱不堪,仍試圖牢牢抓住陳霜手掌。他蒼老嘶啞的嗓子滾動着濕滑的喘息,一口痰卡在喉嚨裏,半晌後開口,已經帶上了哽咽之聲:“……霜兒?我以為……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陳霜是他從牢房裏拎回來的小東西,不會說大瑀話,卻長了雙靈巧狡猾的眼睛,如同誤闖陌生叢林的小獸,本能地用攻擊來保護自己。楊執園帶他五年,陳霜活脫脫長成了一個小楊執園,一張嘴油滑無比,做事情周到妥帖,逢人便笑,可不知為何,不喜歡他的人仍舊很多。
陳霜問楊執園,楊執園笑答:“原因有二,一,你是瓊周人,與大瑀人本來就不是一條心。二,你有我這個靠山,自己卻又沒什麽本事,自然惹人厭。你年紀尚小,但也應當明白,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哪怕是好話、漂亮話,我可以說,你沒資格。”
再後來,陳霜因說話惹惱惠妃,惠妃開口跟皇上索要他,楊執園攔也攔不住。迎鳳池對宴中,陳霜受罰,楊執園得到這消息去找他時,人卻已經不見了。有宮人說他悄悄跑了出去,此處戒備不如皇宮森嚴,有不少內侍看見他溜走了。也有人說他已經死了,被惠妃的人悄悄拖走扔掉,屍首落在何處,誰都不知道。
楊執園一直把陳霜看做自己孩子,回宮後唏噓幾日,每年清明都悄悄給他倒一杯水酒。
“你……你出宮了……吃了許多苦麽?”楊執園艱難坐起,靠在牆上,抓住陳霜看個不停。陳霜高大許多,已經是個俊俏挺拔的青年,一身衣裳雖不名貴卻也整齊幹淨,楊執園再看他模樣,便知他離宮之後并未受苦受難,而是被人好好照顧着。
“我是明夜堂的人,已經快十年了……”陳霜坐在床沿,與他輕聲說起這許多年來的遭遇。楊執園又驚又奇,啞聲笑道:“也是奇遇了,你竟有這般造化……現在江湖人見到你,莫不是都要喊一句陳大俠?”
等兩人敘舊完畢,楊執園轉頭看向靳岄與紀春明。紀春明本來打算把他安置在府中,但府內人多口雜,怕生事端,瑤二姐建議讓楊執園住進補玉鋪子後院紀春明的舊房間裏,但楊執園不肯。後來果真有朝廷中人借補玉或拜訪瑤二姐之名,強行進入後院察看,幸好地窖位置隐蔽,探子無功而返。
“小将軍,我知道……你要問我什麽。”楊執園啞聲道,“但此事,我只跟你說。陳霜和紀大人,不能留下。”
陳霜與紀春明只得爬上地面,地窖半掩着,裏頭的聲音聽不清楚。瑤二姐在前頭看鋪子,陳霜拉着紀春明走遠了一些,好讓靳岄問得更詳細。他耳力不錯,隐隐約約的,也能聽見一些語句。
但他很難凝神細聽。紀春明一直跟他說話,盡是些絮絮叨叨的廢話。陳霜想讓紀春明停口,但扭頭看見紀春明愉快模樣,便覺喉中艱澀,難以開聲。
連靳岄都看出紀春明對陳霜有好意,陳霜又怎麽可能不知道。陳霜與靳岄還在梁京生活時,紀春明便三天兩頭借瑤二姐之名去找陳霜,說的事情天南地北,見到陳霜就樂得像個孩子。陳霜後來想了又想,那時候瑤二姐已經跟玉豐樓的公子結識,她送自己禮物,不過是出于朋友情誼。紀春明自然是知道姐姐戀情如何發展的,但他仍用瑤二姐為由去打擾陳霜。
陳霜心想,紀春明不知是裝糊塗,還是真糊塗。
或許是衛岩那事情吓到了他,他膽怯了,迂回地放縱自己。只要沒有點破,他與陳霜仍能做一雙親昵的好友,勾肩搭背,無所不談。
陳霜又想到紀春明性格如此,朋友稀少,當上了刑部大司寇後,真心來往之人更是屈指可數。那雙快樂、喜悅的眼睛注視着陳霜的時候,陳霜無來由地想,若是紀春明能得到俗世幸福,自己不知會有多麽開心。
“二姐的婚事準備得怎樣了?”陳霜問。
紀春明便約他改日一同去玉豐樓吃酒,順便見見那掌櫃的兒子。他說自己起先不喜歡那男子,覺得他家中行商,嘴甜舌滑不可信任,怎麽看都是陳霜更好一些。但來往漸多,他慢慢發現那人對二姐完全捧出一顆真心,連帶着他也被折服了。
說完後紀春明有些忐忑,笑着轉開話題:“你呢,你又打算何時娶妻?”
“不娶。”陳霜看着頭頂黑色天穹,“江湖人幹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意,成家立室,非我所願。”
“你們明夜堂裏娶妻生子的人也不少,這有什麽關系?”紀春明道,“不娶無子,絕先祖祀,這是大不孝。”
陳霜看着他笑道:“我最想娶的人已經跟玉豐樓公子定了親,我還能怎麽辦?”
紀春明別過頭,看着鋪子後窗的燈光,半晌才說:“那就是你不對。我姐姐中意你的時候,你總是不理她。”
陳霜又逗他:“那現在我若去跟瑤二姐求親,她肯不肯。”
紀春明毫不猶豫:“她不肯的。”
“為什麽?”
“她喜歡你時真心真意,如今對姐夫自然也是真心真意。”紀春明看向陳霜,“你不要把我姐姐當做水性楊花的女子,她中意什麽人,從來坦坦蕩蕩。”
陳霜略低了頭問:“那你呢?你坦蕩麽?”
紀春明被他盯得心慌,又結巴起來:“我、我……”
“春明,你很好。你們都很好。”陳霜看他眼睛,裏頭映着月色與清澈的自己,“赤子難得,是陳霜沒有福氣。”
紀春明一時難以回話,怔了許久。心底忽地拱出一片燥熱,他臉皮漲紅,怕是被陳霜窺破了心中所思所想,愈發的窘迫起來,手腳僵硬,不知如何擺放才好。
此時地窖傳來聲音,是靳岄爬了上來。他臉色凝重,與紀春明和瑤二姐道別後,同陳霜一起離去。途中陳霜詢問,但靳岄只是輕輕搖頭,不肯細說。陳霜知此事事關重大,便識趣地不再詢問。
“你和春明聊了什麽?”靳岄問,“他似乎消沉了。”
“說了些讓他難過的話。”陳霜笑道,“我很過分啊,小将軍。”
此時宮中,有銀甲校尉手持軍報跪在殿外等候召見。近身內侍傳令入殿內,岑融正批閱奏文。仙門城的夏侯信與包括游隸城在內的幾位城守合力清理了沈水下游的洪災遺禍,如今沈水下游一片清明,朝中大臣們紛紛稱贊這幾位城守立了大功,奏請嘉獎。
聽內侍奏報完,岑融當即擡頭,又驚又疑:“西北軍大捷?”
軍報寫得一清二楚:西北軍在玹王帶領下,重建莽雲騎,并于周王坡重創金羌軍,誅殺金羌大将喜将軍雷師之。金羌士氣受挫,随後換将再攻,但氣勢消沉,始終無法突破周王坡防守。如今西北軍已将守軍推至白雀關之外,與金羌遙遙對峙。又有箭法超卓的斥候潛入金羌,以火箭點燃金羌軍糧大倉,糧草燒得一幹二淨。如今金羌腹背受創,難以再組織大軍犯境。
岑融細看軍報,眉頭擰成一團死結:“莽雲騎誰統領?”
跪地的校尉回答:“白霓白将軍。”
岑融愈發吃驚:“白霓回來了?她消失許久,發生了什麽?”
“屬下不知。”校尉回答,“屬下過去并非莽雲騎中人,只曉得白霓将軍歸來後便率領起莽雲騎,上陣殺敵。”
岑融想了想,又問:“只有白霓?沒有別的統領?”
校尉答得飛快:“只有白将軍。”
岑融沉吟片刻,再問:“你們哪兒來這麽多馬?”他記得非常清楚,岑煅離京前往封狐城之前,曾請求他給自己一些戰馬。但岑融拒絕了。
校尉認真道:“都是西北軍的舊馬。莽雲騎出戰時後軍多是步兵,馬兒雖然數量不多,但威力不減。”
一切毫無破綻,均有道理可循。岑融點了點頭,命人嘉獎這位校尉。西北軍和岑煅的勝利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愈發令他焦灼不安。
內侍再次回到殿中,疾步走到岑融身邊,低語幾句。岑融猝然擡頭:“靳岄回來了?僅他一人?”
“有明夜堂的人陪着,倒是不見那高辛人。”內侍道,“說是懷中抱着個匣子,也曾對着匣子哭過,或許……”
岑融并未猶豫太久:“去做準備,明日出宮,我要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原本的更新裏,陳霜在這兒親了一下紀春明(逗他玩那樣親)。但想了又想,好像有點兒不對,遂大刀闊斧改之。
不過陳霜是會的!他什麽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