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金幣之雨
“你們趁我不在的時候在幹嘛啊......”
不太愉快的女聲冷不丁響起，一個高挑的身影從陰影中現身。
阿爾薇拉走到傑羅身旁，眼神冷淡的看着他。
“我不在一會兒，你們感情就這麽好了？”
少女早就飛快的将手抽回，抱着膝蓋縮成一團，從膝蓋露出的耳根已經紅透。傑羅空着的手沒有着落，只好不着痕跡的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那個，回來得真早啊......”
阿爾薇拉翻了個白眼。
“壞了你的好事真不好意思，我只是來告訴你這個房間已經被包圍了，外面全是瞄準這裏的火槍，如果你想留下，請随意。”
說完後，阿爾薇拉吸了吸鼻子。
“話說，好濃的血腥味，”她環顧四周，房間內的景象令她撇了撇嘴，“好吧，看來守衛已經來過了。”
“因為先前的槍聲嗎？”傑羅思索了一陣後，站起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詳情我待會兒給你解釋。”他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踏過地上的屍體，撿起被扔在一旁的睡袍，遞給了床上的少女。
“那個，愛麗莎小姐？穿上吧，我會轉過身的。”
聽到傑羅的聲音，少女擡起頭，用略帶濕潤的眼望着他。
“謝謝......”接過睡袍後，少女羞怯的點了點頭。
看着傑羅故作淡定，臉上又有些紅暈的表情，阿爾薇拉無聊的半眯着眼。
“果然我還是先走了，氣氛有點惡心。”
“喂，等等呀，阿爾薇拉小姐，”傑羅趕緊叫住了她，“我之後會給你解釋的啦，總之，現在先用你那個瞬間在影子裏出現的武技，帶着我們離開吧~”
“怎麽可能，你在做夢嗎？”阿爾薇拉一副“這家夥在說什麽呀”的表情，搖着頭，“先不說‘影瞬’能不能帶活物，我帶着這一大袋都已經快動不了了。而且，你剛才的語氣是撒嬌嗎？我已經快被惡心到極限了，請不要再往上增加了好嗎？”
傑羅砸了砸舌，立馬換成平淡的表情，指了指對方背後扛着的半人高大麻袋。
“我早就想問了，這是什麽？”
見對方問到這個，阿爾薇拉眼中放光，立馬來了興致。
“金幣啊，珠寶啊，全是閃閃發光的東西，我剛才在外面走廊遇到來查看寶物的守衛頭子，很容易就跟着他把財寶弄到手了~那家夥真是慫貨，稍微一吓他就什麽都交待了，還親切的幫我打開魔法牆。你怎麽都沒想到吧，寶物間居然就在對面的房間。”
“我的計劃居然是這麽成功的，”傑羅幹笑了兩下，往愛麗莎的方向瞟去，少女已經穿好睡袍，安靜的看着他們，“果然凡事都不能靠感覺啊。”
“可就是找不到我想要的寶石啊......”阿爾薇拉重重的嘆了口氣。
“有這些錢你買多少個都不問題吧。”
“你不懂，這種命中注定的感覺你不會懂的。”
傑羅聳了聳肩，和這人一起真是什麽時候都不會有危機感。
“好吧，我更在意該怎麽回去，你不覺得一陣陣的腳步聲在向我們接近嗎？他們是在收攏包圍圈吧。”
“我倒是随時都可以走掉~”阿爾薇拉炫耀般的提了提背着的麻袋。
一直站在旁邊的愛麗莎像是找到時機，輕輕的走到兩人之間：“還是讓我去......”
“也許還會有那樣的家夥存在哦，”傑羅盯着她紅寶石般的眼睛打斷了她。
接着，他轉過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說起來，這裏是頂樓對吧？”
“好涼快~感覺疲勞都飛走了~”
“跟老爺子沖涼一樣的感想。”
“有什麽問題嗎？就是很舒服啦~”
“是，是。”
微涼的空氣沖刷着皮膚，開闊的視野，如被風擁抱的感覺，令人毫不懷疑這便是無拘無束的自由。
精神煥然一新，殘餘心中的屈辱與不甘的記憶，都被掠過耳邊的夜風扔到了另一個世界。
雖然調侃了阿爾薇拉兩句，他自己的興奮也毫不遜色對方。
甚至在她之上。
自己還活着——在貪靈接管了他的身體後，他便只能如旁觀者一般通過同享貪靈的思維知曉外界的情況。貪靈将自己被施加的痛苦悉數返還給守衛們後，傑羅的意識曾一度消失過。
那是怎樣的體驗，在無邊的黑暗中，孤身漂浮在虛空，什麽也不會有，既不會消失也不會産生。時間沒有概念，就算之後知道那不過一瞬，傑羅也感覺已過去了萬年。
然後，門開了，光芒照射進來，傑羅又有了意識。
“很有趣，這就是你的魔力嗎？比我猜想的還要有趣......恭喜你，人類，我無法吞噬你，沒有靈可以，你能繼續活着......但是，這樣的你，還能再被稱為人類嗎？”
重新掌控身體時，傑羅聽到了貪靈的聲音，如遠去的道別，在傑羅的腦海逐漸消散。
來不及思索貪靈的話，傑羅便被潮水般湧來的新鮮感受吞沒。
不僅是傷口全部如謊言般消失，自己的感覺還變得更加敏銳。
借着月光，房間內的一切一覽無餘，許多不易察覺的細節無比清晰的顯現在他的眼中。半凝固的血液上被風吹皺的波紋，自己弄壞的房門破洞邊緣伸展的木纖，甚至是穿過破洞後的對面走廊角落蜘蛛剛結出的細絲。同時，他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在向房間靠近，槍械填充火藥的聲音，甚至是汗滴在地面的聲音。
身體更加輕盈，全身上下充滿了力量。
唯獨趴在胸口的顫動，卻減弱了不少。
身體宛若新生一般，這種新鮮的感覺比劫後餘生更令傑羅興奮。
而身體中的魔力，更是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更加充沛。
所以他才會提出這樣的逃脫計劃——如果地上的路線都被堵死，那就上天吧。
用“炎爆”炸開天花板，靠着“氣流迸發”擡起整張床，飛越過這個莊園吧——放到從前，傑羅只會把這個想法當作笑話，能支撐一張床加上三個人的“氣流爆發”，整個羅裏安王國都沒有魔法師能施放出來。
而傑羅有能做到的自信，如果說他之前的魔力儲量是池塘大小，他感覺現在身體中的魔力便是如海洋一般，甚至還在源源不斷的增長。
——飛出去吧！傑羅甚至相信自己能飛到大陸邊境！
阿爾薇拉聽到這方案後也是立馬來了興趣，表示能用影子做成風帆和側翼，提供前進動力還能掌握平衡——前提是傑羅能找東西擋住月光。
傑羅立馬想起了內厄姆大師教授的練習法術。
于是，一張不斷冒着黑霧，噴着氣流的四柱床，便颠簸着，在守衛們的眼中，向着天邊的黑色帷幕扶搖而去。直到消失在天際，才零零落落有幾聲槍聲，如回應天空灑落的月影卡片一般，象征性的響起。
持續維持着“黑霧”和“氣流迸發”的魔力輸出，傑羅不禁沒有一絲疲憊，甚至精神更加亢奮了。
強風拉扯得床邊的布料獵獵作響，原本床頂的床簾已被拆掉，阿爾薇拉如舵手般迎風而立。手中掌着鼓足勁的黑色風帆，藍色短發被風撩起，露出的臉龐堅毅得有如迎接風浪的水手。而在傑羅身邊，金發少女一邊捂着自己長長的秀發，一邊拽着傑羅的手臂。為了忍受強風，少女的身體緊緊的貼着傑羅。
有如花苞般的柔軟是傑羅在夜空的微涼中，唯一感覺到的溫暖。
他感覺自己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不只是身體和魔力的變化，傑羅內心更有一種充實的感覺——自己做到了，保護了想要保護的人，成為了她期望的“英雄”。即便肉體在當時消失，意識從此消散，他也沒有遺憾。
但自己活了下來，這意味着現在還不是終點，今後将會有更好的世界等着我——傑羅在風中仰起頭，沉睡的小鎮稀疏的燈火已目所能及，而更遙遠的天邊，依稀的魚肚白正在逐漸驅散夜空。
漫長的一夜終于結束。
“有人看到我們了，要在附近降落嗎？”
幾個醉鬼勾肩搭背的在街上走着，其中一個停下搖晃的腳步指着傑羅一行，然後被另一個醉鬼拍了下腦袋，壓下了擡起的手。
“說什麽呢，當然是沖進去，沖進鎮中央，讓所有人銘記我的英姿~”
傑羅發現，阿爾薇拉這家夥居然比剛才站得更直了。他偏過頭，看向自己的右下方，愛麗莎正好擡起頭。
“我沒去過南鎮......”
雖然後半句少女沒說出口，但傑羅已經從她的眼睛中讀懂了意思。
也是呢......他偏了偏腦袋想到，把人家帶出來不可能就扔在半路上吧。
一開始是為了避免少女再被守衛加害，才帶着一起逃跑，對于之後的計劃，傑羅并沒什麽頭緒。
這種大人物一旦牽扯上，事情就會越來越複雜。即便有些不舍，還是早些脫手比較好。
“脫手什麽的......又不是貨物......”
在心裏嘀咕了一句，傑羅感到手臂被裹得更緊了些，貼過來的溫熱體溫在緩緩上升。
“謝謝你......傑羅先生......”
她把頭埋在傑羅臂彎，聲音在風中有些顫抖。
“之前已經說過了。”
“不是的，”小巧的腦袋在手臂上搖晃，蹭得傑羅有些癢癢的，“我知道的......消失前的那些話......還有現在，傑羅先生一定也還在為我着想......除了姐姐，第一次有人......”她的搖頭停止了，之後的話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氣，“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如果可能，我想帶傑羅先生去見姐姐，她一定知道該怎麽做。”
雖然很高興聽到少女這樣說，但傑羅感覺事情已經在變麻煩了。
“說到底我也只是個盜賊，現在還是綁架犯，愛麗莎小姐太容易相信人了。”
“我相信你，傑羅先生不是壞人。”
不同于愛麗莎之前的話，她的聲音堅定不容拒絕，傑羅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
而這時，傑羅聽見一連串“淅瀝淅瀝”的聲音。
“喂喂喂，你在幹嘛啊？你失心瘋了嗎？”
他轉過頭，驚恐的看到，阿爾薇拉放開了“風帆”，手捧着從腳邊麻袋抓出的金幣，大把大把的往下抛灑。
而她的臉上，則浮現一種類似聖人的恬靜。
傑羅差點放開魔法咒印，愛麗莎的話也一股腦被他抛到腦後。
“那可是我們的勞動成果啊，是我拼死賺回來的啊！——你是惡魔嗎？”
阿爾薇拉沒有看他，而是目光憐憫的望着下方。
“你看那些人，他們認為這是神的救贖，是恩賜于他們的奇跡。”
傑羅順着她的視線看去，接連的，房屋被點亮，零零散散的人從家中走出，仰望這金幣之雨。随着街道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小鎮的一角沸騰了。
人們歡呼着，如播種的農夫彎着腰，在這黃金之雨中收獲。詫異、驚愕、感激，衆人的反應各不相同，唯獨驚喜的雀躍聲同等的充斥着每條小巷。
所有人都在為這一刻慶祝，除了傑羅。
“金幣是多麽重要的東西你不知道嗎？你不知道我就因為沒有錢，差點被餓死嗎？你這個敗家子，讓你體驗同等的痛苦，你就會知道現在你的有多愚蠢了。”
阿爾薇拉不置可否的回道：
“我自己的錢，我想怎麽處置都行。”
愛麗莎發出小聲的嘀咕：“似乎是......我爸爸的錢。”
然而傑羅已經不在乎這些了，剛才回複的心智現在又開始錯亂了。陽光也在這時候灑滿大地，傑羅的魔力變得紊亂，黑霧被光線穿透，在陽光下更加耀眼動人的金幣在空中串成金色溪流，看到這溪流，傑羅頓時心如刀絞。
“喂，好好維持魔法啊，影子都要不見了啊——”
“對、不起，”飛床如瘸了腿的老馬，東倒西歪了兩下，然後迅速下墜，傑羅感覺魔力如洩了氣一般飛快的從身體裏消失，“看來是到此為止了。”
剛才還沉迷撿錢的人們現在都擡起了頭，先前在他們眼中還是神跡的飛床如斷了線的風筝一股腦栽到了地上。少數視力出衆的借着初升的陽光，看到一個黑影抱着兩人遁入暗處，而除了滿地碎渣和被砸壞的一處涼棚，現場什麽也沒有。
見金幣沒了蹤影，人們擡頭望望橢圓的旭日，想着今天又會是個好天氣，便回家準備一天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