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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化為己用

最開始是什麽時候呢?

在被風撫平的草原,淋過雨的樹林,能吊起小蝦的溪流......都曾經這樣,和最親近的夥伴手牽着手,用稚嫩的腳步行走在崎岖的道路。那感覺是如此不可思議,只要牽起手,有了對方的陪伴,再遠的地方也有前去探索的勇氣。

這只手一度被放開過,從此之後再也沒體會過其他人的溫暖。

“謝謝你,優利卡小姐。”

現在,闊別已久的感覺被重新找了回來。

而其中,也與童年的記憶多了不少改變——柔軟,微涼,連綿的思緒仿佛順着掌心的紋理傳達而出,鑽進了傑羅的身子。

傑羅輕輕捏了捏手掌包裹的小手,對方便從刻板的僵直中舒展開來,讓雙方的掌心貼到一起。

“不客氣......”

優利卡的眼睛仿佛在逃離傑羅的視線,她的雙頰微微泛紅,掌心傳來的溫度也在逐漸上升。

這樣的反應令傑羅也開始慌亂起來。

兩人都确定對方回想起了在地窖中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帶着胡亂的思緒,四處奔走的血液慢慢沸騰,視線中,少女臉頰上的霞色越積越密,慢慢延伸到耳邊,傑羅自己也被傳染般的,臉上的溫度飛速上升。

越是想要壓制,熱度的抵抗也是兇猛。

兩人的心跳,不知是順着手上的脈搏,還是鼓動的胸腔,如直接鼓動了耳膜般,在兩人之間回蕩。

就在這時,一個慵懶的聲音出現傑羅腦中。

“說真的,我是搞不懂你魔力變化的原理了。”

傑羅趕緊放開了優利卡的手,對依舊恍然的少女報以感謝的微笑後,轉向了賭桌。

“人與人的羁絆能夠産生力量,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傑羅對腦中的聲音回道。

“唯心論在你們人類看來也是不可靠的,”貪靈顯然不會被他糊弄過去,“我更相信我的試驗能找到正确的解答。”

“我一直以為你是戰鬥魔法師一派的,原來你也做研究嗎?”

“守護靈并非魔法師,要說的話,更接近魔法師的助手,”貪靈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曾經在魔法師手下活躍的日子,“不過比起其他靈,我在魔法研究方面要在行不少。”

“雖然對這個原因很在意,”傑羅看着對面不怎麽耐煩的金發美少年,平息了之前紊亂的呼吸,“還是等到下次再說吧。”

“現在的問題是找出對方換走底牌的方法吧?”

聽到貪靈絲毫不陌生的語氣,傑羅有些意外。

“在你們的時代也有紙牌嗎?”

他的問法引起了貪靈的不滿:“人類,你的歷史該補習一下了。你看到的這些賭博早就在我們的時代流行了起來,是由與我第二任主人同年代的降臨者發明、推廣。對于這些東西的了解,我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

“那麽......看得出來嗎?”

貪靈沉默了,但他沒讓傑羅多等。

“我更奇怪的是,為什麽你沒看出來?”

“準備好了嗎,團長大人?”

迪妮莎看着眼前不知所謂的戲碼,無聊的又理了理額前的頭發。比起這種“或許溫情”的場面,她更介意一直沒令她滿意的劉海。

——這樣不搞得自己像反派一樣嗎?

她不太愉快的想到。

在和魔王決戰之前,勇者與心愛的公主依依惜別——雖然這裸體的勇者實在滑稽,公主也太過害羞根本不在狀态的樣子,迪妮莎也沒有一絲想扮演大魔王的打算。

“溫存完了的話,就別讓我和觀衆們再等了。”

一整晚,對于這個傭兵團團長的表現,迪妮莎勉強能打個及格。

同自己之前的感覺一致,這個年輕的團長有着和年齡相符的稚氣——記得他是19歲吧,和自己同樣年紀,然而這種缺乏魄力、毫無城府的個性,讓她覺得有幾分可愛。

雖然可愛,但也可笑,這樣的領導者只會将自己的團隊帶入毀滅之中。

不過對自己的計劃,也倒方便。

——僅此而已嗎?

迪妮莎不動聲色的微笑着搖了搖頭。

——稍微有點失望,不過,一開始就是自己想得太美好了吧。

——計劃還是按原定方案執行,反正自己也不會吃虧就是了~

想着這樣的事,迪妮莎向對方伸出了手。

“對了,”她露出明媚的笑容,向桌對面光溜溜的團長說道,“之前看到,團長大人似乎很擅長猜拳,要不我們用猜拳來決定先後手吧~”

盡管她今晚說了許多謊,但她說自己讨厭輸,的确是真話。

無關名聲或者榮譽,每一場勝負她都會以贏為目的,之後的計策也只能建立在“勝利”的基礎上,這在其他策士看來或許是無用的偏執,但她就是不喜歡輸掉的感覺。

——有點任性的女孩才更可愛嘛~

為了打垮團長大人最後的信心,她答應了這一場的“加賽”,而在她答應的同時,通往勝利的路線便已在她腦中畫好。

蓋好的紙牌并不能阻止對方找出最大的黑桃A,迪妮莎知道這位團長很清楚每一張撲克的點數。

但若是擅自決定自己先手,對方很有可能提出異議。

就算能用觀衆對他施壓,現在對方的狀态估計很難再受影響——只有在特定的人面前才會變成“大人”,連同這一點也充滿了孩子氣。

那就主動進攻吧,由自己這邊發起的提議對方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拒絕。

方式的選擇也要在對自己有利的情況下,展現出一部分的公平。

看到對方和觀衆相差無幾的信服表情,迪妮莎知道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這是理所當然,自己會失敗的可能性,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

“發令的指示就交給荷官吧,也麻煩荷官先生繼續擔當裁判哦~”

荷官點了點頭,沒有再去請示主辦方,仿佛所有人都默認這個金發美少年是今晚會場的主宰。

确認所有人就緒後,荷官将手高高擡起。

“團長先生會在猜拳之前說出自己會出的拳吧?”

在荷官即将喊出開始前,迪妮莎笑着打斷了他。

長桌對面的黑發青年皺了皺眉,面具下的面容似乎有些苦惱。

就是這樣——迪妮莎滿意的看着他——多餘的思考會阻礙瞬間的判斷,然而你也是這樣想的吧,所以你最依仗的實際是一瞬的反應,那就把你的判斷舍棄吧,然後向我承認自己的失敗。

“我會出剪刀哦~”

迪妮莎輕聲的說着,把手放在臉邊,做出模仿螃蟹的模樣。

“那我只好出拳了吧。”

團長神色平靜的說,舒展的眉頭似是想通了什麽。

“不過,既然我都決定出拳了,為了公平能請捏撒先生用不是慣用手的左手嗎?”

迪妮莎有一瞬的皺眉,但随即變回了平常的微笑。

“團長大人就這麽想看清我的動作嗎?”她聳聳肩,“無所謂,請随便看~”

說完後,她轉向荷官,道歉道:

“荷官先生,不好意思打斷你了,現在可以開始了。”

微微閉上眼,摸了摸能為她帶來好運的戒指,在荷官發令的同時,迪妮莎伸出了左手。

即便不是慣用手,讓手指在瞬間變換幾個形狀,對迪妮莎來說也并非難事。

但僅僅如此騙不過對方。

所以迪妮莎選擇了更簡單的方法。

“布對拳,捏撒先生勝。”

迪妮莎輕聲笑了起來。

“我的确是個驕傲的人,但并不代表我會和那些刻板的只在乎榮譽的人一樣,”她望着對面的團長,直白的提醒道,“有過經驗的團長大人應該知道才對。”

“是的吧,”青年惋惜的搖了搖頭,“是我眼花了。”

——如預測的一樣。

迪妮莎莞爾一笑。

“那麽我就開始抽牌了哦~”

她将右手浮在紙牌上方,青年的視線牢牢的跟着她的動作。

很在意對方臉上的表情,迪妮莎擡頭看着他,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樣有趣。

她假裝舉棋不定的在半空左晃右晃,團長大人的眼睛便也随着左右轉動。即便面具遮擋了他半張臉,迪妮莎仍能想象出他現在心中所想。

“要不,我們來加點注吧?”

她的手突然停住,對方聞言擡起了頭。

“沒有賭注的勝負就像沒有責任的人生,空洞又無意義。”

她在手在紙牌上輪轉的敲着。

“我的籌碼已經全在捏撒先生手上了,我身上大概沒有能讓先生看上眼的。”

迪妮莎笑了笑。

“這樣吧,我一直想看團長摘掉面具的樣子,如果我贏了,團長就讓我看你的真面目。”

“如果先生輸了呢?”

“就随你處置好了~”她微微歪頭的說道。

雙方達成協議後,迪妮莎沒有再玩弄對方的視線。

她用手指作成小人,在紙牌牌背面散步,最後看似無心的拖出一張放在桌面。

——其實拿到哪一張都無所謂,最後都會變成自己想要的。

看到自己指尖下的“黑桃A”,迪妮莎閉上了眼。

——依然是,無趣的勝利。

“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了吧?”

金發美少年略帶困擾的說道,似乎這一切都已讓她感到厭倦。

臺下有幾聲遺憾的嘆息,沒有懸念的比賽就連結果也會令人失望。

但是,在場真正失望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比賽還沒結束,如果我不抽牌,豈不是對捏撒先生不尊重。”

傑羅保持着平和的微笑,說道。

迪妮莎攤開雙手,露出無所謂的表情。

“請随意~不過,你要是翻出和我同樣的牌,再次出千的罪名可是坐實了喲~”

“當然不會,”傑羅說着便抽出一張牌,翻在桌面。

“黑桃A”,看到與自己相同的牌,迪妮莎皺起了眉。

“不守規則我雖然不讨厭,但毫無新意的作弊我可不喜歡。”

“是嗎?”傑羅繼續微笑着,“不知捏撒先生說的是誰呢?”

會場呈現出離奇的安靜,不少人用惋惜的眼光看向自己——迪妮莎周身被強烈的違和感籠罩,她轉過身看向數步之外的随從。

“大人......游戲而已,請不要太過在意......”

聽到随從支支吾吾的聲音,迪妮莎的腦中迸出了一個不可能的想法。

——難道自己輸了?

不可能的,就算同是“黑桃A”也頂多是平局,接下來就該有工作人員進行檢查,在那時候她有相當多的方法讓對方被判輸。

——不對,是自己輸了。

稍微冷靜下來,迪妮莎便清楚了現在的處境。

只有認清現狀,才能更明白的弄清原因。

——他到底做了什麽?

“捏撒先生的表情終于豐富多了,現在的話,讓我和你增進感情我說不定也能接受。”

黑發青年如願以償的得到了調侃自己的機會,迪妮莎洩氣般的笑了笑。

“果然是小孩子......”

她将劉海一把向後捋直,手扶着光亮的額頭,好奇的問向青年。

“好吧,告訴我吧,現在我看到的有幾分是真的?”

剛說完,她又制止了對方。

“不,讓我猜猜,”她閉上眼,用手抵着眉角,“我手上的牌,是......方塊2?”

“不愧是捏撒先生。”

——所以在說出“沒有繼續的必要”時,也不會引起意外的反應。

不過,對方還真敢做啊......一點情面都不留的報複,可不是成熟的領導者會有的選擇。

——依舊還是小孩子。

“那麽,你明白我用的是什麽了?”

既然是小孩子,再繼續打探他的底牌,他也會一五一十的全部拿出來炫耀。

這樣就算輸了也不是一無所獲吧。

“靈器?如果有靈魂的話,效果可能不止于此,但很可惜,”對方果然毫無保留的說了出來,“只要是魔法,我都有破解的能力......甚至是,化為己用。”

——果然是......

夜風仿佛激蕩起來,穿過大廳,僅憑餘勢便在樹林掃起一片沙沙聲,迪妮莎感到內心有些躁動。

她睜開雙眼,深深的吸了口氣,随後敞開雙臂,翹着腿,坐回了座椅上。

“是你贏了,團長大人,接下來,你要怎麽處置我呢?”

黑發青年嘴角彎曲,獲勝的喜悅毫無遮掩的在他臉上顯現。

“實際上,這樣的夜晚,能只着片縷的沐浴在夜風中,也不失一種別致的享受,”他忍着快要滿溢的愉悅,用譏諷的眼神報複性的看向金發美少年,“先生不如就和我一樣,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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