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黑色海潮
“你到底是什麽人?”
傑羅沉聲道。他越過銀發少女,走到衆人之前。
優利卡這才回過神來,剛想上前時被迪妮莎拉住。
她想要掙脫,迪妮莎輕輕在她耳邊說道:
“相信你的團長。”
自稱利魯茲的男子輕蔑的看向傑羅。
“在詢問別人身份之前,不打算自報家門嗎?”
傑羅停了一下,說道:“我是‘溫泉之友’公會會長。”
對方有一瞬愣神,随後誇張的笑了起來。
“就你?”
“你可以向優利卡求證。”
利魯茲停下了笑聲,搭在劍柄的手慢慢向下滑動。
“我更習慣向我的劍求證。”
刺眼的寒芒從劍鞘中露出半寸,下一刻,黑衣男子便從傑羅的視野中消失了。
傑羅睜大了眼,什麽也沒能看到。
——在哪裏?
——武技?還是魔法?又是特殊道具嗎?
右邊身子一輕,異樣的失落感從右臂傳來。
男子的身影在傑羅的側後憑空顯現。
空氣安靜得有如凝固,就連呼吸聲也從傑羅的聽覺中消失。
餘光中瞥見少女們因驚異而放大的瞳孔,而她們視線聚集之處——傑羅向自己的右側看去。
本該存在那裏的,在右臂之下的,自己握着淡藍長劍的右手,連着整個小臂憑空消失了。
無法理解這一切的思維,遲鈍到連痛感都無法感受。
鮮豔的紅色開始在整齊的斷層顯現。
所有人如石化般被定在原地時,優利卡動了,她和黑衣男子的身影同時消失,兩人再次出現時,優利卡抱住了從對方手中奪回的手臂,數米外的利魯茲長劍上則塗滿了少女的鮮血。
利魯茲甩掉劍上血跡,身形再次消失。
優利卡将傑羅的手臂抛向迪妮莎,傑羅這才看見她從胸口直到小腹的赫然傷痕。
接過迪妮莎遞來的手臂,傑羅将手臂接上斷口。
閉上眼,零星的兵刃相接聲在耳邊響起。
無論怎樣的傷優利卡都不會發出聲音,只剩男子扭曲的笑聲不時的傳來。
深吸口氣,傑羅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
“貪靈......我的身體交給你了。”
黑光在斷口處蔓延,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須将斷裂的皮rou縫合。
雙手向前探出,從虛空中取出兩把漆黑匕首。
倒持匕首,傑羅的臉在黑光之中詭異蠕動,呈現出類似笑容的表情。
“真是會使喚人,不知道這次又會被你吞下多少。”
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交戰的二人相互分開,優利卡半蹲在地,不停的喘着氣,身上的血痕已将半身白裳染紅。
利魯茲則惬意的在旁欣賞她。
黑光一顫,傑羅化作殘影向他射去。
如流星隕落,三道亮光憑空綻開,兩人身影一觸即離。
“哦?”
利魯茲擡起劍,看着衣袖上的血痕,贊嘆的說道:
“還不錯嘛,小子。但就憑這點實力,自稱‘溫泉之友’的會長還差得遠吧?”
“是嗎?這點能力嗎?”
傑羅的身體沒有動作,身上的黑光替代了他的情緒,細長的觸須張牙舞爪的揮舞,看上去就如同某只由黑色光芒組成的怪物将他吞食在肚。
而這只怪物的心情并不好。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
黑光觸須爬滿倒持的雙匕首,包裹住匕首形成淡淡的薄膜。
細沙輕揚,傑羅的身形再次消失。
利魯茲站在原地,将劍平持身前,沉下腰,平靜的閉上雙眼。
勁風襲來,數道流線的寒光如波浪湧起,又在空中無聲消逝。層層疊疊的波浪只存在了一瞬,又像是強烈光線閃過眼底留下的殘痕,許久無法消逝。
沒有利刃交錯的火花,沒有切割聲,沒有破空聲,沒有碰撞聲,只有背後的海浪一遍遍沖刷沙灘的重複音調。
處在波浪中心的利魯茲收劍回鞘,微笑着直起身。
另一邊,跪倒在沙地上的傑羅,則是如被遺棄的屍體般,沒有絲毫動靜。
陽光稍稍偏移,筆直的光線穿過他的身體,切斷四肢的細長開口和身體遍布的空洞,令他在沙地上的影子如被精心雕琢的镂空雕花。
海鷗厲聲鳴叫,沙灘上的厮殺早已停歇,還能站立的人們如靜止般看着眼前的一切。
優利卡張了張嘴,沒有發生任何聲音。浪潮聲、風聲悉數消失,世界的光彩在她眼中消退。
在這死一般的靜谧中,海風輕撫,雕花的紋理顫動,傑羅的身體扭動了一下。
黑光如蘇醒過來,将他的四肢重新縫合,再從身體的空洞穿出,遮蔽無孔不入的陽光。
傑羅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
他放開雙匕首,漆黑匕首在滑落的途中化作塵埃消散。
他将手探入懷中,在狹長的內襯中摸索。
“僅憑人類所剩無幾的魔力,要引導我的能力太勉強了嗎?”
一粒發出淡淡熒光的光粒被他取出。
“抱歉人類,接下來要按我的方法來。”
利魯茲饒有興趣的看着他。在傑羅即将将光卵放入口中時,一聲低聲的呼喚打斷了他。
“團長......”
傑羅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優利卡摁住胸前的傷口,想要站起身。
“團長!”
她再次呼喊了他,顫抖的雙腿無法穩住身形,她筆直的雙眼仍無可撼動般盯住了他。
是他熟悉的,也是最為懼怕的眼神。
而在她緊抿嘴瞪向他的眼中,卻依稀湧動着蕩漾的水光,如倒映着海面的浪花。
傑羅嘴唇蠕動了一下。
“很遺憾,他聽不到。”
指尖松開,光卵在少女的眼中緩緩墜下,滑入傑羅口中。
傑羅閉上了眼,紅色的暗光順着咽喉滑下,在蠕動的黑光中鮮豔異常。
直到一只匕首将它停住。
“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不過......”
出現在傑羅背後的迪妮莎轉動手腕,用力将匕首抽出,暗紅色的光卵随着匕首帶出的血跡被甩落在地。
“似乎是不好的東西。”
“——嗬嗬嗬嗬......”
黑光亂顫,無法成聲的怒吼從斷開的氣管宣洩而出。傑羅抓着受傷的頸子,黑色觸須蜂擁而出填補了駭人的傷口。
伴着舞動的黑光,傑羅渾身顫抖的轉過身,右手如幻影般一把抓住迪妮莎的脖子,将她提離地面。
“愚蠢的人類,你在幹什麽?你不知道他是在保護你們嗎?”
無視金發少女的掙紮,他又将頭轉向優利卡。
“還有你,趕緊從我的視線中消失,別來攪亂我的魔力了!”
“咳、咳......”
脖頸的骨頭被捏得咯吱作響,迪妮莎雙手拼命的掰着嵌住自己脖子的手,妄圖獲得些許呼吸。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但是......”她的臉上因血液滞留而漲紅,卻還想要做出嘲諷的表情,“弄哭、女生的、男人、是最低級的。”
“不知所謂!”傑羅手上的力量并沒因她的話而減弱,“難道你能告訴我,現在除了吸收靈體,還有其他補充魔力的方式?”
“我怎、麽知、道咳、咳,但、是真正、的團長一、定有、辦法。”
血管在脖頸上暴露,迪妮莎的手腳憑本能的胡亂揮動,透明的口涎随着她的話語從嘴邊流下。
看着她這副樣子,傑羅的手突然停下了。
他像在思索什麽,迪妮莎趁機掰着他的手大口大口的喘着氣。
“真正的,他嗎?”傑羅重新看向她,“人類,說不定你這張臉能起些作用。”
被他盯着的迪妮莎露出疑惑的表情,然而這樣的表情立馬變成了驚異。
她被嵌着脖子拉到傑羅的面前,接着封住了還在喘氣的嘴——用與她相同的部位。
兩人的身體僅有兩處相連,抓住迪妮莎脖子并被她雙手緊握的手,和輕輕觸碰,卻似緊密相接的唇。
浪潮再次沖刷沙灘,雙唇分開,迪妮莎被傑羅抛到地上。
雙腿順向一旁,左手撐在白沙上,迪妮莎神色恍惚的癱坐着。
“呼呼呼,這是什麽感覺......”
壓抑的笑聲從傑羅的喉嚨發出,飄揚的黑色觸須顯示着他內心的喜悅。
或者是這異常生物的喜悅。
“力量源源不斷的湧上來,身體每一寸,每一滴血液,都像爆炸一般充斥着龐大的魔力,”他面容扭曲的眯起了眼,似乎沉浸在這非比尋常的感受之中,“我終于知道那個夜裏他那異常魔力的來源了......”
黑光顫動了一下,他捂着胸口喘了口氣,眉頭難受的皺起。
“不過,這同等劇烈的魔力的吞噬......真是讓人欲罷不能。”
畸形的笑挂在傑羅臉上,他望向癱坐在地的迪妮莎。
“人類,真想把你綁實驗臺上好好研究,可惜這家夥沒給我多少時間,盡情期待我們的再會吧。”
黑光收斂,傑羅重新看向黑衣男子的方向。
“在這之前我會如這家夥所願,保護你的。”
光芒纏繞,漆黑匕首再次出現在傑羅的手中。倒持匕首,傑羅向着利魯茲走去。
“又看了一出好戲,今天真是大飽眼福。”
利魯茲重新拔出長劍,一派輕松的說道。
傑羅沒有回應,收斂的黑光如被吸收一般貼上皮膚,只在表面形成一層淡淡的薄膜。
活動下手腕,傑羅再次變為幻影消失。
“哐......”
悠長的尾音還未消散,更多的聲音接連奏響。
如身處風暴中心,利魯茲的身上頻頻有血痕綻開。
衣物碎片、斷裂發絲混着紛飛的血肉被風暴吸入空中,既而在無數斬擊下化為塵埃。
利魯茲的劍如波浪般連綿不絕,又如漫過礁岩的潮汐密布周身每個角落,這不僅僅是毫無死角密不透風的防禦,潮汐激起的水花也會化為利刃割傷對方。
然而漆黑匕首卻穿透了潮汐,在浪與浪的空隙中橫切而入,匕首切斷了連續的劍舞,包裹之上的魔力隔絕了激蕩而起的劍風。
對方的速度已經不算什麽,有了魔力的支持,貪靈感覺這幅身體能達到他速度的極限——甚至在那之上。
每一次兵刃相接,利魯茲的長劍便沾上星點黑光,黑光如鏽跡般黏上就無法掙脫。不止劍刃,利魯茲身上每一處劃傷都留有點點蠕動的黑色光芒。
和身體不同,劍刃已經到了極限。
察覺手中兵器的異樣,利魯茲眼神一凝,迅速抽身而退。
強行突破的代價便是手臂和身體多處負傷。
見對手退後,傑羅也沒追擊,停在數步之外看着他。
在黑光的蠶食下,雪白的劍刃已一片漆黑,似乎察覺到利魯茲的視線,漆黑劍刃竟詭異的彎曲過來,黑色的鱗片從劍尖浮現,接着是菱形的頭,和連着劍柄的細長身軀。
黑色鱗甲下的嘴裂開,尖銳的牙,慘白的口腔,腥紅的分叉舌頭沖利魯茲持劍的手襲來。
利魯茲一把将劍抛在地上,劍身化作的蛇擡起頭望了望他後,便脫離劍柄向傑羅的身邊蜿蜒而去。
“不愧是殺手公會的會長,如此陰毒手段讓鄙人大看眼界。今天就先到此為止,我們後會有期。”
利魯茲說完後,陰影下的身影便漸漸稀薄,在完全消散之際,若有似無的聲音沒有方向的飄了過來。
“還請會長轉告貴會的卡羅爾,告訴他那只眼睛的主人會在近期前去拜訪。”
聲音随着海浪遠去,傑羅的身子也随之松軟下來。
散去匕首,黑色小蛇纏上右手,傑羅将右手擡起,小蛇親昵的将頭蹭在他的臉上。
“這邊也是剛好到極限嗎?”
他笑了笑,黑光的觸須無力的随風飄蕩。
“這家夥的魔力一天比一天兇狠了,說不定什麽時候,在我沒察覺的時候就會被他吞掉。”
他用左手輕輕撫摸小蛇的頭後,一把将它捏碎。
小蛇消散的碎片同剝離傑羅身體的黑光一齊被風吹散。
——這家夥,醒來後一定會責怪我吧。
傑羅無力支撐的身體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