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人的仆從
“菲諾小姐，等等我啊！”
“內奧米你太慢了，再這樣我可不管你了喲~”
“小姐，好過份......”
停下喘了口氣後，內奧米趕緊跟了上去。
路人驚訝的看着一個仆人裝扮的小男孩抱着一堆禮盒向一個女孩追去。
男孩是随處可見的普通黑發，似乎才14、15歲，女孩穿着華貴的黑紅底色的束腰群，雖然看上去和男孩差不多歲數，卻裝扮得相當正式，不僅戴着小巧的黑色禮帽，雙手都套在黑色蕾絲邊的絲質手套中。禮帽下是卷曲的波浪形粉紅長發，白皙的皮膚和天真的大眼睛，任誰看到了都會以為是哪個貴族家的大小姐跑了出來。
只不過身後的随從實在不怎麽靠得住。
腳下一滑，手上的禮盒險些掉落，黑發男仆好不容易找回平衡，又聽見自己的主人在前面催促。
“真是的，內奧米這樣子的話，一天都逛不完南鎮的！”
“菲諾小姐不買東西的話，大概早就逛完了......”
“什麽嘛，你對本小姐有意見嗎？”
“呃......”
少女叉着腰站在街道中央，粉色的長發随着說話聲頻頻顫動：“我說了要一個人出來的，是內奧米非要跟着才讓你一起來的，要抱怨的話，就別跟着我了！”
“小姐......”內奧米委屈的跟上去，“愛德華先生說過的，這裏是敵人的大本營，我必須寸步不離的保護小姐。”
“敵人要是出現我自己就能收拾掉。愛德華他們實在太懶，和那幾個靠不住的家夥不同，本小姐可是在認真的偵查敵情。”
“原來我們是在偵查敵情麽......”
“所以說，內奧米太遲鈍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能把黑羽給你！”
“對不起......”
習慣性的道歉了，明明覺得自己沒錯的，在小姐面前卻總是情不自禁的想要道歉。
——比起自己，身為六羽之首的菲諾小姐是不可能有錯的，會對小姐的作為有疑問，一定是自己的問題。
——就如小姐所說，還是我太遲鈍了。
在內奧米想着這些的時候，街道的另一邊，語調相似的訓斥聲，從另一個小女孩口中傳出。
“凱裏你真是太弱了，我教給你的東西有沒有認真在記啊？怎麽到現在都打不過一只低級異獸啊！”
“對不起......”
“要是團長看到你這樣子，身為教導者的我評價也會降低的。”
“不是嘉爾前輩的責任，我會和團長解釋的......”
“一定是我的教導方式太仁慈，今天開始，訓練量增加三倍，和異獸的戰鬥我也不會出手。師父說過，‘人的潛能是無限的，抱着必死的覺悟才能變強！’”
“我、我會努力的！”
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在接受一個紅發女孩的說教，明明是相似的情形，內奧米卻感覺到了差異。但是區別在哪兒，內奧米一時說不出來。
“是上進心哦，”沒想到自己的想法被小姐看穿，內奧米驚訝的睜大了眼，“內奧米缺少的就是那位少年的上進心！”
“是、這樣嗎？！”
“走吧，”菲諾小姐似乎決定了什麽，一臉毅然的向前走去，“這是讓內奧米學習的機會，身為主人的我，就算拉下面子也要去請教一下。”
“教育仆人的方法？”
嘉爾一臉狐疑的看着面前的貴族女孩。
“我的教導才不是那麽簡單的東西。”
女孩古怪的穿着倒是令她有些在意，另一個男孩也是，腰上似乎別着馬鞭一樣的東西。
——又是兩個可疑的人。
“呼呼呼，我當然明白，如果是普通的東西，本小姐是不會降下身段來請教的~”
這是什麽奇怪的笑聲，嘉爾略微搭下眼皮：“雖然說話方式有點讨厭，不過，我也不是小氣的人。”對着聽到“讨厭”二字而皺起眉頭的女孩，嘉爾大方的挺起胸膛，“要問什麽就問吧~”
“看在你這麽配合的份上，就不計較你的無禮了。”女孩仰起頭說道。
嘉爾将眼皮搭得更低了：“能不能快點，我還有事呢。”
“呃......”
粉發女孩的眉毛像被挑釁一般跳動着，她身旁的男孩變得慌張起來。
“畢竟是粗魯的平民，連基本的禮節都不懂，”女孩斜着眼看向嘉爾，“本小姐都這樣跟你搭話了，其他的事就算耽誤一會兒又有何妨？”
“哦？”
一小撮紅毛翹起，凱裏發現自己的前輩似乎也進入了應戰狀态。
“師父說過，‘拜托人幫忙需要拿出相應的誠意’，沒有一點誠意的你才是不懂禮節吧？”
“呼呼，看來我必須收回之前的話了。這樣野蠻的主人調教出來的仆人也不會是什麽好貨色，是我看走眼了。”
“調教？仆人？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嘉爾看了眼在女孩身邊一副“不知該怎麽辦”表情的男孩，然後對比了下自己身邊鎮定自若的凱裏，“不過，好的領導者可不會讓随從為難。”
“的确是這樣的啊，菲諾小姐。”男孩贊同的附和道。
“閉嘴，內奧米！”粉發女孩用力的咬起了牙，“既然這樣，只有來比試一下了。”
“比什麽？”嘉爾毫不示弱的仰起頭。
“你認為本小姐的調教方法比你差，那我們就來比一下各自的随從！”
“果然還是不懂你說的，不過，”嘉爾雙手抱胸挺直腰背，“真正的武者不會畏懼任何比試，比就比！”
自從團長表揚了嘉爾前輩以來，凱裏就覺得自己的末日開始了。
每天一有時間便被前輩拉着去獵捕異獸，連日常的武技訓練都少了不少。這段時間究竟受過多少傷凱裏自己都記不清了，每晚做夢都能夢到自己在異獸的爪牙下拼命逃竄。為了克服這種恐懼，他只能利用一切空閑時間加緊鍛煉。
睡眠不足加上鍛煉的疲乏，凱裏在學校的時間基本都處于昏昏欲睡的狀态。結果，在旁人眼中更加死氣沉沉的他，不意外的加重了被無視的狀況。
唯一好轉的是那個商人家的女孩沒有再被欺負——記得是叫“安琪兒”吧。在學校中，那群農夫的孩子總是避開了他——不只是他們，凱裏感覺到，不少人都和自己保持着距離。這種感覺和之前的無視不同，厭惡變成了懼怕。唯一能讓他想到理由的，只有某次無意間聽到同班同學的談話。
談話提到了他，還提到了“溫泉之友”。
“溫泉之友”是遭人忌諱的名字嗎？明明收留了自己的團長和嘉爾前輩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只是前輩有的時候，會變得很可怕。
比如說現在——
“要贏哦，凱裏，”紅發女孩臉上挂着無邪的笑容，溫和的說道，“輸了的話，回去再加一個小時的空揮練習哦。”
一個人要如何用笑容表現殺意，凱裏在這一刻體會到了。
“內奧米，輸了會如何，你應該知道的吧？”
“不會又要給愛德華先生當模特吧？”
被叫做內奧米的男孩畏懼的問道。
凱裏同情看着他，這個仆人裝扮的少年似乎也經常被主人為難，他的心情自己完全明白。
——可是，內奧米應該是女孩的名字吧？
“或者是給伊戈爾做試吃員，陪塞西莉亞練歌？”
“這兩種都是必死的結果吧？”
“為本小姐抹黑的人沒有活着的必要。”
似乎是察覺到了凱裏的視線，男孩轉過身，哭喪着臉對他說：“就是這樣，如果輸了請不要怨恨我......”
凱裏尴尬的點點頭。
——大家都有苦衷啊......
“別想太多！”
凱裏正在感嘆的時候，嘉爾大力的拍打他的背。
“只是跑步而已，拿出平時訓練的成果，贏下來就行了！”
“嗯......”
比試的內容基于仆人的日常工作，第一項便是采購用品。花費最少的時間将清單上的東西采買回來，就算獲勝。
凱裏能肯定對方不是南鎮居民，身為鎮長兒子的他還是對居住在南鎮的貴族多少有一點了解。作為更熟悉商鋪位置的本地人，再加上在異獸的追逐下鍛煉出來的腳力——凱裏暗自握拳——雖然有些對不住這個少年，不過自己贏定了。
“這裏是清單，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當嘉爾的清單交到凱裏手上時，他的信心動搖了。
“青蛙腿、蝗蟲卵、無花果樹葉、狗尾巴草、河邊的鵝卵石。”
——這都是什麽東西啊？這些東西真的買的到嗎？
“這些東西真的買的到嗎？”
凱裏還以為是自己說出來了，結果是旁邊少年的聲音。
“獅子、仙鶴、大象、海豚......我們是要辦馴獸團嗎？”
“買不到嗎？”粉發的大小姐不解的看着他，“這些都是我想要的。”
“不可能買到的吧？”
“啧，內奧米真是沒用。”
“呃......”
看着情緒低落的少年，凱裏嘆了口氣。
“為了公平起見，還是我來拟一份清單吧......”
凱裏的提議意外的得到了全員贊同，雖然可以寫一些自己熟悉的東西，但凱裏依舊咨詢了少年的意見，共同完成了一份普通的采購清單。
“那就開始吧，別讓我等太久哦~”
貴族小姐毫不謙讓的當起了發令員。
“我們就相互加油吧，”少年對着凱裏點了點頭，“凱裏？”
“我不會放水的喲，內奧米。”
能夠像這樣和別人競争，也算是踏出了一小步吧？
更重要的是，因為相似的境遇，自己和這個少年有了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凱裏想到——說不定自己能交到第一個朋友。
沒想到就這麽輸了。
凱裏沮喪的回到嘉爾的旁邊。
——想來也是，自己一時好心将對方帶到了市集後，對方展現出來的速度是自己完全追趕不上的。
從內奧米最開始抱着的那堆禮盒也能看出，他們是剛逛完市集吧？沒有了這方面優勢，鍛煉的腳力在對方面前更不值一提。
雖然是同齡人，但是內奧米展現的速度卻和森林中的異獸一樣......這樣的人，真的是普通的男仆嗎？
“兩小時空揮，先記下來。”
“不是一小時嗎？”
似乎是因為那邊的大小姐得意忘形的表情令嘉爾前輩感到不快，凱裏的懲罰翻了一倍。
“下一回合贏下來就一小時，不然就三小時！”
“怎麽又增加了啊......”
“不願意就去取勝啊！”
——前輩就是這樣，經常都有不講理的時候。
凱裏只能低着頭接受了。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也是師父說的。”
的确是這樣的，凱裏向內奧米看去，對方對他做了個抱歉的表情。
“下一局會贏回來的！”
第二局很簡單，嘉爾提議讓兩人再進行一次采買，花費更少的便算勝利。
結果不出意料的凱裏獲勝。
“能為主人節約的仆人才是好仆從~”
雖然我不是仆從......凱裏努了努嘴，不過這說法很贊同。
——至少能少幾個小時練習。
“這是庶民才有的想法吧，真正的貴族才不在乎花費。”
“自己輸了就不想承認嗎？這就是貴族的做法嗎？”
兩個女孩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對視着，凱裏和內奧米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
“嗚，不管了，不要再來這些沒有意義的比試了，”被稱作菲諾的大小姐指着南鎮最高的建築物——從哪裏都能看見的神殿頂端，“誰的仆從能最先爬上那裏，就算誰贏！”
“那太容易了——”
帶着鼓勵，前輩的目光立馬落到凱裏的身上。
“加油哦！”
神殿頂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凱裏咽了口唾沫。
“前輩，真的要......”
前輩笑着打斷了他。
“不然下一次去森林我就自己先回來咯~”
“這些小姐們真是喜歡自說自話。”
“你也很辛苦吧？”
“其實還好吧，菲諾小姐除了任性了點，內心很善良的，大家也都是因為她才聚到一起。”
“嘉爾前輩也很好！”凱裏着急的說道，然後聲音慢慢低了下來，“很厲害，懂很多道理，幫助了我很多次......是我的憧憬。”
“憧憬嗎？”內奧米的表情有些尴尬，“有憧憬的對象感覺一定很不錯吧......”
自己對着第一次見面的人說什麽啊？凱裏察覺自己的失言，臉止不住的燙了起來。
沒再說話，兩人來到了神殿一處沒人的角落。
“從這裏爬的話不會被人看到。”
“謝謝你，凱裏，”內奧米抓住牆面的凸起利索的爬了上去，“總之，”他爽朗的笑了笑，“注意安全。”
“你也是，內奧米。”
跟着內奧米爬了一段後，凱裏轉到另一個方向。
——抱歉了內奧米，為了嘉爾前輩，我不想輸。
這邊是神殿的正前方，正對着人來人往主街道，也是凱裏隐瞞了內奧米，更适合攀爬的線路。
在南鎮長大的凱裏，每天擡頭都能望見神殿的塔樓，就算再怎麽不在意，也早已将塔樓的細枝末節了然于心。
神殿塔樓的構造越往上越狹窄，最上方是形似尖塔的錐形。因為有不少攀爬點，凱裏沒費多少力氣便到達了錐形的底端。
還沒看到內奧米，凱裏有些放心。
緩了口氣後，他打算繼續向上攀登，就在這時，伴着陣陣襲來的風聲，他似乎聽見了主街道上傳來的呼喊。
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凱裏轉過頭。
隔得再遠，他也能一眼認出對方。
——是父親......旁邊還有父親工作的同事。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對方一臉嚴肅，眼中是無言的責備。盡管沒有說話，但父親所想的凱裏非常明白。
頭頂之上有魚鷹尖聲鳴叫，一陣疾風吹來，凱裏攀附的石塊脫落，身子無力的從風中滑落。
——自己是不是......
如沉入水裏，蔚藍的天空倒映在少年眼中。
——又給父親添麻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