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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訪客

明亮寬敞的房間,印有羅裏安頂級工匠名字的家具陳列其中。造型奢華的沙發上,一個紫發男子用側卧的姿勢伸出手,在面前的果盤中摘下一粒放入口中。

這裏是南鎮領主的房間,不過現在由“漆黑羽翼”接管。

“利魯茲,別老在陽臺邊走來走去,晃得我眼睛疼。”

“要我直接刺瞎它們嗎?我很樂意效勞。”

“坐下來吃點水果吧,對緩解更年期的焦慮症很有作用。”

“你能閉嘴的話我的焦慮會少大半。”

愛德華聳聳肩,望向另一名同伴。

“伊戈爾,要不你也勸勸他?”

黑發青年合上手中的書,閉上眼稍作休息。

“利魯茲能老實呆在房間已經很不錯了,如果放他出去,大街上不只會發生多少命案。”

“別把我說得像沒有理智的異獸,”利魯茲皺起眉回道,“我在這裏要找的只有一個人......或許兩個。”

“所以我是代替了那些無辜的人受苦?”愛德華嚼着滿嘴的果肉,含糊不清的說道,“實在太善良了,我都不相信這會是我。”

“所以,為什麽是我們三個?”吞下果肉後,愛德華重新問道,“女士們能随自己喜好出門,我們的雇主也抛下護衛不知所蹤,內奧米那家夥都能陪着菲諾小姐和朋友玩耍,就只有我要留下來陪兩個呆子,不覺得不公平嗎?”

“塞西莉亞需要和領主一同行動,還要監視利魯茲撿回來的‘狼牙’團長,同時要負責收集情報的工作。”

“因為她的能力最适合嘛。”

“零因為放心不下小姐,法蘭王子則是向來如此,而我們三個太容易被人認出,在行動前必須保持低調。”

“所以說,還是因為我們的地位最低吧?”愛德華翻過身子,雙手墊在腦後,望着貼有精美花紋的吊頂,“無論是小姐還是王子大人,大家都是想到什麽做什麽,真的有意識到這裏是我們即将開戰的戰場嗎?”

“現在是寶貴的和平時期,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會選擇性的忽略一些東西。”

“所以我們才要提醒他們,”利魯茲終于停在了陰影邊,“忘卻了死亡自然無法知曉生命的真谛。”

“啧啧啧,又開始了,利魯茲的偉論.......”

“愛德華......宰了你!”

“說起來,”愛德華像是沒看見般,直接将臉轉向伊戈爾,“菲諾小姐似乎激活了‘烏索克之尾’。”

“駕馭‘神知’的皇族血脈能做到這樣的事并不奇怪。”

“這也就意味着小姐的血脈接近覺醒了吧?”

“意味着我們的辛苦沒有白費。”伊戈爾對愛德華使了個眼神,“那邊,真的不用管嗎?”

愛德華揚了揚手,語氣輕松的說道:“沒關系的,利魯茲先生只會瞪大眼睛盯着我看一會兒,然後就獨自生悶氣去了。”

“被人瞪大眼睛盯着看很高興嗎?”

“就像故意将小狗的骨頭藏起來一樣,那種反應不是很可愛嗎?”

伊戈爾看向陽臺邊,露出的獨眼已如嗜血般鮮紅,周身散發着淩冽殺氣的纖瘦男子。

“似乎是有點可愛。”

“真的要......宰了你們......”利魯茲喉嚨顫抖的發出聲音。

“開始變得可怕了。”伊戈爾搖了搖頭,随即露出不符合周身氣質的溫和微笑,“不如這樣吧,我給大家做點吃的。美味的食物能令心情舒暢,大家就此和好吧。”

“那只有在冥界合好了!”“你才是想要鬧出命案吧!”

看到如此統一的意見,已經能當作合好的證明。

“實際上,”伊戈爾來回看了兩人,“兩位的感情本身就很好?”

“那是當然。”

“不,就算諸神隕落,世界迎來末日也不會有這一天。”

意見又不一致了,伊戈爾苦笑的搖了搖頭,都是些不坦率的家夥。

莊園這兩天意外的有幾個拜訪者。

盡管還拖着病痛的身體,傑羅仍然接待了他們——除了第一位。

那是個有着如墨般漆黑的黑色短發,身子藏在漆黑的長袍下,一看就很可疑的女性。明明有着成熟的美貌,卻散發着令人無法接近的獨特氣場,還好是跟着兩個小朋友擔當看護的女仆,不然傑羅一定會以為是哪個組織派來的殺手。

由于女性身上拒絕交流的意願太過明顯,整個傭兵團就只有嘉爾和她說過話。不過傑羅依舊利用靈敏的聽覺聽到了她的名字——零,比起名字更像代號,傑羅實在想不出到底哪裏人會叫作這個名字。

女仆的身份也是傑羅推測的——這不但是女仆,還是對小主人照顧過剩的女仆典型。

盡管嘉爾總是強調自己不是小孩子,三人玩耍的內容依舊是如小孩子一般的森林探險。在之前的日子,嘉爾和那位貴族小姐和仆從每天都能帶回一些野味,一邊用自己的方法燒烤,一邊大聲的談論今天的冒險,不考慮他們的年齡,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古代的冒險者,就算旁觀者也能确切的感受到他們的快樂。

但在女仆到來後這樣的快樂就結束了。

防止女孩被森林中的枝葉刮傷皮膚,女仆總會拿出小刀在前方開路。傑羅無意間瞥見過女仆斬斷樹枝的情景,那一瞬凜冽的身姿如開在夜晚的高雅昙花,小刀的刀刃總是從最簡潔的角度切入,枝頭甚至沒有一絲顫動,被切斷的枝葉便垂直落下,沒有多餘的動作,手起刀落只在轉瞬之間,女仆從黑袍下露出的白皙皮膚便再度隐藏,籠罩在簌簌落葉下的冷豔身姿仿若孤高劍客。傑羅險些不由自主的拍手叫好,然而三個孩子探險的興致全無,森林冒險也成了單純的遠足。

佐伊幹脆給孩子們分配了莊園周邊的調查任務,将周邊森林的地形和異獸出沒地點以及特殊出産物在地圖上作出标記。

有了使命之後,三個小朋友似乎意外的又有了幹勁。這種對于工作的新鮮感,大概在他們成年後就會很快消失吧,不過現階段,還算是皆大歡喜。

另一個拜訪者倒不算陌生人。

身高兩米多的天國傭兵團副團長,把傑羅叫到小巷子中談話也不過前不久的事情,傑羅沒想到再次見面是這樣的情形。

副團長的名字同樣是單字——金,但這個名字并不奇怪,這在西方的游牧民族是很常見的名字。金此行的目的便是來看望派遣到“溫泉之友”的四名傭兵的狀況。

然而這似乎只是口頭上的由頭,金簡單的詢問了自家傭兵團的團員現狀後,便掏出了讓傑羅思維混亂的東西。

“這個是......鳥窩嗎?”

“準确的說是銀尾雀的窩。”

金找到一個合适的位置,自顧自的将木籠架上。

“呃,是異獸嗎?”

“能力是保持羽毛幹燥,只要每天喂它小魚幹,不會襲擊人或家畜。”

可是我這裏有很多家畜會襲擊它啊......傑羅想了想,把貪靈和莉莉歸于家畜似乎過份了點。

“那個,我想問下,為什麽給我這個?”

“新教的每個信徒都有一只,我們用它們來傳遞信息。”

——也就是“優利卡神教”專用的信鴿了吧。這就是說,自己的身份被承認了?

或許是傑羅突然露出的笑容太過惡心,金在鳥窩安置完畢後便立即離開了。

然後當天傑羅就接到了金的來信。

“經新教教衆一致裁定,陰影團長必須強制入教,并接受新教洗禮,服從新教教義,無條件配合教會一切決議。若對教會上述決議有何不從,将視陰影團長為女神之敵,格殺勿論。”

打開綁在小巧異獸爪子上的長長紙條,透出紙面的殺氣就逼人而來。

——似乎是比想象中還要不妙的組織。這句話已經能當作邪教發言了。

好在之後的內容并沒再出現這樣危險的字眼,只是像普通的入會需知一樣,從創立到發展,完整的介紹了“優利卡神教”迄今為止取得的成就。

如今的新教已經有了完整教義,固定的聚會場所,瞻仰膜拜的神像,甚至還供奉了許多和女神有關的聖物。這些聖物包括了女神坐過的椅子,女神用過的手帕,印有女神唇印的餐具等。傑羅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弄到這些東西的,在很直白的感到不快後,又得知了這些“聖物”僅供瞻仰,不允許任何人觸碰。最初的不快消失後,緊接而來的是背脊發涼的感覺。先不論這些教衆的心理是否正常,能做到這種事,不論是信息收集能力還是滲透能力或者單純的行動力,都強得令人可怕。

——不,這只是單純的跟蹤狂吧?

優利卡的身邊一直都潛伏着這樣的人嗎?傑羅更加堅信了“新教”等于“邪教”的說法。

然而,紙條的最後改變了傑羅的想法。

最後是作為新教創建者的金的自白。和其他教衆同樣,金在見到優利卡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來自靈魂的頓悟,這不是愛戀或者憧憬的級別,這就是信仰。“優利卡是降臨凡間的女神”,這是毫無疑問的真理,作為被感召的信徒,自己有義務将真理散播。

但是優利卡女神的魅力實在太過強大,不少心智薄弱的凡人會被心中的惡魔誘導,做出無禮冒犯的舉動。這便需要真正的信徒對其進行矯正,矯正的過程同樣是用信條淨化心靈的過程,也就是所謂的“洗禮”。接受了“洗禮”,受到女神感召的凡人便會加入信徒的行列,進而再去矯正其他誤入歧途的凡人。

随着信徒們自發的動作,“優利卡神教”的教衆越來越多,教義和教條越發完善,終于成長成現在的規模。

雖然傑羅沒發覺新教現在的樣子有什麽值得誇耀的地方,但他和金和其他教衆沒有區別。在“風暴之眼”見到優利卡第一眼他也感受到了類似于靈魂的召喚,“優利卡是降臨凡間的女神”這同樣是傑羅一直認可的事實,如果教衆的存在能夠防止想要加害優利卡的家夥出現,傑羅很樂意成為其中一員。

只不過“無條件配合教會一切決議”這一點,讓傑羅有種不好的預感。

除此之外,金在紙條的末尾提到的事情也令傑羅相當在意。

“女神最近的樣子有些奇怪,懷疑和突然出現的難以驅趕的蒼蠅有關。”

想到優利卡不同往常的裝扮,傑羅又覺得身上冒出陣陣寒氣。這不僅僅是被遺棄的悲傷,還有對自己猜測的恐懼。

另一方面,金所說的“難以驅趕”也讓傑羅的猜測變得更難令他接受。

——優利卡不僅有了交往的對象,兩人還整天如膠似漆嗎?

越想傑羅越難在莊園呆下去,而最後的拜訪者終于給了他回到南鎮的機會。

“羅裏安工匠協會”,一個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遞上的名片印着這樣的字樣。

鐵匠、石匠、木匠、皮革匠,只要是任何和加工制作有關的工匠,都能在“羅裏安工匠協會”聘請到。

莊園曾經的建設和維護工作一直是聘請的“工匠協會”的工匠,協會這次找上傑羅便是想要延續之前的契約。

現階段對莊園周邊的改造,是佐伊指揮的分部團員自己動手,但之後要建設的設施更加複雜,需要專業技術的人員。和“工匠協會”續約是最簡單的選擇,如果是以前傑羅多半什麽都不想就直接在協議上簽字了。但結合到佐伊規劃的傭兵團發展計劃,傑羅有了更多的想法。

“考察嗎?”中年男子捋了捋嘴邊翹起的胡須,“工匠協會在南鎮的工匠雖然不多,但依然是各個行業的頂尖匠人,他們的工作外行人就是看了也不會明白的。”

男子語氣雖然客氣,但眼中的輕蔑卻沒絲毫遮掩。

“我比較在意的是這些,”傑羅指了指契約單上的幾個工匠種類,“水晶加工和魔法武器制造,我也懂得一點,有些疑惑想請教‘頂尖匠人’。防具這方面,我有定制的訂單,想要直接和工匠面談。”

“懂得一點嗎?每個想見大師的人都這樣說。”男子捋着胡須笑了起來,“不過對協會來說這也是增近客戶關系的機會,協會随時歡迎團長先生的來訪。”

“随時可以?”

“只要團長先生有空。”

傑羅将這樣的對話轉告給了女仆大人。

佐伊長長的嘆了口氣。

“主人想要做什麽我當然阻止不了,我也沒指望主人會老實聽我的話。主人實在要出門,至少帶上一兩名随從吧。”

現在的傑羅無法使用魔力,身體因為感冒還沒有丁點力氣,的确是最虛弱的時候。

“但是說成‘随從’什麽的,總覺得有些奇怪。”又不是貴族。

“那就說成秘書吧,我已經有合适的人選。”

去工匠協會時候帶的秘書,傑羅還以為是哪個在改建莊園時領悟了什麽建設要訣的傭兵,結果沒想到是她嗎?

“那就拜托你咯,青鳥小姐。”

看着身旁一直都悶悶不樂,完全沒有第一次見面時的活力的綠發少女,傑羅莫名的想到——如果她突然想要複仇,自己是不是沒能力反抗?

還好少女只是不耐煩的撇了撇嘴。

“說了不要用敬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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