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與亡靈的再會

從酒館的小巷出來後，傑羅二人便被人跟蹤了。

是貪靈給的提醒，傑羅和青鳥沒能察覺任何氣息。

傑羅和青鳥稍微商量，在一個街道口朝着相反的方向分開。

“怎麽樣，貪靈，對方有跟上來嗎？”

貪靈沉默了一會兒：

“很奇怪的氣息，像是不相融的東西被強行揉在一起，其中還有些熟悉的感覺。不管那是什麽，那東西現在還緊緊的跟着我們。”

“所以目标是我們？”

貪靈從傑羅的衣袖中探出頭，吐着信子的朝後方望去。

“或許是我也說不定。就像我能清晰的感知他的氣息一樣，他也被我的氣息吸引着。”

“是到了交配的季節嗎？”

“人類，你真該聽女仆的。生病了就立馬去找神官。”

進入一個小巷，傑羅隐藏在陰暗的拐角等待對方。

既然雙方的氣息都是如此明顯，他相信對方會配合的現身。

沒讓傑羅多等，一個獰笑着的身影在巷口阻隔了大半陽光。

獨臂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傾斜的光線拉得細長。男子一步步向傑羅靠近，清脆的腳步在兩邊的牆壁往返回蕩，向着另一頭的巷口慢慢傳去。

看到不算陌生的面孔，傑羅走出拐角。

“‘狼牙’團長，好久不見。”

或許是獨臂的原因，身材高瘦的傭兵團長看上去更瘦弱了些，整個人如稻田裏的麥稭仿佛會被風折斷。

“原來是哪家的小姑娘嗎？沒想到南鎮還有人記得我，叔叔真是感動~”

這家夥是在笑話我嗎？這身衣服又不是喜歡才穿的。結果看到對方不似作假的表情，傑羅更生氣了。

“這麽快就把放你生路的恩人忘掉了嗎？”傑羅扯下假發，甩了甩罩在假發下悶熱的頭發，重新看向對方，“狼牙團長，左手還用得習慣吧？”

狼牙團長困惑的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又看，傑羅配合的站在原地。

——不帶面具還化了妝，要認出來确實是有點難為對方。

看到高瘦團長愈發混亂的表情，傑羅聳了聳肩。

“算了，狼牙團長找我什麽事？”

終于想起正事了——對方露出這樣的表情，然後張狂的咧開嘴。

“在南鎮有和我相似的東西，主人這麽說的時候我還不信，沒想到真能遇到。”他挑釁的看着傑羅，“別藏着掖着了，你身上也有吧——‘神的賜福’。”

随着他的靠近，傑羅也注意到了，通過貪靈傳來的感覺，一股異樣的氣息萦繞在獨臂團長的周圍。

“不是普通的人類了嗎？”傑羅在意識中向貪靈問道。

“是‘護身靈’的氣息。”貪靈回道，“大概和你的那些屍體傀儡相似吧？”

“但是還有自我意識，”傑羅稍微退後兩步，眼光瞟向側面的巷口，“卻又和佐伊的情況不同。這大概就是......”

“‘降臨大陸的災難’。”貪靈補充道。

認同達成一致後，傑羅微微翹起嘴角。

“那麽，要做的事情只有一個了。”

“既然對方主動送上門，就抓回去做研究材料吧~”

向着巷口隐藏的綠發身影，傑羅無聲的張了張嘴：

“看我表演。”

将貪靈化成匕首形态後，傑羅向着狼牙團長走去。

“護身靈”之所以被稱為護身靈，不僅是在戰鬥時它能作為增強身體能力的武器，更因為它們所自帶的特殊能力。不同于教會制造的“靈器”，正統“護身靈”自身便蘊含強大的魔力，不需要任何驅動就能自主的施展能力。

貪靈的能力傑羅已經了如指掌。從一開始殘留在對手身上的黑色小蛇，到在身體中的靈體碎片的能力具現，傑羅徹底明白了貪靈能力的本質。亡靈魔法可以由任意魔素轉化，貪靈的能力——用“死亡氣息”吞噬對方的存在——實際上只是加強這個過程。

通過貪靈的理論，傑羅知道了世間萬物實際都含有對應的魔素。土于大地，水于河流，風于空氣，火于烈焰，魔素來源于萬物，貪靈的能力同樣可以作用于萬物。正因如此，貪靈不僅能夠吸收魔法攻擊，還能将自己觸碰過的物體通過“亡靈魔力”轉化為受自己控制的魔力分身。

再加上半靈體化後的身體能力，傑羅相信自己就算無法使用魔力，仍有一戰之力。

——自己還有從優利卡那裏學來的基礎武技，認真起來的話，沒可能會輸的。

何況還是斷了一只手的手下敗将。

“你想看的是這個嗎？”傑羅将匕首擡到胸前，“看到之後，又要怎麽做呢？”

狼牙團長咧嘴笑道：“殺掉你，搶過來。”

傑羅點點頭：“大家意見一致，那就動手吧。”

和計劃一致，青鳥在确定沒有被跟蹤後便反過來跟蹤到這裏。但注意到這個新入團員的視線，傑羅不禁有了想要表現一下的想法。廢了這麽大力氣才讓貪靈完成塑靈，只在傭兵公會體驗過一次實在太過可惜。況且那次更多依靠的還是半靈化的身體和強大的魔力回路，這次就試試僅靠貪靈能做到什麽地步。

況且，如果能展現出可靠的一面，青鳥對自己的态度也會改變吧——這家夥還一次都沒叫過“團長”。

“不拿出武器嗎？”看着周身都是破綻的狼牙團長，傑羅将匕首反持，“我先攻過來咯？”

對方大方的攤開單手：“請随意。”

狼牙團長有恃無恐的态度讓傑羅有些氣惱。如果不配合表現出小喽啰的樣子，怎麽襯托自己的強大？

——直接拿出最強一擊吧。早點結束，今天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微沉下腰，将力量灌注在腿上，确保能在瞬息之間拉進和對手的距離。匕首刺向的部位，對方可能會有的反應，接下來衍生的動作——在腦中做好計算後，傑羅踏出一步。

聚集的力量在瞬間釋放，後腿如彈射一般離開地面，前腳平移，平穩的找準落點。

然後踩到自己的裙角，摔倒在地。

臉在地上摩擦了幾米，剛好停在獨臂團長跟前。

傑羅沒敢擡頭，只能保持臉面朝下的姿勢。

“還真是......新奇的進攻方式......”

頭上的敵人中肯的發表着評價。

“所以說了，生病了就去找神官，”貪靈聲音疲憊的說道，“你現在的身體可比你想象中糟得多。”

傑羅緩緩的偏過頭，沿着石板鋪成的路面，看向正對面的巷口。綠發少女面無表情的看着他，其中并沒有任何人的身影，有的只是一堆鋪在地面的垃圾。

“既然你都送到我面前了，就不介意我直接收下了吧？”

狼牙團長擡起腳準備踩下，一只飛來的小刀擋在了他腳前，直直的插在了傑羅頭頂幾寸之前。

“雖然非常的不想承認，但我還是這家夥的護衛，”青鳥從巷口走入陰影，在狼牙團長看過去後，無力的嘆了口氣，“很抱歉，能不能讓我把這家夥領回去？”

“又來一個小姑娘嗎？我說不定很受歡迎嘛？”狼牙團長眯起眼睛看向她，“剛好是我喜歡的類型，那就一個都不放過好了~”

“看來是談判破裂了。”

青鳥從小巧的挎包中掏出兩把小刀，并對地上的傑羅說道：

“有辦法最好快點想，只用這樣的東西我可是很弱的。”

和傑羅一起換裝的時候，青鳥将自己的短弓和箭壺連帶莉莉一起，寄存在了服裝店。至于那個适合小女孩的可愛挎包，傑羅當然不期待裏面還藏着什麽秘密武器。

一個箭步，青鳥閃身到了狼牙團長側身，小刀在身形未定的瞬間刺下。簡潔的動作和淩厲的角度能看出少女平素鍛煉的積累，然而這樣的刺擊被狼牙團長直接用膝撞頂開。膝蓋準确的撞擊到手臂，獨臂團長僅剩的左臂揮出，一把抓向青鳥。

腳步交錯，青鳥從狼牙團長身邊脫離，還沒回過頭，淩冽的拳風便緊随而至。青鳥立馬回身擲出小刀，狼牙團長偏過身子躲避，趁着間隙，青鳥後跳拉開距離，将手伸入挎包之中。

狼牙團長回過頭，臉上是被小刀劃傷的血痕。高瘦男子用手擦掉血痕，臉上咧出笑容：“挺靈活的嘛，果然要會跑來跑去的獵物才有追逐的樂趣。”

“獵物嗎？”青鳥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從小學習的可就是狩獵的技巧。”

手中重新拿出一把小刀，而另一只手中——從地上爬起的傑羅驚訝的看着青鳥手上的東西——那是絆繩還是套索嗎？

狼牙團長并沒在意，發出“嘿嘿”的傻笑聲，直直的追了上去。

青鳥眯起眼睛，壓低身子，如迅捷的貓一般竄到他的身旁。狼牙團長獨臂揮來，青鳥低身躲開，反手刺出小刀。狼牙團長側開身子，青鳥變刺為劃，順着移動的步伐帶起一道長長的血痕。

腹部的痛感令狼牙團長悶哼一聲，旋轉的腳下重心平移，擡起一腳踢向青鳥。早已躲開的青鳥直接抛出小刀，拉動小刀刀柄上不知何時綁上的繩索，樸實無華的灰色小刀便如細蛇般緊緊纏繞上狼牙團長踢出的腳踝。

牽動繩索，狼牙團長一瞬失去平衡，在向着側面倒地的同時，青鳥将套索的另一頭抛向對方的脖頸。一邊套着腳踝，一邊緊纏着脖頸，青鳥踩在倒地的狼牙團長的背上，将手上的繩索系成結：

“這就是活捉野豬的技巧，領教了嗎？”

已經爬起身的傑羅看着趴在地上的獨臂團長，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失去了一只手的狼牙團長似乎身體遲鈍了不少，不過能這麽輕松贏下還是青鳥本身不弱的原因。

“比想象中厲害嘛，青鳥小姐。看來不需要我出手了。”

“啧，”牽着套索，綠發少女厭煩的皺起了眉，“你還真是會說些讓人讨厭的話啊......”

在兩人說話時，一股異樣的氣息從狼牙團長的身上冒出。

“就是這種不詳的感覺，我一開始感覺到的，就像把‘守護靈’強行禁锢在人的身體裏，這絕對不是‘塑靈儀式’的産物，這樣的靈只會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沒來得及理解貪靈發出的警告，傑羅一把拉過青鳥。

煙霧般的灰白氣團從狼牙團長的斷臂中蔓延出，順着纏在脖子上的套索向上爬來，傑羅一把将套索砍斷，殘留在套索斷口的黑色霧氣與蔓延而來的灰色氣團混在一起，發出如同侵蝕般的“滋滋”聲。

“是氣系，但不是簡單的氣。”

貪靈通過意識連接向傑羅說道。

“是毒還是腐蝕？”

“如果我說都有呢？”

“那你一定有對策了吧？”

“如果你能使用魔法的話，我的對策有很多，但現在的情況，”貪靈直截了當的說道，“先逃吧。”

實際上傑羅也是這樣認為的，尤其是看到如樹幹般粗壯的灰白手臂從狼牙團長的斷臂中伸出時，他毫不猶豫的拉着青鳥往巷口奔去。

然而一陣比他們更快的風堵在了兩人的面前。

越過二人，奔馳的風化作實體，變成一張巨大的手掌向二人抓來。

傑羅将匕首擋在身前，黑色匕首的刃尖裂開，腥紅的信子吐出，露出尖牙的裂口将風拉扯成漩渦，手掌的形狀消失，風的實體潰散。

前方的阻隔消失後，傑羅剛想繼續逃離，貪靈吸收的魔力便通過兩人契約的連接反饋到傑羅的魔力回路之中，雖然只有一小部分，但這部分突然增加的魔力讓本來就擁堵的魔力回路更加腫脹。這種不堪重負幾近崩潰的感覺，讓傑羅瞬間想起貪靈所說的“爆體而亡”。

魔力回路的脹痛充斥着身體，連移動腳步都顯得困難。感受到青鳥不解的視線，傑羅回過頭。

“快閃開......”

三股蔓藤般的灰白手臂相互糾纏，組成的巨大物體甚至高過了小巷兩邊的房屋。如同神話時代的巨型蠕蟲，手臂垂下前端，宛如張開大口般朝青鳥罩下。巨臂的陰影占滿了傑羅的視野，話語剛說出口，被他拉着手腕的少女便被三股手臂緊緊纏住。

捕獲到獵物後，糾纏的手臂高高揚起，前端的三只形似猿類的手掌分別抓着青鳥的雙臂和腰肢。

為了陪同傑羅的換裝，青鳥換了身頗具少女氣息的短裙，而這身裝點着許多緞帶的短裙在三只手掌漫出的灰白氣體下，如融化一般逐漸消失。

伴着青鳥細聲的悲鳴，短裙下屬于少女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白皙的膚色在手掌禁锢的邊緣泛出紅印，而在紅印的襯托下，少女的白皙顯得更加誘人。

看到這樣的場景，在身體的痛苦和內心的擔憂之外，另一種異樣的感受在傑羅的心底滋生。

像是已經枯死了許久，卻在一場春雨中複蘇的某種沖動，攪動着魔力，在傑羅的身體中逐漸升騰。

“這個樣子的青鳥小姐，意外的有魅力啊......”

“這種情況，你還在說什麽啊？”被抓着身體，連短裙的下擺都快被完全融掉的青鳥帶着哭腔叫道，“大變态團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