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夜的守護騎士
從冷清的街道,到鮮有人聲的白水亭酒館,從頂着寒風欣賞蕭索湖面的碼頭,到天色昏暗只剩空蕩鋪面的市集。
“這是一場失敗的約會,不是嗎?”
就同眼前的景象一樣,傑羅的心情也像是籠罩在一層暮霭之下。
迪妮莎口中的“約會”,實際上只是把傑羅和愛麗莎曾經歷的地點重游了一遍。或許是大小姐臨時的惡趣味,又或許是有什麽特殊的用意,傑羅所感受到的,只有這區別明顯的時過境遷。
這個熱鬧的小鎮不再熱鬧,曾經發生在這裏的事情也成了被冷卻的回憶。
“我還覺得挺不錯的。”
迪妮莎帶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仰着臉走在前方。
夜市上不只是沒幾個行人,連還在營業的店鋪都很少。以往狹窄的道路沒有了攤販們的擁堵顯得寬敞了許多,迪妮莎背着手,踮着輕盈的腳步在空白鋪面間穿行的模樣,仿佛是在野游踏青般惬意。
大小姐今天的樣子有些奇怪,傑羅一路上都在思考原因。平時話不會少的迪妮莎,今天顯得異常安分。臉上雖然還是充裕從容,卻只在傑羅開口後,才進行簡單的回答。
——迪妮莎是想告訴自己什麽。
對于這場所謂的“約會”,傑羅是這樣認為的。
和他不同,這些“深謀遠慮”的人,總喜歡繞着彎子做事,似乎不這樣就顯得自己變笨了,變成了無趣的普通人。所以,這場“約會”也只是迪妮莎想要展現過人頭腦的一個手段。至于自己能否悟出背後的真意,對于迪妮莎來說,根本就無關重要。
如果他能猜到,大小姐可能會開心一下,如果他猜不到,對方也能得到寂寞的優越感。
所以一開始迪妮莎就把自己處于了不敗的地位,不管傑羅怎麽努力,最多也只能得到她一個卑微的贊賞而已。
實際上,傑羅根本想不到大小姐想要向自己傳達什麽,所以就連贊賞也是奢望。
自己的失敗是從答應了迪妮莎的提議開始,或者是從和大小姐的結盟開始,又或者從接觸到這名少女就已經注定——傑羅望着在夜市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如被光芒眷顧般,閃耀着張揚金色的驕傲少女——無論自己再怎麽感到疲憊和無力,也無法對她産生真正的厭惡感情,這才是自己失敗的原因吧。
總而言之......傑羅嘆了口氣——這是一場失敗的約會,不是嗎?
“傑羅先生?”
一個年輕的聲音跨過安靜的街道,叫住了傑羅。這個聲音傑羅還留有不淺的印象,稍加思索後,傑羅取下面具,轉過了身。
“真的是傑羅先生,只看到背影我還擔心自己認錯。”
青年快步跑到傑羅的面前,掬着滿臉的笑容,整了整頭上有點歪斜的布包。
“枯葉劇團的團長,”看着這個圖恩青年,傑羅在腦中回憶對方的名字,“本尼.......”
“本尼迪克塔!傑羅先生還記得我啊?”青年興奮的笑道。
其實是不記得了,傑羅幹笑兩聲。
“團長先生又回到南鎮了嗎?”
對方點點頭:“但這個情況,估計沒有生意了。”
不知道說什麽,傑羅只能配合的聳聳肩。
“對了,愛麗莎小姐呢?”圖恩青年挑了挑眉角,“你們現在發展到什麽地步了?”
“還好吧......”除了距離越來越遠,自己的困惑越來越多以外,都還好吧。
看到傑羅敷衍的态度,枯葉團長似乎也明白自己問錯問題了。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緩步站到傑羅身旁的金發少女。
一時間的愣神後,他很快反應過來:“這位是......愛麗莎小姐的姐姐嗎?”
迪妮莎勾起嘴角,輕輕一笑:“我就是愛麗莎哦,本尼迪克塔團長。”
“诶?怎麽會?愛麗莎小姐應該是......”年輕的圖恩人手舞足蹈的比劃着,看上去已經完全混亂了。
傑羅想要解釋,迪妮莎拉着他的衣角,附在他的耳邊說道:“至少今天,讓我當一次愛麗莎。”
溫熱的氣息還在耳廓徘徊,輕柔的話語卻已落到了意識深處。
之前的疑問似乎在一瞬如煙雲消散,事情的真相也變得無關緊要。
像是被大小姐的壞心眼傳染,看着混亂的劇團團長,傑羅輕笑出聲。
“看吧,我們發展的還好吧?”
兩人篤定的态度令枯葉團長不得不接受——“女孩子到了特定年紀會發生多達18種變化”這一說法。
之後,作為上一次答謝的補充,再加上迪妮莎的心血來潮,傑羅和迪妮莎跟随本尼迪克塔團長到了枯葉劇團的營地。
被大篷車包圍的空地上,人們圍着篝火而坐。孩童的嬉笑和大人們的交談,将這片空地和南鎮的死寂隔開,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空間。
有了上一次演出的成功,枯葉劇團本來是看準退寒節,想在南鎮大賺一筆,結果卻看到了這樣的南鎮。沒有會來看戲劇的觀衆,枯葉劇團也沒有架起那個簡陋劇場。只是大篷車車隊首尾相接的模樣,和其他異族車隊的營地沒有區別。
但加入到這些異族的營地之中,傑羅還是第一次。
整個營地,差不多有近四十人,而作為劇團的演員實際只有10人不到,其他的不僅有劇團的家屬,還有不少是跟随劇團一起行動的圖恩族商人。
盡管這些商人做的事情和劇團一點關系也沒有,但為了方便,仍是屬于枯葉劇團的人員。
這似乎是圖恩族的一個習俗:四處漂泊的圖恩人,不管是什麽身份,都将劇團當成家。無論是手藝人還是工匠或者商人,都會随着劇團一起移動。枯葉劇團成員最多的時候,甚至有過近百人。
“因為父親是一個很喜歡交朋友的人,走到哪裏都有他的朋友。”
年輕的劇團團長用木棍撥弄了篝火中的火炭,通紅的火光将他的臉印得像抹了蠟。
“父親過世後,劇團也走了不少人,”本尼迪克塔努了努嘴,“到我這裏就成現在這樣了。”
還是不少了,傑羅想到,是自己傭兵團的幾倍了。
劇團團長拿來招待兩人的,是一些抹了特質佐料的烤肉。雖然不比白水亭的精致,卻有一種獨特的風味。就像是沾上了青草的香氣,吃下去後連呼吸都是格外清新。
迪妮莎一邊吃着烤肉,一邊被孩子們纏着聊天。
就同傑羅不明白圖恩族的習俗一樣,圖恩的小孩們也對他們的習俗充滿好奇。
從起床到睡覺,生活中的每個細節都能成為孩子們的問題。而令傑羅相當意外的,迪妮莎就像學校的老師一般,耐心又細心的做出了回答。
——還以為她會發揮編故事的天賦,随口糊弄過去。
傑羅似乎發現了大小姐新的一面。
口腹飽足後,劇團團長的母親走出篷車向兩人道了謝。一方面是為之前的演出,另一方面似乎是為迪妮莎對孩子們的知識科普。
但是看到青年團長那個白發蒼蒼的母親,傑羅感到了違和。發現這點後,本尼迪克塔為他做了解釋——枯葉團長是第三個孩子,兩個哥哥都死于強盜襲擊,只有當時還小的自己活了下來。
盜賊之災就算是再和平的時代也會碰上,傑羅在向對方表示惋惜後,思維飄向了正在遠行的少女——不知愛麗莎路上是否平安。
另一邊,迪妮莎在看到青年團長的母親時,眼中似乎有掩飾不住的好奇。但少女沒有說話,傑羅也沒能多問。
在營地逐漸沾染上夜的寂靜時,傑羅思忖着差不多是時候離開了。
“我還不想回去。”
金發少女搶在他之前說道。
傑羅皺起了眉。
“我不想讓今天結束。”迪妮莎像是在發表什麽宣言的說道。
這是如何任性的話,想要連自然的規則都為自己改變嗎?傑羅剛想打破少女的妄想,枯葉團長便作為和事佬的插了進來。
“沒關系,這裏有很多空餘的房間......準确的說是車廂。沒什麽雜物,簡單整理一下就能住,而且......被褥還有很多。”
于是,兩人被安排到了一個單獨車廂內。迪妮莎看起來似乎很高興,傑羅卻一直愁眉苦臉。大概是看到傑羅這個樣子,枯葉團長在離開前對他做出了熟悉的手勢。
其餘指頭蜷曲,只豎起兩只手的大拇指。這是在給自己打氣嗎?傑羅将眉毛皺得更緊了。
——之前說“發展的還好”的到底是哪個傻瓜啊?
熄了提燈,車廂內只剩窗外照入的幾縷月光。
堆在一角的雜物有股谷粒的氣味,搭在身上的被褥有被陽光熏烤的氣息,身旁依偎着的少女,有青澀橘子的香氣。
安靜的車廂內,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傑羅僵直身子靠在車廂壁,迪妮莎如使壞一般向他懷中鑽。
無奈傑羅的身上實在沒啥肉,少女的動作總是硌得他肋骨疼,實在忍受不了,傑羅壓低聲音說道:
“從剛才開始,你在幹嘛啊?”
迪妮莎從傑羅胸膛的位置擡起頭,紅色的眸子在暗淡的光線中顯得無比神秘。
“如果是愛麗莎的話,大概是靠在這個位置吧?”
這家夥是在測量什麽嗎?傑羅嘆了口氣。
“愛麗莎的身高,應該還要再往下一點。”
“這樣啊,”迪妮莎埋下頭,狠狠的撞在傑羅的胸口,“那就是這個位置了。”
傑羅忍痛的悶哼出聲:“所以說,你到底想幹嘛啊?”
少女沒有擡頭,如莉莉一貫的樣子,趴在傑羅的身上,呢哝的發出聲音。
“感覺怎麽樣?”
傑羅一時不知道她在問什麽,只能沉默。
過了一會兒,沒聽到回答的金發少女繼續發出聲音,如貓咪在感到舒服時的喉嚨顫動,少女的聲音也隔着傑羅的胸腔,将輕微的顫動傳到全身。
“有沒有抱着愛麗莎的感覺?”
聲音随着身體的顫動消逝,淹沒在黑色的夜裏,就同恍惚間的一個驚夢。
同樣是沒有回答,也同樣沒有人期待過回答,迪妮莎繼續問道:
“傑羅團長,想要和我的妹妹結婚嗎?”
想嗎?
說沒想過是不可能的吧?但傑羅自己也知道這是最不可能的結果——從自己帶上面具,準備成為舞臺上的小醜時,這個可能便被自己抹消。
“我的父親,”迪妮莎用鼻子哼笑出來,“金獅公爵在以前就和我們說過,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職責,存在的意義便是為了這個職責。我從來不認同這個說法,但我那個妹妹不一樣。同樣的,”她停了停,語氣輕柔的說道,“你也不一樣。”
“你和愛麗莎是同一類人,都會為了一個理想化的目的舍棄自己,”迪妮莎聲音越來越輕,就像這只是自言自語,“但我是個自私鬼,只會做自己喜歡的事,就算會傷害到其他人,就算違背了本該背負的職責......”
“果然,我們差得太遠了。”大小姐自顧自的輕笑起來,短暫的笑聲讓車廂仿佛明亮幾分。借着這份光亮,傑羅看到大小姐偏過了頭,從下往上的望着自己。“就算我想成為愛麗莎也成不了吧?”
這是毫無疑問的,愛麗莎和迪妮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少女。除了在剛接觸時,迪妮莎會讓傑羅有不自主的聯想,在那之後,提起迪妮莎,傑羅腦中只會想起那個自信滿滿,卻也不懷好意的驕傲少女。
只是閉上眼,屬于迪妮莎的記憶便清晰的浮上腦海,那樣的迪妮莎,似乎是五光十色——是在碼頭飄舞出匕首的白色寒芒,是賭桌邊面紅耳赤解着衣扣的茜色霞光,是海灘邊敞開雙臂向海潮傾倒的金色夕陽,是旅館中只圍了浴巾的溫暖鵝黃......這些記憶,和屬于愛麗莎的記憶毫不相同,卻也同等重要。
正因如此,傑羅不打算回答迪妮莎的提問,他終于意識到,對方在這時真正想向自己傾訴的是什麽——也在此同時,傑羅察覺到了,迪妮莎獨自隐藏起來的孤單。
為什麽要繞遠路,為什麽不直接将想要說的話說出口——這不是聰明人展現聰明的方式,這只是那些脆弱的人想要被信任,想要不被質疑所傷害的自我保護。
這樣看來,姐姐趕妹妹還差得遠——比起堅強勇敢的愛麗莎,迪妮莎實在脆弱得多。
但無關這些,傑羅已經做出了選擇。
“迪妮莎小姐,至少今晚,我願意成為你的守護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