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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胧

“菲爾德,你從哪裏找來這麽漂亮的小姑娘?”

“把你那副嘴臉藏好,蓋威爾。別吓着別人。”

菲爾德回過頭對身後的少女說道:

“這裏的人稍微有些粗魯,但我保證,都是些遵紀守法連垃圾都不敢亂扔的好人。”

少女輕輕的點點頭,繼續撫摸着懷中的小貓,似乎并不在意。

如冰般剔透的銀發下,是如雪一樣白皙到可憐的臉龐。少女低垂着眼,撫摸貓咪的模樣,有種令人安定的氛圍。

果然是某個不喑世事的大小姐吧?再次感到這樣的氛圍,菲爾德肯定了自己的結論。

實際上,從少女進入餐館的那一刻,菲爾德就已經注意到她了。

普通人絕不會穿在日常的複雜衣裙,不同尋常的銀發,和周圍明顯區分開的奇特氛圍,還有這令人驚豔的精致面容——見到這樣的少女,任誰都不可能一瞥而過。

按理說,這樣的少女身邊,就算沒有随從,也該有一兩個自發的護花使者,但菲爾德經過短暫的等待後,确定她是獨自一人。

選擇的座位是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點餐的內容也僅是一人份的素食,更重要的是,少女的表情雖然始終沒太大變化,但那周身萦繞的氣氛,任誰也看得出是在生悶氣。

因為職業的習慣,菲爾德還注意到其他細節——并不潔淨的衣物,和鞋底的磨損。

這可不是和精心搭配的禮服、高跟鞋相配的東西。

再加上銀發上風塵仆仆的痕跡,菲爾德很快得出了結論——因為賭氣,離家出走的大小姐。

或許是商人的女兒,或者是哪個官員家的千金。應該不會是貴族,這個姿色的貴族自己應該早有耳聞。

這個年紀的女孩根本不知道世道險惡,一時沖動就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菲爾德本來不想多管閑事的,但看到餐館中幾個一看就不懷好意的家夥盯着少女在商量着什麽,菲爾德還是站起身,用眼神警告了那些人後,坐到了少女的對面。

最後竟然毫不懷疑的就跟着自己回到了營地,菲爾德在心裏感慨了一陣,大概是想想以上的缺心眼大小姐。

——不過邀請她一起同行的自己也是哪根筋搭錯了吧?

制止了守在門口的蓋威爾繼續詢問的念頭,菲爾德領着少女走在這個被帳篷鋪滿的臨時營地上。

四處都是三兩成群在打發時間的士兵,逐漸炎熱的氣溫熏得大地也格外慵懶,但就算再怎麽懶散這裏也是軍營,是普通人不會輕易踏足的地方。

不管怎麽說,到了這裏也該感到害怕了吧?

菲爾德側過臉偷看少女的反應,結果還是一成不變的無表情。

甚至連好奇都沒有,還是那麽的處之自若——這家夥是見過軍營嗎?莫非是某個将軍的孩子?

也有可能是還沒意識到這裏是哪裏吧?菲爾德告訴自己冷靜下來。這家夥可能不只是缺心眼,還缺乏該有的常識。

接連詢問了幾個部下,在一堆頗有深意的視線中,菲爾德找到了那個從不肯呆在營帳的長官。

“法莉娜,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布萊爾敲了敲面前的門,不遠處的街燈忽明忽暗似乎在打着瞌睡一般。

明明感覺到門後的人的氣息卻沒有回應,布萊爾又用力的敲了敲。

“吱呀——”

門斜開條縫。藏在陰影中的男子認出他後,露出驚訝的表情。

“抱歉,陰影先生。”

男子迅速将門打開,邀請布萊爾進到屋內。

“最近的一些消息讓我們的人很混亂,”男子将屋內的燈調亮,并為布萊爾整理出坐處,“首領說過您已經離開南鎮,但弟兄們又時常能看到您,還聽說您向他們打探過不少消息。”

“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布萊爾聳了聳肩。

“确實如此,”男子頓了頓後,向他詢問道,“您今天來的目的是......”

布萊爾環視房間一周,雜亂的景象和某種異常的氣味令他皺起了眉。

“我想要和你們的首領取得聯系,能幫我通知一下嗎?”

他的話立馬引起了對方的警覺。

“陰影先生想要聯系首領,應該有更快的方法吧?”

察覺到男子話語中的試探,布萊爾暗自嘆了口氣——那個弟弟真是什麽都沒告訴自己。

不過布萊爾也是考慮過這樣的情況。

“擁有面具的只是‘代理人’——這樣轉告,首領先生應該明白。”

從小屋離開後,布萊爾長長的呼出口氣。

異樣的香甜氣息還是還黏在鼻腔,如何都揮之不去。沉浸下來的夜空落在不遠的貝爾姆湖,繁星的光芒反射在湧動的湖面上,像一條條自在游動的小魚。

尋求着更新鮮的空氣,布萊爾如被星光引誘般向着碼頭走去。

對于“腥紅藥劑”,布萊爾并不陌生,這種令人着魔的香甜味道他在不少魔法實驗中有過體會。

就算是作為少量的實驗材料,布萊爾也不願意和這種成瘾性極高的“致幻劑”過多接觸。即使不直接服用,長時間吸入氣味也有極高幾率誘人成瘾。

這是無論用魔法或者其他手段都無法祛除的瘾症,它産生的毒素,就算在腐蝕了內髒,讓人變成一副空殼死去後,依然會在屍體上存在很長時間——就像是吞食了肉體,還觊觎着死者往生的靈魂一般。

用湖邊濕潤的空氣清洗掉鼻間的香氣,聽着浪潮有節奏的拍打堤岸,布萊爾的精神逐漸放松下來。

周圍沒有任何聲響,伴着夜風,星和月都在湖面蕩漾,淹沒在夜色的小鎮仿佛乖巧的嬰孩,在貝爾姆湖哼唱的搖籃曲中安然入睡。

沒有了白天充斥街頭巷尾的火藥味,夜晚的南鎮似乎挺可愛的。

如果傭兵團正常發展,傑羅會在這裏安家嗎?布萊爾的腦中突然鑽出這個問題。

王都的家已經不複存在,傑羅又對共助會沒有絲毫興趣......在這裏紮根的可能性很大,畢竟光是可能存在特殊關系的女性,這裏就有好幾個......

想象了一會兒弟弟成立家庭的樣子,布萊爾晃了晃頭。

——不管怎麽樣,既然傑羅選擇這樣的道路,那一天的到來就不會太近。

但只要那是弟弟的願望,身為兄長的自己一定會幫他實現的。

沒理由不能實現。布萊爾微微勾起嘴角。

像是伴随潮水的旋律,一陣若有似無的歌聲随着夜風傳來。

簡單的曲調被反複詠唱,不加修飾的嗓音仿佛沒想過會被人聽見。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精神一時的松懈,布萊爾無意識的向着歌聲走去。

放緩了腳步,生怕擾亂了歌聲的輕柔,踏着灑在石板路上的清亮月光,布萊爾找到了歌聲的源頭。

赤裸的雙足浸在湖水之中,原本漆黑的湖水在纖細的雙足下顯出透明的幽蘭。幽蘭的光芒随着浪潮搖擺晃動,将坐在木質棧道上的少女側影印的似真似幻。

詠唱仍在繼續,就算布萊爾已經到了轉頭就能看見的數步之遙。籠罩在幽蘭波紋的少女仍閉着雙眼,沉浸在湖邊自在的夜風之中。

潮聲從不間斷,伴着潮聲的歌唱似乎也不會停止。不可思議的光景讓布萊爾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幻境,失神的向前踏出一步後,棧道木板不合時宜的“吱呀”聲攪亂了湖水的平靜。

少女警覺的收回腳,轉身望向他。

幽蘭光線在一點點的退去,布萊爾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那是什麽,魔法嗎?”

但是沒感覺到魔素的變化,布萊爾在腦中尋找到不少可能,一瞬間産生了諸多推斷,但不管哪一種,都需要再進行證實。

“......誰?”

少女聲音清冷的問道。直到湖水的光芒全部消退,少女幽蘭的發色才從光芒下顯現而出。

看上去和自己的弟弟差不多年歲,臉上的表情有種讓人說不出的違和。明明自己能确定對方是活着的人類,卻讓布萊爾無端的想起某種機械人偶。

那是共助會保留的古代魔法機械師的手稿,但魔法機械在那個時代并不被人看重,手稿中的內容也遺失了大半。手稿中所畫的那些人偶,卻和眼前的少女有着同樣的眼神。

——那是沒有靈魂存在的眼神。

少女目不轉睛的盯着他,這一瞬的沉默顯得無比漫長。應該是自己想多了,布萊爾微微一笑,紳士的彎腰撫胸,行了一禮。

“抱歉打擾到您,可愛的小姐。我只是一個路過的魔法師,能向我透露一下剛才湖水發生的變化嗎?”

“不能。”

少女說完後,如被施予了石化魔法,停止了所有動作。

久久沒有下文,布萊爾只能換一種問法。

“是魔力的具現還是魔素産生了無法觀測的變化?”布萊爾思忖着說道,“還是某種特殊的‘靈器’?”

當然無論哪一種可能,都不像面前這個少女能做到的。

“不是,魔法。”

似乎是經過一番思考,少女給出了回答。

“不是魔法?”布萊爾皺起了眉。這是在糊弄自己嗎?

“是神跡。”

少女擡起手,幽蘭的光芒如精靈般在少女的掌心跳動。

神跡啊......布萊爾想起共助會中那些信仰魔法神的異族,魔法在他們看來的确是神跡。

但是——布萊爾繼續感受着少女手中的光芒——能确定是魔力,卻沒有魔素的變化。

是用某種方式掩藏了?布萊爾憑直覺否定了這種可能。

說成掩藏,缺少必要的過程,而且,這個光芒,更像是“凝咒”時候的魔力。

然而布萊爾所知的魔力并不是能用肉眼觀測,更不用說能有什麽顏色。

除非是——法爾孔大師提過的,被“神知”過濾過,排除了雜質的——精純魔力。

那是每個魔法師修煉的目标,布萊爾也不除外。

難道說——布萊爾向着少女籠罩在月光下的臉看去——她是比自己更強的魔法師?

不僅是被稱為“天才”,更是以“天才”自居的布萊爾有些動搖。

——這只是推論,自己能想到的還有其他的可能。

——必須向她問清楚。

布萊爾向前踏出一步。藍光瞬間熄滅,少女敏捷的站起身,退回到棧橋邊。

“等等!”

意識到少女打算離開——盡管她的背後是印着夜空的漆黑湖面,布萊爾着急的叫住了她。

仿佛從虛空中盛開的昙花,幽蘭色的透明薄膜,如花瓣般将少女包裹住。

這又是什麽魔法,依舊無法捕捉到魔素的變化,布萊爾顯得無比焦急。

“你的名字是......”

伸出的手,前方已只剩黑暗。月光重新落在棧橋上,伴随浪潮旋律的,只餘下不成聲的夜風。

“胧。”

似是乘着浪潮的餘波,少女清冷的聲音随着夜風在棧橋邊回蕩。

沒有緣由的,一定還會和這個少女再見,這樣的念頭在布萊爾的腦中怎樣都揮之不去。

明明退寒節過了這麽多天了,這個地方怎麽還是這麽冷。

傑羅拉緊灰白披風,又覺得這樣看上去可能會顯得猥瑣,趕緊将披風放開。

向着同行的少女那邊看去,對方果然注意到了自己。

傑羅難堪的吸了吸氣。

“不知道這邊要多久才能暖和起來。”

“傑羅口中的暖和,大概在這邊不存在。”

少女腼腆的笑着回道。

“這就是北境嗎?”傑羅開始懷念起南鎮的天氣了,他又看向另一個同行的同伴,“我們還要繼續向北嗎?”

“古代魔法的遺跡如果在普通人都能去到的地方,也不可能給我們剩下什麽。”卡羅爾繼續說道,“當然,雇主想要返回我的話我不會有意見,只要最後的傭金一個子不少就行。”

這就是卡羅爾的作風吧。明明不是那麽在意錢,卻總把這些挂在嘴邊。

正是因為在與卡羅爾在墓園的那次交手,卡羅爾說過類似的話——不在乎雇主是誰,不計較讓自己做什麽,殺手只是收錢辦事——所以就算是像“冒險者”一樣的遺跡探索也是可以的吧?

這樣的提議應該會引起“千人斬”先生的興趣,畢竟還算是比較有趣。一般來說應該如此。

“遺跡探索啊?我可是有相當的經驗,收費不會便宜哦。”

這種一聽就是騙人的話傑羅也沒在意。

只是接下來的事情就完全出乎傑羅的意料了。

——為什麽奧裏莉安會在啊?

——為什麽她會一起跟着行動啊?

——為什麽兩人之前的事情像都沒發生一樣,奧裏莉安對自己就只是普通朋友的态度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為什麽從“風暴之眼”出來會直接到北境啊?

太多的為什麽擠在傑羅的腦袋裏,想問又被各種敷衍,最後都成了不了了之。

但除了這些以外,傑羅還是有所收獲的。

或許是因禍得福,或許不該有那些雜念,但無論從哪個方面,傑羅都得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三人現在正在北境的一個邊陲小鎮,旅館內的火爐在熊熊燃燒着,害怕再次感冒的傑羅坐在靠火爐最近的位置。

但不管靠得再怎麽近,這個簡陋的旅館還是沒能擋住多少寒風,幹燥陰冷的空氣還是從四處襲來。

不過,三人的用餐快要結束了,再過不久就是傑羅最期待的時間了。

——一定要把握好這個機會。

傑羅早就下定決心。

看到奧裏莉安放下刀叉,傑羅一拍大腿站起身。

“事不宜遲,卡羅爾先生繼續教我們劍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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