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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森林地縫

“這個方向,聽說有人見過古代遺跡。”

經過這麽多天的尋找,終于有了和遺跡有關的線索。

傑羅一行很快找到了對方。

那是個上了年紀的守林人。長着如一團爛棉絮的絡腮胡,兩只小小的眼睛盯得人很不舒服。

問到和遺跡有關的事情時,守林人搓了搓手指,然後就轉向一旁閉目養神。

傑羅掏出一枚金幣放到桌上,老人斜着眼瞟了一下,繼續裝睡。

傑羅稍稍皺起眉,又放上一枚。

老人用鼻子哼笑一聲,沒有動作。

傑羅思索了一會兒,又摸出一枚金幣。

老人睜着一只眼低低掃過,搖了搖頭。

傑羅和自己同伴望了望,咬了咬牙,摸出一把金幣。還沒等他放上桌,随着一道低吟,一支銀色的短刺插進了木桌,正好立在金幣的旁邊。

老頭兩只小眼睛緊緊的盯着桌上晃動的短刺,緊閉的嘴終于張開。

“在這個地方,沒人能夠恐吓我。外鄉人,別給自己惹麻煩。”

奧裏莉安将手指搭在短刺上,輕輕一按,短刺下的木桌如蛛網般裂開無數紋路。

“聽說北地的木頭都被凍得和石頭一樣堅硬,似乎只是謠傳。”少女輕柔的撫摸着短刺的底端,繼續說道,“我還聽說在北地長大的人,也有着異常堅固的骨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明明只是如陳述般的語氣,守林人卻露出了懼怕的神情。

“現在把金幣收走還來得及。”奧裏莉安将短刺拔出,木桌的裂痕越發明顯。

在老頭用手拈起桌上的金幣時,随着裂痕的擴大,木桌終于碎成了一地木屑。

“呃......”傑羅将視線從木屑收回,“現在讓我們說回遺跡吧。”

再向北的話,就是茫茫的北原森林。森林外,有傳說中永久不化的凍土荒原。

凍土荒原是否真的存在,沒人知道,傑羅也不需要去到那麽遠。根據守林人的描述,遺跡所在的位置就在北原森林中。并且在一個奇特的地縫裏,不難找到。

采購了足夠的幹糧,帶上必要的繩索、火把等,三人騎着租來的馬向着北原森林進發。

阻隔了寒風,森林中的氣溫暖和不少。再加上接連幾日遲來的回暖,傑羅身上的大衣開始顯得多餘起來。

至于另外兩人,似乎天生是耐寒體質,身上輕便的衣物和在南鎮沒多大區別。

——或許這也是“氣”的功勞吧?

聽卡羅爾說過,“氣”是大多數武者畢生的追求。能修煉出“氣”的,只有極具天賦的少數。

然而奧裏莉安卻修煉出了。作為一個曾經的魔法師,只花了短短的幾天,就達到了多數人一生也無法達到的境界。

這就是天才。如果不是靠着外來的力量,傑羅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樣,遠遠遙望她的背影,不會有和她并肩同行的一天。

現在又回到了原點。傑羅依仗的力量消失了,每次使用魔法都會伴随巨大的痛苦,他又到了連奧裏莉安腳邊都觸及不到的地方。

然而,這次主動靠近的是奧裏莉安。

從那一晚開始,奧裏莉安每晚都會指導傑羅劍術的練習。

雖然每次都先要進行名為“對練”實則“洩憤”的肉體折磨,但之後奧裏莉安細心又周到的指導,卻又是無人能夠抗拒的精神享受。

——除了中間時不時摻雜的辱罵。

雖然沒法使用魔力,但傑羅身體的反應并沒受到影響。他本以為靠着反應能力不至于輸得太慘,結果卻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在墓園和卡羅爾的交手,傑羅知道對方已經手下留情了,但他以為自己大概能估計出卡羅爾的真正實力。但是和奧裏莉安“對練”後,他才知道,同樣的劍術,真正施展出來的威力,到底有多強。

仿佛時間和空間都被掌控——在那樣華麗的劍技下,自己能做的,只有等待死亡降臨。

看見了,也無法理解;理解了,也無法對抗。這就是卡羅爾的劍術。所謂的“千人斬”,傑羅有理由相信,這個“千”是确切真實的數字。

唯一的問題就是,奧裏莉安從卡羅爾那裏學到了幾層。二刀流的劍術,奧裏莉安卻是用只有長劍一半的短刺使出,就總量而言,甚至不及雙劍的四分之一。

但就是這樣四分之一的劍術,就讓傑羅無力招架。擁有更多經驗,有更強的“氣”,還有兩柄“靈器”作為武器,卡羅爾究竟有多強,傑羅實在想象不出。

——無論是古代還是現在,自己所知道的實在太過淺薄。

如果能站在更高的角度,眼界也會随之擴大吧?

那自然就需要更強的力量。

被奧裏莉安教育過後,傑羅開始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提升實力上。

不光是同奧裏莉安一起的武技修煉,亡靈大師留下的手稿,傑羅也從頭到尾看了不知多少遍。

控制着魔力的輸出,在不至于傷到魔法回路的情況,傑羅嘗試着練習了一些其中的魔法。或許是和大師對魔法的感悟不同,傑羅雖然能理解手稿中的魔法,卻在使用時感受到一道無形的障壁。障壁并沒有阻礙施法,卻大大削弱了魔法的威力。

懷着疑問,傑羅每夜每夜都會在心裏暗罵那個無德老師。

——不好好教學生魔法就是了,還經常找不到人。

要不是一言不發就搞起了失蹤,自己也不會茫然的在這種地方問東問西。

魔法遇到瓶頸,武技更是在一開始就遇到了難關。

“不要去思考,要去感受。”

傑羅怎樣都凝聚不出“氣”,奧裏莉安便給了這樣的建議。但是這個建議還是太過抽象,傑羅連思考和感受的對象都不知道,自然也沒辦法做出相應的舉動。

對于這樣的傑羅,奧裏莉安只是如陳述事實般的給了“廢物”的評價。

不想去思考,只是去感受——傑羅覺得“廢物”這個詞用在現在的自己身上,再合适不過。而他感受的結果,便是心力交瘁的自暴自棄。

一路馬不停蹄,三人距離出發已經行進了相當的距離。

北地的森林樹木間的距離工整又開闊,總是在相隔數米才有另一顆巨大樹木。一排排筆直的樹幹看過去,就像是被人刻意立下的标杆,用來警告外來者,隔絕外界的紛擾。

在訓練營時,傑羅也參加過森林的訓練。那裏的樹木高的高,矮的矮,像是投機者一般,一處空隙都不放過,森林中四處充斥着雜亂的綠色。在那樣的森林中,各種各樣的叫聲此起彼伏。

而在這裏,從進入森林,傑羅只聽過寥寥數聲遙遠的鳴叫。

不知是寒冷讓森林的住民們還處在休眠期,還是大家都不願意打擾彼此,或者單純是不歡迎他們的靠近,這樣的安靜讓傑羅感覺到一絲違和的氣息。

——不過有這兩人在,只要不是凡人無能為力的天災,應該沒問題吧?

憑借對卡羅爾和奧裏莉安的信任,傑羅将不安壓了下去。

在森林并不方便辨認方向,但是卡羅爾似乎有一套自己的方法。每次到需要辨認方向的時候,卡羅爾便抽出藍色長劍,霧氣從劍刃漫出,随即整齊的飄向一個方向。與霧氣相反的方向,似乎就是正确的路線。

一路沒有交談。相隔許久才能聽到一聲鳴叫。在這樣沉悶的氣氛中,三人遭遇了第一只異獸。

那是頭背後長着兩只猴爪的熊,棕色的毛皮搭在身上厚厚一層,随着它的跑動在風中蕩起一層層波浪。

“枯爪熊。”

卡羅爾像是找到了消遣,得意的賣弄起對異獸的知識。

“不怎麽需要在意的小家夥。”

傑羅望着尾随在他們之後的龐然大物——這也算是小家夥?

“不過,好消息是,”卡羅爾在嘴邊浮起笑容,“它們是群居生物。”

有一瞬和異獸的眼神對上,傑羅悻悻的收回視線。

看着同伴毫不在意的表情,傑羅心裏的不安又冒了出來——跟着這兩人,真的沒問題吧?

陽光逐漸西斜,森林的光線立馬暗了下來。

三人行進的路程早超過了守林人的描述,然而還沒任何遺跡的蹤影。

枯爪熊仍舊不依不饒的在遠處跟随。漆黑的眼珠在暗淡的光線中隐隐發光。

“我們可沒帶帳篷什麽的。”

傑羅嘆了口氣。

“現在返程還來得及。”

“只是在野外過一晚上,我有不少辦法。”卡羅爾說道,“我說了我在這方面有很多經驗。”

傑羅看向奧裏莉安:“我不認為有這樣的必要,那個老頭給的消息很可能是錯的。”

奧裏莉安用冷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一有不利自己的情況,廢物就會輕易放棄。難道你沒察覺到,前面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嗎?”

傑羅眨了眨眼,眯着眼睛向前看去。

一排排的高大樹木在傾斜的陽光下拖出交錯的陰影,就算傑羅不俗的視力也沒看見其他不一樣的地方。

“不要去理解,去感受。”

奧裏莉安輕聲提醒道。

想不明白什麽意思,傑羅幹脆閉起了眼,試着将意識拓展到四周。

首先感到的是風,風撫着皮膚向後流動,和肌膚的接觸有些不同以往的清涼,仿佛吸附了些許水氣。然後是土壤,馬蹄踐踏在土地上,傳回的感觸比之前更加堅實。仿佛下方不再是承載萬千植被的土地,而是深埋了巨大堅固的岩石。

竄入鼻尖的,顫動耳膜的,各種各樣的信息從意識流進大腦,形成了一個模糊的景象——就在前方,有一個滴着水珠的潮濕岩洞,而這個岩洞,則是被夾在地面露出的裂縫中。

貪靈說過“想象也是認知”,在這個時候,他有些理解“感受”的意義了。

和奧裏莉安對望一眼後,傑羅催動座下的馬,向前奔馳。

“嗷——”

就在這時,随在他們之後的異獸仰頭發出雄渾的吼叫。

“嗷嗷——”“嗷——”

無數吼叫接連從四面八方響起。三人身下的馬驚懼的在原地來回踏步。

“哦,這麽多的數量,說不定整個森林的動物都被它們吃完了啊。”

卡羅爾悠閑的發表着感嘆。

“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為了不被吼叫聲蓋住,傑羅放大音量的喊道,“要是馬兒被吓死了,我們不就只有走路回去了嗎?”

而且——傑羅慌張的向四周望着,只有樹木稀疏的影子——那些家夥到底在哪兒?

“廢物,向上看。”

傑羅聞聲望去。

搖晃的樹幹投下巨大的陰影,沉重的破空聲朝着他的身子砸下。

傑羅堪堪從腰間取下法杖。

紅色的劍影劃過,棕色的枯爪熊從中被破成兩半,剛好在傑羅的兩邊落下。

滾燙的血灑了他一身。

還未來得及發表感想,接連的破空聲響起。

樹木在不安中晃動,嘶吼和鳴叫交疊。随着劍影,鮮紅的血液和異獸的身體四處抛灑。

一個晃神,奧裏莉安跳到了傑羅的身後,抓着他的衣領落到地面。

而傑羅剛才所在的地方,是一地血跡和趴在被壓碎的馬屍上的熊類異獸。

察覺到傑羅的視線,異獸揮動背上的幹枯猴爪,倒挂一般的爬上了樹。

另一邊,奧裏莉安的坐騎也在緊随的攻擊中,變成了一灘溢血的皮肉。

這些落在地上的異獸并沒如普通的熊發起攻擊,而是再次敏捷的爬上樹,隐藏在交錯的枝葉之中。

一場襲擊過後,樹林暫時安靜下來。

“這就有點麻煩了啊,”卡羅爾收劍入鞘,望着晃動的樹梢說道,“就算把周圍的樹全部砍掉,也只是暫時不被他們騷擾。沒有遠程攻擊的手段,真是不方便啊,”他含笑的看向傑羅,“你說是吧,魔法師先生。”

可自己的狀态并沒法輕易使用魔法,傑羅尴尬的幹咳兩聲。

“反正離我們的目标不遠了,就保持着警戒繼續前進吧。”

可能是吸取到之前的教訓,枯爪熊并沒輕易進攻,而是在樹梢繼續觀望。

傑羅從馬屍中找出各自的物資,放到僅剩的馬匹上。

就這樣,三人牽着馬,伴着頭頂随時可能落下的異獸群,在即将入夜森林中徒步前行。

終于将身上的血漬擦幹淨後,越發濕潤的空氣令傑羅精神一震。

帶頭加快了步伐,在最後一絲光線從森林中消失時,傑羅終于看到了護林人所說的“地縫”。

寬度只有十來米,卻有無法看到盡頭的長度。

就像裂開縫隙的蛋殼,地縫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傑羅将點燃的火把深入其中,隐隐能看到一條晃動的閃光。

聯系到耳邊細細的流水聲,不難想到閃光的正體。

傑羅估摸了一下,這條地下河大概距離地面三十米。

回過頭,傑羅将火把插在地面。

“希望我們帶的繩子夠長。”

繞着地縫,枯爪熊似乎沒有靠近的打算。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傑羅也不打算多想。

拍了拍僅剩的坐騎,傑羅說道。

“希望我們回來的時候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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