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次的告白
冰冷的水堵在喉頭，傑羅難受的嗆了出來。
睜開眼，漆黑石壁上蕩漾着粼粼的波紋，水底的發光植物提供了所有的照明。在這暧昧不清的光線中，傑羅看到奧裏莉安屈着身子坐在地上，無法看清的眼睛似乎正看着自己。
“是你救了我？”
“要是被水沖走，不是很可惜嗎？”平靜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傑羅發現奧裏莉安果然在盯着自己，“我的興趣是看讨厭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但是自己還活着，奧裏莉安是想放着自己在這裏冷死嗎？
“卡羅爾先生呢？”
傑羅環顧四周，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
“我不認為我們有餘力擔心其他人。”
奧裏莉安幽幽的說道。
那家夥的話應該沒事，丢掉了自己這個包袱他應該有無數脫身的方法。和這個相比奧裏莉安提到的“我們”令傑羅有一陣暗自的欣喜。
——雖然只是在自作多情。
透過黑暗，傑羅發現奧裏莉安在隐隐發顫，這個時候他才想起還在昏迷時就侵入身體的冰寒。
“冷嗎？”
奧裏莉安立馬停止了顫抖，但身體的反應并不是那麽容易掩蓋，奧裏莉安僵直的樣子就像在猛獸面前的小兔，反倒顯得更加明顯。
——這家夥還是會覺得冷嘛。
似乎是感覺到傑羅的想法，奧裏莉安用不悅的語氣說道：“既然沒死成，就趕快起來把火點上，魔法師先生！”
“是，是。”
活動着被凍僵的肢體，傑羅站起身。
不遠處堆着收集來的枝條，看來奧裏莉安想過辦法，但失敗了。
随着火光一點點亮，兩人短促的呼吸逐漸平緩下來。
“離那麽遠衣服都烤不幹吧？”
撥弄着火焰，看着這些燃燒的精靈攀爬上更多木枝。暗紅的光線驅散了黑暗，傑羅感到身體中的血液又開始重新流動。
奧裏莉安依舊坐在原地，絲毫沒有移動的意思。
“是不想和我離得太近嗎？我會注意保持距離的。”
兩人獨處的時候，奧裏莉安就會将厭惡表露無遺，傑羅已經習慣了。但在這個地方，身體狀況明顯比心情喜惡更重要。
傑羅在火堆旁留出空位後，奧裏莉安還是沒有動作。
傑羅疑惑的看過去，奧裏莉安正好在黑暗中擡起頭。
“什麽時候的事情？”
奧裏莉安沒由頭的問道，傑羅卻從她的眼神中讀懂了她的話。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吧，”傑羅擡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彎曲的手指還在時不時的抽搐，“如此簡單的魔法都要許久才能緩過勁，魔法回路果然是魔法師最重要的東西。”
“什麽感覺？”奧裏莉安繼續問道，火光映照下的表情單純無比。
因為這樣的表情而微微愣神的傑羅，很快便認真的答道：“很沮喪，但是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去做。大概是因為我原本就是弱者吧。”
“原本就是弱者......”奧裏莉安呆呆的念道。
——這家夥是怎麽了？這樣子完全不像她。
“對不起。”
傑羅突然的道歉讓奧裏莉安産生了困惑。
“其實我沒有說實話。”傑羅不知道自己說出來的結果是什麽，但他認為這個時候還要隐瞞就太卑鄙了，“如果我的靈器複原了，我能用其他方式代替魔法回路，有可能我還能修複它。”
奧裏莉安有一瞬間睜大了眼，然而她立馬恢複成平常安靜的模樣。
“是嗎？”
看到少女不感興趣的樣子，傑羅沒再繼續說下去。
兩人垂着頭，各自在離開火堆的地方，各自思考着。
只剩流水聲從不間斷，似乎也永不停止。
“卡羅爾先生......不要太相信他。”
奧裏莉安打破了安靜，傑羅看向她，少女卻仍然低着頭。
“也不要太相信我。”
少女的聲音一點點的随着河水遠去，燃燒的木枝發出一聲脆響，火光顫動了一下。
傑羅的呼吸有輕微的停滞。
類似被沖向岸邊的河水，不知殘留在哪兒的情感突然翻動起來，沖刷着名為理性的岸堤。
奧裏莉安濕潤的長發在火光下染上橘紅的色彩，少女精致的臉龐在黑暗的背景下有種如油畫般的不真實。
這是自己喜歡的少女——就連“喜歡”究竟是何物也說不出來的自己，無比确信的“喜歡”着的少女。
而她正站在自己的角度對自己提出建議。
傑羅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
“是嗎？”
奧裏莉安輕輕皺眉，繼續低下頭。
這并不是傑羅想要迎合誰的說辭，只是因為這一刻，在奧裏莉安說出這句話之後，他已經決定完全的信任她。就算剛才是奧裏莉安最後的憐憫，傑羅也願意閉着眼随她走到最後。
就算前方是無底深淵，也是他的本願。
“果然是廢物。”
正常人都會追問出前因後果和緣由吧？但傑羅并不打算這麽做。
“給你一點施舍你就那樣高興嗎？”奧裏莉安繼續說道，“你是只知道搖尾巴的小狗，還是沒有思考能力的豬猡？”
怎麽越說越過分了，而且自己根本沒表現出丁點高興吧？
——沒想到被看穿了。
“因為我可能是已經習慣了。不管是卡羅爾先生還是奧裏莉安小姐，随時都是在算計別人吧？”
“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心理扭曲的女人？”
奧裏莉安從另外的意義上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不管奧裏莉安小姐要怎樣算計我，我都會掙紮給你看。”
“你是受虐狂嗎？”
奧裏莉安無力的嘆息道。看到她這樣普通的表情讓傑羅覺得格外親近。
“這是聯系我和奧裏莉安小姐獨有的特別方式。”
“你到底想說什麽？”
面對奧裏莉安不耐煩的提問，傑羅整理了這一路以來的思緒。
以前的事情各自都受到了相應的報應，但就算退回到原地——
“我果然還是喜歡奧裏莉安小姐。”
少女微微愣了愣，随即嘲諷的笑了出來。
“真令人惡心。”
身體恢複溫暖後，傑羅和奧裏莉安開始繼續的探索。
所幸的是，即使被摔得不省人事，傑羅身上的背包并沒被沖走。加上奧裏莉安身上所攜帶的，物資方面綽綽有餘。
舉着火把，兩人在空曠的地下洞xue小心的前行着。
相比上方的洞xue，這個空間明顯大了好幾倍。如果不是在地底，完全可以在此建立一個不小的村落。
經過一個小時的摸索，兩人大概将這個洞xue走了個遍。然而結果卻不容樂觀。
石壁僅僅是石壁，空地也單純是空地，沒有了奇怪的刻字，也沒有幹癟的屍體，偌大的洞xue仿佛完全天然，沒有任何人類的痕跡。
這樣來看，之前的洞xue更像是會有遺跡存在。
難道錯過了？之前有什麽自己沒注意到的地方？
傑羅覺得這種可能并不大，除了自己，之前還有更可靠的兩人。比起自己，傑羅更相信他們。
繼續走下去吧。傑羅看向再度變得緩和的地下河，漆黑的水面下仿佛潛伏着什麽。不知道那個心理扭曲的雙劍劍士被河水帶去了哪裏。
順着地下河，即将離開這龐大洞xue時，石壁上出現了一條狹長裂縫。
裂縫只是相比龐大的石壁顯得狹長，實際最窄處也有傑羅身高的寬度。借着火把的光線，傑羅隐約看到一排白色的橢圓物體。
“卵？”
傑羅舉着火把走近了些。高至膝蓋的橢圓中似乎有生物游動，察覺到火把的光亮，生物游到了靠近光亮的橢圓頂部。
傑羅好奇的伸出手，慢慢的向薄膜後的生物靠近。
“有腦子的人都不會那樣做。”
奧裏莉安的聲音突然響起，傑羅慌忙的收回手。
“或許可以當備用糧食。”傑羅情急之下，找了個腦中一閃而過的借口。
奧裏莉安沒有說話，而是将火把擡高：“這個數量，大概你一生都吃不完。”
火把的光亮順着裂縫爬上頂端，眼前的景象令傑羅感到背脊發涼。落在地上的橢圓物體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如密集的蜂窩般，數不清的灰白橢圓擠滿了整個裂縫。被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如無數只眼睛盯着二人。
“這都是什麽東西？”
傑羅确定自己看到的是活着的生物，這些橢圓物體是某種生物的卵的可能性非常之高。但如此龐大的數量，和洞xue中空無一物的死寂完全不符。
這就好像在螞蟻巢xue卻看不到一只螞蟻，傑羅皺着眉問道：“生出這堆東西的家夥，又是在哪兒？”
背後傳來“嘩嘩”的水聲，仿佛有人用水在澆灌地面。
對于這個聲音，兩人有更好的理解。
——有什麽龐然大物從地下河走上了岸。
“看來我們馬上就能知道了。”奧裏莉安平靜的說道。
“我有些後悔問這個問題。”
傑羅轉過頭，八只漆黑的複眼盯住了他。狹長的眼睛中火把的火焰陣陣顫動。
“蜘蛛？”
奧裏莉安的語氣并不确定。
“螃蟹？”
傑羅看着第一對腳上巨大的鉗子。
“不管那是什麽......”
怪物蠕動着尖牙下的口器，吐出白色的泡沫，向着兩人走來。
“看起來都沒有好好交流的打算。”
将火把抛向一邊，迎着怪物，奧裏莉安從袖中抽出短刺：
“廢物就像個廢物樣，找個地方躲起來。”
在奧裏莉安數米外，怪物六只細長的腿短暫收縮，随即豎直向上躍入黑暗之中。
沒有絲毫響動，一切重新歸于平靜，傑羅擡起頭，漆黑的洞頂就像是蒙了層深黑的幕布，看不見任何東西。
屏住呼吸，将注意集中在聽覺。無比細微的，一粒水滴跌落在地面。
傑羅剛準備出聲提醒，龐大的黑影落下，如珍珠滑過絲綢，沒有絲毫聲響。奧裏莉安的身影便被籠罩在黑影之下。
一瞬間，無數聲音擁堵在傑羅咽喉。
下一刻，黑色的甲殼碎裂，銀白短刺從碎裂的縫隙中抽出，奧裏莉安退到了數米之外。
找到怪物攻擊的薄弱處，并從那個部位突破出來。即便不是魔法戰，奧裏莉安對于戰鬥的直覺仍是如此敏銳。
傑羅松了口氣。然而少女抛下的火把剛好将她的側身照亮。奧裏莉安拿着短刺的右手，從手臂向下被全部染紅，并不是怪物傷口滴落的渾濁液體，這是人類的血液。
怪物的複眼映出少女受傷的手臂，沒有絲毫猶豫，再次躍入黑暗。
“奧裏莉安！”
傑羅向着少女跑去。
“不要過來！”奧裏莉安大聲的喊道，“不要來妨礙我！”
“我能對付那東西，讓我來，我有辦法。”傑羅并沒有停下，從腰間摸出了短杖。
“你是在小看我嗎？”奧裏莉安冰冷的眼神穿過黑暗，直直的落在傑羅眼底。
傑羅下意識的停下了步伐。
怪物以超越視覺的速度落下，黑影下，奧裏莉安的身影顯得渺小又脆弱。
——奧裏莉安......
一道銀光閃過，被奧裏莉安抛出的短刺直直的擊中怪物的下颚。
怪物落到少女身側的地面，8條腿在半空抽搐一陣，便如閉合的花瓣般收攏。
奧裏莉安踩着怪物的下颚将短刺拔了出來。
甩掉短刺上沾着的渾濁液體，少女面無表情的向傑羅看來。
傑羅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嘴，最後從背包中摸出裝有溫泉水的瓶子。
“讓我幫你治療。”
溫泉水剩的不多，路上的“陪練”消耗了一大半。
就在傑羅朝着奧裏莉安走近時，平靜的河面翻騰起來，像是被煮沸一般冒出無數氣泡。緊接着，一個接一個的，數十只成對的複眼從水中冒了出來。
“躲起來。”
奧裏莉安說完便倒持短刺走了上去。
“你也是一樣！”傑羅從後面抓住了她的手腕，“這個數量不可能打得過。”
奧裏莉安輕易就将手掙脫。
“你覺得我們還有退路嗎？”
同之前相同體型的怪物接二連三的浮出水面，慢慢的走上岸邊。
更遠處，早已登上岸的怪物從兩邊靠攏過來。原本寬敞開闊的洞xue瞬時變得狹窄擁擠。
奧裏莉安獨自提着短刺站到怪物群面前。
“這個時候就會覺得死亡果真是最公平的，”奧裏莉安回過頭，表情異常輕松，“不管是什麽身份，不在乎是平民還是貴族，不管用的是劍還是魔法，不管還有沒有活着的意義......贏不了，就會死，真是公平......”
少女就這樣說着，黑暗中湧動的暗流随時可能将她的身影吞沒。
傑羅有些喘不過氣。
——這就是你期待的嗎？
——這難道就是你的算計嗎？
——就算再怎麽期盼死亡，死在這種地方......
“實在太不公平了吧？”傑羅向着近在咫尺的背影走去，“死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就連會來悼念的人都沒有。就算不是被這些怪物吃掉，也要被蟲子用來築巢，這樣的死法太糟糕了吧？”
站在奧裏莉安的旁邊，傑羅看向身旁自己傾慕的對象：“就連死也要和自己最讨厭的人死在一起，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就算被甩開也無所謂，再牽回來就行——抱着這樣的覺悟，傑羅握住了奧裏莉安的手。
嬌弱的手還是那夜十指糾纏的觸感，逐漸的，胸前佩戴的水晶亮了起來。這是從未有過的明亮。
身體中的魔力瞬間澄清，一個聲音仿佛從體內傳出。
“想救她嗎？”
“到我這裏來吧。”
靠近的怪物紛紛躍入黑暗。奧裏莉安将視線從傑羅身上移開。
“所以說，你到底想要說什麽？”
确認了受指引的方向，傑羅拉着奧裏莉安向裂縫奔去。
面對奧裏莉安的疑問，傑羅放開聲音做出回答。
“我喜歡你，奧裏莉安。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