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使

傑羅醒了過來，卻又身陷另一層夢境。

這個時候，他更肯定剛才的自己，是在與自己的“神知”對話。

如曾經進入的魔力世界，這裏同樣是想象的世界。然而“想象”是認知的方式之一，更何況進行“想象”的并不是傑羅本人。

——那的的确确是賜予他“神知”的女神。

“你能在這裏看見我，是因為你的身體中有我身體的一部分。而這裏，殘留着我在這個世界僅剩的‘神性’。”

“身體中有身體的一部分”，這似乎是不太好想象的情形。然而實際情況遠沒有想象的複雜。

“女神的骨灰”，這種也許在信徒看來可以被當作聖物的東西，傑羅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吃進了身體。

——也可能是混着水喝了下去，畢竟那東西就連備用糧食也不可能算得上。

“連骨灰都有了，是不是可以說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雖然看起來是死了，但是還沒有死嘛！”

被揭穿後，女神的氣場消失得丁點都不剩。現在的女神看起來，只是個在鬧脾氣的普通少女。

“就是還沒死透？”

“可以這樣說，但這個說法好讨厭！”缇亞拉想了一會兒說道，“身體雖然是完全死透了，但我的一部分意識通過‘神知’保存了下來，”少女頓了頓，“就像你現在的靈器一樣。”

提到貪靈，傑羅心中又是一陣焦躁。明明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為什麽總出現意外情況。

“所以說，這裏到底是哪裏？”

“這就是你尋找的遺跡哦，不過很遺憾，這裏是缇亞拉的遺跡~”

金發的女神得意的做了個鬼臉，傑羅暗自握緊了拳頭。

“虧你能找到這裏啊，那家夥可是到這裏來過好幾次什麽都沒找到。果然那家夥沒有缇亞拉跟着就什麽也做不好。”

沒有直接說出名字，但傑羅隐約能夠猜到。

【卡羅爾先生，不要太相信他。】

提議來到北境的是他，一路上作為向導的是他，還有來到這裏後心情莫名愉快的依舊是他——傑羅真想在他那帥氣的鼻梁上來一拳。

“為什麽我能找到？”

隐忍着怒氣，傑羅繼續問了下去。

“‘神知’可是聯系神和萬物的媒介，盡管只有可以忽略不計的一丁點，但‘神知’中可是帶有‘神性’的哦~”

陌生的詞語被再次提到，傑羅皺起了眉。

“‘神性’又是什麽？”

“是什麽呢？”缇亞拉露出和之前不同的複雜笑容，表情帶着些許灰暗，“大概是詛咒吧？”

“傑羅小弟，”和卡羅爾一樣的稱呼方式讓傑羅更加不爽，缇亞拉卻毫不在意，“你覺得神為什麽會存在？”

羅裏安并不是宗教國家，但光明主神依舊是羅裏安的唯一信仰。就算沒有專門了解過，傑羅也是在光明教義的故事傳說中長大。

“神為什麽會存在？”光是這個問題就能算作對光明教義的亵渎。神從來不會為了什麽而存在，神是最本源的存在，正因為有了神的存在才會有神創造的萬物。

神将世界分為天堂、地獄、人間，以十字架為标志，差遣名為“天使”的神仆，全知全能，掌管萬物衆生，是衆生之主。

——這樣的神，為什麽會存在？

“因為人類需要，所有有智慧的生命都需要，所以才有了神。”

比起女神之前的裝模作樣，現在的她更像在撒謊。

“所以所謂的‘神創造萬物’根本不存在？”

“那也是真實，一部分的真實。”

女神似乎很享受傑羅的困惑，悄悄勾起了嘴角。

“神創造了萬物，萬物又創造了神，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沒聽出哪裏簡單......”

“這是因為你的‘認知’被局限了。”缇亞拉晃動着手指說道，“你所知道的‘因果’都只是在時空的定義下的‘因果’，然而這個世上可是有操控時空的魔法，那麽，傑羅小弟想象一下吧，用你的想象去感受你的‘認知’。”

片刻之後，傑羅擡起頭。

“所以，‘神性’，就是信仰？”

女神叉着腰說道：“這下你明白了吧？”

就因為這樣——在新的夢境中，傑羅從地面站起身——自己要為了解放被封印的“神性”，去和“天使”戰鬥。

——自說自話也要有個限度。

這個洞xue是生命女神缇亞拉曾經的祭壇，女神曾經的信徒們在這裏向女神獻祭自己的信仰。

聽上去就是很久遠的故事。

然在同樣在很久以前，光明教會就對其餘信仰進行了大清掃。這次清掃持續了近百年，在大陸僅剩光明主神這一種信仰後才終于停止。這對傑羅來說是遙不可及的歷史，但他現在卻發現自己和這段歷史走得越來越近。

先是布萊爾和內厄姆大師所在的共助會，那幾個老法師顯然都有着稀奇古怪的信仰；然後又是這個生命女神的遺跡，這同樣是在大清掃中被廢棄的信仰之一。傑羅不是歷史愛好者，也對這些信仰神學毫無興趣，他只想解救無數次幫助過自己的“靈”，取回屬于自己的力量。然而這些麻煩事卻是在更早就已經盯上了他。

“你的‘神知’是我賜予的，理所當然的，你也是我的仆人。既然是仆人解救自己的女神自然義不容辭，所以去把教會留在這裏的封印解除掉吧~”

通過女神的敘述，傑羅解開了不少之前的疑惑。石壁上的圖案，是教會所刻，沿途的死屍，是女神原本的信徒。而那些在屍體中築巢的甲蟲，其實是光明魔法召喚出的異獸。它們曾經是清洗異教徒的主力，在召喚的束縛消失後，便靠着用魔法刺激屍體生長的血肉生存，就連攻擊的意識都已消失。

雖然女神在為傑羅解釋這些的時候，經常會露出“連這個都不知道嗎”的鄙夷表情，讓傑羅相當不快，但令傑羅最不爽的，則是她作為結論所發出的命令。

傑羅已經完全知曉自己受騙了，這個遺跡和“護身靈”沒有絲毫關系，這都是為了讓他體內的那丁點“神性”引起祭壇殘存的“神性”的共鳴，被卡羅爾騙到了這裏。

“那麽，為什麽上當受騙的被害者還要為加害者做事？”

剛才還神氣十足的女神如被石化般呆住了。

慢慢的，睜大的眼中泛起淚光。

“所以我都跟卡羅爾說了啊，傑羅小弟是聽話的好孩子，好好拜托他的話他不會拒絕的，我們不應該騙人的......”女神用力的吸了吸鼻子，聲音中的哭腔也越發濃厚，“這下怎麽辦呀，傑羅小弟一定生氣了，一定不會幫缇亞拉複活了，缇亞拉這下要真的死透了啊......”

女神用手擦拭着淚水，偷偷的從指縫中向傑羅這邊瞟來。

正好撞上傑羅的眼神。

“哇——”

女神哭得更傷心了。

要不是在這個想象的世界找不到出路，傑羅早就離開了。

揉了揉眉間，傑羅感覺自己的意識似乎都在隐隐作痛。

一方面是因為這個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女神，一方面是不知哪一刻“神知”就要消散的貪靈，自己的身體和奧裏莉安都還在危險的洞xue中，不知道又會遇到什麽怪物。早就已經是分秒必争的時刻，自己居然要在這裏聽一個女神假哭——要煩惱的事情已經夠多了，能不要這個時候開玩笑嗎？

“你是女神吧？”

傑羅扶着額頭說道。

金發快速的顫抖，缇亞拉狠狠的點着頭。

“你能賦予‘神知’吧？”

缇亞拉将手指放到唇邊。

“似乎在以前是很簡單，但現在的缇亞拉只能給原本就存在‘神知’的生物......”

“好了，我知道了。”

傑羅長長的嘆了口氣：“我先聲名，不管是誰賜予我‘神知’，我的女神只有優利卡，我只是她的信徒。”

這次換缇亞拉困惑了，不過傑羅不打算作什麽解釋。

“然後......”

對于自己的決定，傑羅還有些猶豫。

——只能賭一賭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要我幫忙可以，但必須答應我的條件。”

經過“神知”的引導，那零星的點滴“神性”起了作用，傑羅進入到了新的世界。

空無一物的白色空間，如同一個白色方格，黑色的線條将空間分割成相同大小的正方塊。除了這平等排列的黑白，什麽也沒有。

傑羅踏着白色方塊，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

無論走到哪裏都是同樣的景象，腳下的大地，仿佛完美拼接的方形石板，但更像是建築師筆下的基礎圖紙，如果有需要，一個完整的世界便能在這些方塊上勾勒出來。

這類世界傑羅并不是頭一次接觸，對于在這裏的探索傑羅已經有了些心得。通過世界中并不存在的氣息，他能感受到遠處聲音的呼喚。随着距離的靠近，一團碧綠的火焰在虛空中安靜漂浮。

身體中的神知受到吸引，想要掙脫束縛擁抱上去。

傑羅吸了口氣，從腰間拿出短杖。

展開雙翼，白色的巨人落到傑羅面前。蒙着白紗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着他。

傑羅仰着頭，眯起眼觀察這傳說中的神仆。

柔順的金色長發，形狀姣好的面龐，眼睛蒙着白紗，鼻梁溫柔而優美，沒有嘴。胸口和腰間同樣纏着白紗，微微隆起的胸部按照人類的标準大概能判斷成女性，但傑羅明顯感到眼前的生物不可能有性別的概念。

——比起生物，它感覺上更像是精密的機器。

有傑羅兩倍高的纖長身體，皮膚是如陶瓷般的潔白，背後并非傳說中的羽翼，而是如陽光下的蟬翼一般，輕盈透明，流動着五彩斑斓的光華，

“天使”伸出右手，一支通體純金的權杖出現在手中。

長長的權杖和天使的身高等同，沒有任何預兆，金色的權杖砸向了傑羅。

傑羅向後跳出了權杖的攻擊範圍，疾馳的身體在地面滑行了很長距離才停下。

看到攻擊沒能命中，天使似乎無法理解般，歪着頭看了看權杖下方，又望向了傑羅。

梳理了至今為止的感受，綜合前幾次對想象世界的理解。傑羅大概明白了——在這個世界，限制并不存在，所謂的“上限”，只和自己的“理解”有關。

——這不就和古代魔法師的對抗方式一樣嗎？

傑羅再次感到知曉歷史的重要性——雖然是被動得到的知識，但多虧了這些知識，自己可是特別注重對魔法的理解。

這就是不練習，天天抱着手稿看的理論型魔法師唯一的可取之處吧。

——就當是結業考試，看看自己的理解到了什麽程度。

天使重新擡起權杖，而傑羅已經沖了出去。

“氣流迸發”、“風之輕盈”，常用的加持魔法被他施展到極限，越過權杖的攻擊，跳躍到天使的胸口，在手中聚集出漆黑的光束。

“暗影波。”

凝聚到極點的波紋如箭矢般刺入胸口，天使的身體向後傾倒。

挪動腳步、揮動手臂，高大的白色巨人試圖恢複恢複平衡，而這一切在傑羅看來都如慢動作。

旋轉身體，利用釋放出的氣流的回旋，傑羅一瞬間來到天使的背後。

“骨槍！”

短杖的前端被魔力染成如虛無般的深黑，一支形同拉直的脊柱般的骸骨憑空出現，直直的紮進天使的背部。

天使巨大的身體飛了出去，直到在半空中被骨搶穿胸而過，才緩緩停止。

——還不夠，完全不夠！

被壓抑了太久，好不容易獲得了能施放4階魔法的力量，卻只在體驗一次後便被打回原形。這怎麽夠得了？研究了這麽久得亡靈手稿，只能在腦中進行模拟，終于能真正的施放出來，這點魔法怎麽夠？

“骨牢。”

無數骸骨糾纏着，如蔓藤般蜿蜒而上，纏繞上停滞在空中的天使。随着傑羅的短杖揮動，骸骨驟然收緊，天使的身體掙紮了一瞬後，便不再動作。

“骨槍、骨槍、骨槍、骨槍......”

森白的骸骨連續不斷的在空中浮現，紮滿了天使所有暴露在骨牢外的部位。

陶器般的皮膚如紙片般破裂，之下乳白的肉塊被骸骨擠出體外，順直的金色長發随着頭皮脫落，姣好的面容已完全變形，宛如廢棄人偶的天使堪堪回過頭，

傑羅準備好了想要嘗試的5階魔法，盡管是不知是否會生效的精神攻擊，但他仍忍不住想要嘗試。

暗紅的空間包裹着破爛不堪的天使，傑羅在手中完成了魔法的所有刻印。

“邪靈威壓。”

澎湃的亡靈魔力噴湧而出——然而，什麽也沒發生。

刺穿天使顱骨的骨矛從天使的眼眶中穿出，穿破了蒙着雙眼的白色紗帶。

詭異的紅色眼眸盯着傑羅，不帶任何感情卻讓人本能的感受到恐懼。

然而，更詭異的是，傑羅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魔力，仿佛魔法這個概念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般。

骸骨化作塵埃散去，殘破的天使煽動羽翼。

無數金色的漣漪從羽翼中浮現，緊接着，金色的光箭充斥了整個空間。

盡管是并非真實的世界，傑羅卻真實的感受到死亡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