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靈泉之源
“和我見到的女神不大一樣。”
水晶中的少女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嬌小的身材,帶着些許嬰兒肥的臉。可愛雖然可愛,但卻不是“神知”中所見的那個散發着健康活力和令人捉摸不透的聖潔氣息的女子。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傑羅見到的生命女神缇亞拉和愛麗莎與迪妮莎有許多相似。如果不是眸色不同,将她們說成三姐妹都毫無違和。
聽到傑羅的話,卡羅爾捋直了濕漉漉的頭發,含笑的轉向碧綠水晶。
“他是這麽說的,缇亞拉。”
“這個嘛......”
和印象中相同的聲音沒有方向的響起,仿佛風自主的組成音節,聽上去雖覺突兀,卻悅耳依舊。
“這樣的外表更容易吸引信徒,是提亞拉對信仰重建計劃的勇敢獻身~”
“是挺勇敢的,”卡羅爾點頭說道,“這樣能吸引來的信徒估計都是些有特殊癖好的危險家夥吧。”
“實際情況呢?”傑羅直接向褐發劍士問道。
“‘神性’缺失太多,保留下來的意識就剩這麽點了。”卡羅爾攤手說道。
用手擦拭掉懷中少女面龐的泉水,奧裏莉安的睫毛微微顫動,吸附着的晶瑩水滴在流水的光中頻頻閃爍。
想到即将的離別,傑羅心中泛出些許悲涼。
“是要讓奧裏莉安也呆在這兒嗎?”
“只要缇亞拉的意識還存在,這裏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卡羅爾走到傑羅身邊,手如幻影般從傑羅腰間将“蒼狼之劍”取下。
“天天黏在一起的戀情通常都不會長久。”
卡羅爾用劍挑起水花,躍起的泉水如被看不見的力量牽引,在平坦的地面形成一張精心雕琢的冰床。
回轉過身,卡羅爾将劍抛回給傑羅。
“傑羅小弟,該放一下手了。”
在石壁流淌的光暈中,時間安靜流逝。
卡羅爾和提亞拉如同鬥嘴般的敘述,讓傑羅大概知曉了一些已成過往的事。
首先是“神性”的傳承。
“神性”所在的世界是“混沌”的世界,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概念,萬事尚未開始,萬物皆已結束。在這樣的世界中,“神性”自産生便是永恒。
“混沌”和真實世界隔着難以穿透的障壁。沒有外來的影響,能自然穿透障壁的,只有由智慧生命産生的“信仰力”。因為“信仰力”的輸入,“混沌”世界的總量在源源不斷的增大,如果沒有“神性”的作為,真實世界早已被混沌吞噬。
然而,“信仰力”是有代價的,包含在“信仰”中一同被“神性”吸收的,還有那些寄托在信仰中的“願望”。
傳說中,智慧之靈是貪魔之子,但凡有智慧的生物,願望總是沒有限度。
因為這些構成“神性”的願望,活在混沌之中的“神”,必須想辦法穿越障壁,對真實世界施加影響。
于是,便有了“神知”。而其中,“神知”最為純粹者,則被“神性”降臨,成為“神”在人間的化身。
“所以,缇亞拉不是真正的生命之神?真正的生命之神還在混沌世界?”
聽到傑羅的提問,卡羅爾用相當玄妙的語氣回道:“在‘混沌’之中,有‘真正’和‘存在’的定義嗎?單純的‘神性’并不具備任何意識,‘混沌’之中的‘神性’更接近一種吸收和反饋的機制,只有寄宿在智慧生命的‘神知’中,‘神性’才成為了具有真正神的意義的‘神性’。”
“但是這擅自憑依到我身上的‘神性’,還附帶了過往依附的‘神知’中的記憶。剛開始真把我的腦袋弄得亂七八糟,經常會記不起自己在哪兒,自己是誰,是什麽種族,甚至有一陣還特別想吃人肉,看見誰都想咬上兩口。”
缇亞拉的聲音似乎留着當時的困擾,聽起來就像什麽事也沒做卻被壞同學連累,才被老師批評完,滿是委屈。
“正是有了這些記憶,神才具備了意識,才成為符合我們印象,存在于那些神話故事中的,真正的‘神’。”卡羅爾說出結論,“這就是‘神性’的傳承。”
在基維爾流亡的缇亞拉被“神性”憑依後,被卡羅爾撿到了。經歷了一些事情後,卡羅爾成為了缇亞拉的守護者。
為了保護缇亞拉,卡羅爾做了能做到的所有事,然而敵人遠比他想象的強大。
“實際上,就憑缇亞拉那丁點的‘神知’,生命女神的‘神性’是不會選她作為宿主的。”
無視了缇亞拉抗議的聲音,卡羅爾繼續說着:
“‘神性’的上一任宿主,也就是上一任生命女神在羅裏安隕落。殘存的神力無法突破被加固的障壁,才迫不得已憑依在唯一還留有生命女神‘神知’的缇亞拉身上。”
“別說得好像缇亞拉很弱啊!比起那些‘神知’都沒有的普通人,缇亞拉不知強到哪兒去了!”
“是這樣的嗎?”卡羅爾揚起嘴角一笑,“缇亞拉不就是因為‘神知’太過弱小,連魔堕者都稱不上,所以才被教會放走的嗎?”
“但是神力還是會用的嘛,缇亞拉也不是白癡嘛!”
“的确,白癡的話就不會躺在水晶裏等着複活了。”
卡羅爾說完後,一時流水和風都沒有了聲音,洞窟之中有如時間被停止般死寂。
過了半響,才響起震徹洞窟的巨大聲響:
“卡羅爾這個笨蛋,再也不理你了!”
等到聲響完全退去後,缇亞拉真如她所言的沒再發出一點聲音。面對傑羅詢問的眼神,卡羅爾聳了聳肩。
“會長大人還記得缇亞拉所說的善者救助平凡人的話嗎?那是我告訴她的。”
卡羅爾看着泛着綠光的流水,帶着唏噓的說道:
“不管我怎麽說,那家夥看到傷者或者受傷的動物,都會忍不住上去顯擺自己的神力。就連我抓回來準備烤來吃的異獸,被那家夥治愈然後放跑,還一邊揮手一邊說着‘不要再被壞人抓到哦’作為道別,看到那一幕時,我第一次真正知道生氣的感覺。”
“之後你怎麽做的?”傑羅忍不住問道。
“把那只異獸抓了回來,當着缇亞拉的面用小刀一刀刀的殺掉。我避開了所有要害,從第一刀到它死掉大概花了兩個小時,期間缇亞拉就被我綁在樹上一直看着。”
腦中想象着當時的畫面,傑羅發現卡羅爾似乎很享受和自己說着這些,便繼續問道:“肉還是烤了?”
“烤了。”
“缇亞拉吃了?”
“被我掰開嘴灌下去了。”
“一定生了很久氣吧?”
“實際上也沒多久,第二天又開心的吃起其他動物的肉。”
傑羅也是大概明白女神的性格,嘆了口氣:“就是這樣的女神啊。”
“就是這樣的女神,就是這樣一路把教會招引了過來。”
結果還是教會嗎......盡管有很多問題,但傑羅還是繼續傾聽着。
“原本怎麽也不認同的話,現在又說給了傑羅小弟,應該是真的後悔了吧。”
——所以卡羅爾當時才會是那個反應。那眯着眼睛的笑容中,恐怕也有着懷念和解脫。
傑羅無言的感慨了片刻。
“——才不是因為那種事後悔呢!”
風起了又停,女神的聲音突然響起,又迅速安靜,像是在表明徹底緘口的決心。
聽到女神的反駁,兩人各有所思的對視了一眼。
“在成為女神之前,缇亞拉是怎樣的人?”
半是好奇,半是想看卡羅爾的反應,傑羅向卡羅爾問道。
“怎樣的人呢?應該是一個身份特殊的笨蛋吧。”
“嗚......”
風又騷動一陣。
“身份特殊?”傑羅疑惑的看着卡羅爾。
“被祖國放逐,剛出國境就被厭惡她的仆人反叛,財物先是被洗劫一空,自己也差點被賣掉。好不容易逃出來後,在基維爾流浪乞讨為生。”
真是慘......傑羅在同情了一秒後,繼續問道:“這家夥是做了什麽事才會被驅逐出國的?”
“喂,別用‘這家夥’來稱呼你的女神啊!”
打破自己決心的女神理所當然般被二人無視。
“和做了什麽無關,這家夥只是受到牽連的可憐蟲。”
只是牽連就被國家驅逐,這個女神的身份或許并不一般。
看到傑羅思忖的表情,卡羅爾話鋒一轉,突兀的問道:“會長大人應該知道,10年前羅裏安發生的‘那件事’吧?”
10年前傑羅還只是個在學院讀書的小孩,那個時候他還有印象的“事件”,傑羅猶疑的問道:
“王後和公主遇刺身亡?”
卡羅爾微笑的盯着他。
“這就是缇亞拉被逐出國的原因。”
“但是傳聞中,刺客是受別國人指使?”
卡羅爾微微眯起眼睛,露出的眼縫中凝着戲谑的光:“那只是傳聞,殺死王後的是教會的人。這場謀殺也和任何政治陰謀無關,并且就發生在南鎮,就上演在國王阿拉斯泰爾面前。”
“莫非王後是......”
“是險些殺掉王國的惡魔。”
傑羅倒吸了口氣。難道惡魔真的存在?
“不會的,魔堕者不可能變成惡魔的,”傑羅迅速冷靜下來,“這大概是教會想要除掉王後的戲碼。”
“我可沒說王後是魔堕者,”卡羅爾揚起嘴角繼續說道,“王後是貨真價實的生命女神,那一夜,也是女神本人變成了惡魔。”
看着卡羅爾篤定的神态,就仿佛他親身經歷了那場謀殺。
“這也是從‘傳承’中得知的?”
卡羅爾唏噓的感嘆道:“女兒傳承到母親的記憶,連臨死前那一刻都清晰無比。或許這就是神的‘詛咒’吧?”
傑羅深吸了口氣。盯着不斷變幻的流水,終于将一切的脈絡理了清楚。
缇亞拉居然是羅裏安公主。
上一任生命女神是缇亞拉的母親,羅裏安曾經的王後。
因為某些原因,王後和國王來到了南鎮。又因為某種原因,生命女神變成了惡魔。國王靠着一整個護衛隊的犧牲勉強活了下來,惡魔在教會的讨伐下被消滅。而國王知道了自己和惡魔的孩子,同樣有變成惡魔的危險。經過教會的鑒定,“神知”太過弱小的缇亞拉并非魔堕者。因此,惡魔之子免于死亡,僅僅是被流放到了國外。
之後,便是這個四處乞讨的落難公主和劍聖傳人的相遇。
“結果你們還是回到了南鎮,是想要在這裏尋找什麽?”
“會長大人很敏銳嘛。”卡羅爾說道,“但在回答會長大人的問題前,我打算再講一個更久遠的故事。”
卡羅爾攤開掌心,連綿的火焰覆在掌心竄動。
“關于那些已經消失的魔獸、魔族,以及惡魔。”
“溫泉之友”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身份和目的,在南鎮相聚不是偶然。
——就連優利卡亦是如此。
傑羅思索着卡羅爾之前的話,一時間接受了太多信息,腦袋有些微微發脹。
留下卡羅爾守在缇亞拉的水晶旁,傑羅打算先回自己的房間一趟。
路過大廳時卻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你在幹什麽啊?”
雖然很不想在意這個少女,但她的舉動也太奇怪了吧?
身上還被一圈又一圈的繩索纏得嚴嚴實實,人卻滾到地上,如毛蟲一樣曲着身子,朝離開了吧臺的納特龇牙咧嘴。
“嗚,嗚......”喉嚨一陣陣的發出警告聲。
到底是蟲子還是狗都搞不清楚了。但可以确定的是,這絕不是人類會做的事。
看到傑羅後,一人一骷髅都露出“終于得救了”的表情——盡管骷髅本該沒有表情。
“傑羅先生,新娘小姐可能是誤會了什麽,我只是想幫她解開繩子。”
納特搶先說道,然後傑羅直直的走了過去。
“我想她應該沒什麽誤會,只是膽子太小而已。”
傑羅走到薇薇安旁邊,牽起了對方的繩子。
“是我哪裏失禮了嗎?”
納特的顱骨看起來有些失落,傑羅也不知該怎麽安慰。
總不能直說是長得失禮了吧?
“大概不是喜歡的類型吧?”
“是嗎?”納特悵然的嘆了口氣,“只能麻煩傑羅先生了。”
骷髅酒保看起來真的受傷了,傑羅只能默默的道了幾個歉,拉起繩子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身後的少女莫名的老實,不知在想什麽。
片刻後,又一聲驚叫從通道中傳出。
“天啊,這是什麽情況,我的水晶呢?”
仿佛帶動了整個通道的氣流,傑羅飛一般的蹿到納特的面前。
“納特先生,你一定要告訴我,是誰把我的房間弄成那樣子,我的水晶被誰偷走了?”
納特歪着顱骨思忖道:
“大概是那些東西吧?我每次都做好飯菜招待了它們,但那些小家夥可能比看起來貪心還要貪心一點。”
納特認真的看向傑羅。
“況且,那些小家夥健康成長所需要的能量只能從水晶中攝取。”罕見的,略帶嚴厲的口吻從納特的下颌骨傳出,“傑羅先生,下決定養寵物的那一刻,就要做好照顧它們一生的覺悟。這是飼主的職責,就算家裏被翻得亂七八糟也不能怪罪于它們。”
花了半響,傑羅才終于明白,納特所說的正是自己早忘得一幹二淨的那些“海神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