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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久遠的歷史

——他真的抱我了!

薇薇安腦袋裏全是那日平原上,踏破大地的青年将随風墜落的少女緊擁入懷的畫面。

然而在那個懷中的,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自己。

——和之前幻想的一樣!

薇薇安緊緊摟住傑羅的脖子,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覺得如此熱烈的擁抱需要這樣的回應。

沒再掙紮,沒有了恐懼,腦袋裏什麽思考都做不到。在這樣的擁抱中她的一切都不被允許。

——他說要我相信他,我就只能相信。

身體微微前移,失重感讓身心漂浮起來。下一瞬,漂浮的身心落在了安穩的胸膛。結實的臂膀更牢固的桎梏住身體。

就如被蛛網捕獲的飛蝶,薇薇安的所有都被這臂膀牢牢纏住。

眼下是毫無憑依的缭繞雲霧,将自己擁入懷中的男子卻踏着雲霧前行。

背離常理的畫面沒有引起任何疑問。一切本該如此,在男子說要相信他的那一刻,自然的規則就應遵從于他,再如何不切實際的幻想理應成為現實。

——就同這不容反抗的懷抱一樣。

踏着煙雲,一步一步,連影子也無法留下,如同憑空出現的兩人踏着名為“世界”的幕布,在霧與雲的接應下,走過了萬丈深淵,落在鋪滿陽光的草地。

控制了一切的懷抱松開,薇薇安這才想起自己的存在,然而身體不知是在什麽時候被奪走全部力氣。沒能在草地站穩,薇薇安跌坐到地上。

“汪汪被吓壞了吧?”

卡羅爾在一旁笑道。

傑羅看了眼癱坐在地,滿臉通紅,張了張嘴不知是想要反駁還是想大口呼吸的少女,舒了口氣。

——總算是安全到達了。

“再遠一點,我可能就撐不住了。”

“帶了只沒用的汪汪,已經很不錯了,”卡羅爾半眯起眼睛說道,“不愧是會長大人,在這方面确實敏銳。”

雖然有着嘲諷的意味,但傑羅不打算深想。

——就當他是真心的吧。

和卡羅爾說的一樣,能做到這種程度,傑羅已經很滿意了。

在知道卡羅爾的做法後,傑羅便想着自己是否也能做到。

傑羅體內的“氣”是由前後兩次成形,如若不是彼此相融的屬性必然不會出現這種情況,除了“紅龍”和“蒼狼”這個特例。奧裏莉安用混在自己血液中的“龍血”為傑羅進行了儀式,卡羅爾在随後用自己的血覆蓋了儀式。因為“龍血儀式”,“紅龍之氣”融入了傑羅的血液。而長期占據了兩只“封魔之眼”的卡羅爾,體內的血液早已纏滿了“紅龍”和“蒼狼”之氣,經過第二次的儀式,這些精純之氣便與原本的“紅龍之氣”融為一體。經過兩次的儀式,傑羅體內幾乎全被傳承而來的“氣”占據,這些不屬于自己練出的“氣”本身便不易操控,還因為它們早已是傑羅能獲取的上限,他自身難以再獲得絲毫——本應該是如此不利的局面,卻因為卡羅爾移交給他的“封魔之眼”發生了轉變。

憑借“封魔之眼”的存在,“蒼狼之氣”的恢複異常迅速,施展起來也如自己身體般得心應手,甚至還能在“氣”中感受到幼獸依附母獸的安心感。即便另一半的“紅龍之氣”無法使用,傑羅依舊相信“蒼狼”能達到和卡羅爾的“紅龍”同樣的效果。

這不是推測,是體內躍躍欲試的“蒼狼之氣”告訴他的。

無法制造出火焰,卻能凝結寒冰;火焰的依托雖不清楚,寒冰的材料卻觸手可及。

就同這懸崖之下,覆蓋大地的雲霧,無窮無盡,漫無邊際。

空氣中永遠不乏水份,只需“氣”的注入,蒼狼之劍便能将空氣中的水汽凝結成霧。同卡羅爾凝流水為寒冰一樣,傑羅将“蒼狼之氣”融入霧氣也創造出了凝固的寒冰。雖無法如卡羅爾那樣将寒冰固定在空中,卻能在延伸的霧氣中制造一道寒冰之橋。

“蒼狼”為冰,“紅龍”為火,“氣”的屬性雖然還需要更多的探索,但至少自己所用為何物,傑羅已經知道。

感受到體內幾乎被掏空的“蒼狼之氣”,傑羅收劍入鞘。

回過頭,白霧消散,陽光照耀着跨越懸崖的冰晶之橋,橋面垂下的縷縷冰柱如七彩水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就是自己的極限嗎?

傑羅輕嘆一聲,光芒在冰晶中融化,斷裂成數段的冰橋落在雲霧之中,蕩開片片層雲。

“繼續趕路吧,要去‘白龍之冠’還有不少路程吧?”

“只是我和會長大人的話,不消多時就能抵達。”

沒在意他的話,傑羅走到薇薇安的身邊,對着恍惚的少女伸出手。

“薇薇安小姐選擇了繼續讓我陪同,将小姐帶到安全地點這點職責我還是能承擔的。”

望着傑羅伸出的手,像是在辨認這個舉動的意義。

片刻後,少女搭上了手,卻低埋着頭。像是極不情願。

“原來是這個‘繼續’啊......”

“什麽?”

少女低低的聲音讓傑羅有些不解,在想要貼近些詢問時。

薇薇安擡起了頭,嘟着嘴,眼睛像是骨頭被搶走的小狗。

“腿軟的,站不起來。”

“做好露宿的準備吧,”卡羅爾在一旁誇張的笑出了聲,“多半天黑也別想到。”

傑羅嘆了口氣,背對少女蹲下身。

“能走了告訴我,”傑羅撇着嘴,看着不知名的地方,“我放你下來。”

不知等了多久......感覺到一雙手搭上自己的肩膀,然後細細響起超常聽覺都險些聽漏的聲音。

“嗯......”

諸神隕落。

這是卡羅爾講述的另一個久遠的故事。

神是世間存在的常理。

神造萬物,萬物孕育成神。神的存在即是因又是果,若将神從世間抹去,整個世界也不複存在。

然而這卻是教會一直在做的事情。

并非單純的排除異己、統一信仰,教會對其他信仰的驅逐不是停留在信徒層面,最終目的是為了“弑神”。

“神”被信仰驅使,為迎合願望在現世降臨,穿透“混沌”障壁後依然有凡物無可比拟的神力。尤其是由概念而生的“神”,即便只是憑依在智慧生物的軀體,同樣能輕而易舉改變現世的法則。按常理看來,這些“神”就算是凡胎肉身也不可能被毀滅。

一切的誘因,讓神有可能被殺死,讓教會擁有“弑神”資格,這一切的源頭,皆是因為最後一次的人魔戰争。

這不僅是缇亞拉“傳承”中的記憶,同樣是卡羅爾從“最強之劍”的陵墓中所見碑文記錄的歷史。

很久很久以前,大陸上存在着各種各樣的智慧種族,諸如人類、精靈、地精、矮人之類,多如繁星數不勝數。每個種族都有着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文化,一同分享這被神賜福之地。那個時代,巨龍還在天空翺翔,強大的魔獸躲藏在每個陰影之處。隔着赤沙之地,惡魔統帥的魔族觊觎着能夠孕育生命的肥沃大地。每30年,魔族便會糾集軍隊,踏過炎熱赤沙,進犯北方大地。殺戮和奴役是他們的本能,他們來到大陸便是為了品嘗鮮血、散播恐懼。

為了抵抗,每30年赤沙邊境便會聚集大陸每一個種族最精銳的戰士。在赤沙邊,戰士們與魔族在這約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展開如命運輪回般的厮殺。30年一次的戰争從未改變,戰士與魔族的血液滲入幹沙,将沙子染紅,又經過30年的風與日,褪去色彩,等待着再次在殺戮之日暢飲無名之人的鮮血。

血的洗禮持續了不知多少歲月,期間有過幾次防線被突破,魔族大軍侵入大陸,然而無論戰況再不利,形勢如何絕望,大陸的智慧生靈們終究能将家園奪回,将魔族驅趕回赤沙彼岸。

直到距今300餘年,戰争第一次沒有如約到來。

這是後來從魔族俘虜的口中得知的——

因為不滿惡魔對魔族的奴役,一位反抗者舉起了反旗。惡魔統帥的大軍一遍又一遍的摧毀他的軍隊,他一次又一次在死亡中複生。他是最強大的戰士,是掌控法則的法師,同時也是形同鬼魅的暗殺者。他頭一次向魔族證明了惡魔并非不死之身,他所到之處盡是臣服于他的戰士與願意歸順的領土。他最終擊敗了所有惡魔,将他們流放于陰暗地獄。

30年的約定到來,聚集了全大陸精銳軍隊的赤沙壁壘前,只有一個魔族的身影。

不再被靠吸食恐懼與鮮血而生的惡魔奴役,自由的魔族與大陸其他生靈沒有區別。自稱“魔族之王”的男子越過赤沙,為大陸帶來的,是和平共存的願望。

——然而這只是麻痹“神之子民”的陷阱。

軍隊從赤沙邊境撤走,戰士回到了各自的家鄉。整片大陸都為這幾乎已被忘卻的願望成真而歡慶時,魔族的軍隊輕而易舉的越過了赤沙防線。

鮮血和死屍散布在每寸土地,蒼穹之下生靈塗炭。戰争持續了兩個30年,不知有多少智慧種族慘遭滅絕,在所有活着的生靈的祈禱下,“神”介入了戰争。

為了和“神”對抗,“魔王”解開了陰暗地獄的封印。

囚禁的怒火讓惡魔們展開了無差別的殺戮。

凡人的戰争逐漸演變成同樣擁有操控法則之力的神魔之戰。

雖然實力處于下風,然而惡魔們絲毫不顧及對位面的影響,肆意施展着觸及根源法則的禁咒。為了守護位面的平衡,逐個信仰遭受毀滅,龐大的能量徘徊在人世,失去眷顧的種族接連死去。

不知目睹了多少“神”的隕落,在生靈們的祈禱下,殘餘的神們終于将惡魔擊敗。惡魔們被再次放逐,陰暗地獄再次封閉。

“魔王”被降臨者斬殺,滿目瘡痍的大陸再次恢複和平。

為了避免下一個“魔王”的出現,殘存的諸神在“混沌”與現世之間創造出無盡深淵,将所剩無幾的魔族關押其中。

原本,這已是結束,但對于“光明教會”,這只是開始。

光明主神原本只是諸多魔法神的其中之一,掌管着光明魔法的根源法則。和其他魔法信仰一樣,光明神最初也只是被魔法師作為力量源泉信奉着。但與其他魔法不同的是,光明魔法擅長的治愈魔法在普通人看來更與神跡相似。

在其他魔法師還在尖塔中避世研究時,光明教會憑借着令人崇敬的魔法效果和治愈能力,獲得了一大批魔法師之外的信徒。

或許正是經歷了太多傷痛,目睹了太多死亡,對于光明和生存的願望,讓光明教會迅速在人類世界擴散開。與此同時,擁有優秀繁殖能力和學習能力的人類成為了戰争之後第一個恢複生機的種族。

就這樣,人類占據了越來越多的土地,教會的影響力也随人類的擴張蔓延開來。

信徒的增加産生了更多信仰力,得到了信仰力的光明神也成長為能與“概念”之神對抗的魔法神。

在這個時候,無數在戰争隕落的“神”殘留的能量沒能回歸“混沌”,依附在“混沌”和現世的障壁之上。障壁因此增厚,神對現世的影響越來越低,信仰薄弱的神幾乎難以維持在現世的神力。

無法再賦予“神知”,作為“神”的意識只能留在憑依之身在大陸游蕩。

這樣的神,便成為了教會“弑神”的目标。

目的和動機都沒記錄,沒有任何征兆的,教會開始了獵捕“神”的憑依者。憑借掌握的“特殊技術”,越來越多的“神”被教會所殺,傳承數百年的意識在現世隕落。信仰消失,沒有庇護的智慧種族被殘殺殆盡。

最終,天空讓巨龍折翼,陰影埋葬了魔獸,大陸之上的智慧種族只剩下人類一種。

魔法持續衰退,沒有了“神知”渾濁的魔力全然無法繼承曾經的輝煌。歷史被教會掩蓋,流傳下來的僅有一些浪漫的“騎士故事”和不着邊際的“勇者鬥魔王”的傳說。

唯一還記得這些的,除了教會的高層,只有在散布大陸之上,守衛“混沌”縫隙,看守深淵的守護者後裔。

“混沌”、“深淵”,同樣是卡羅爾帶着缇亞拉回到南鎮的原因。上任生命女神在南鎮隕落,便和南鎮之中深淵漫出的氣息有關。

能夠受深淵所影響,必定有着“混沌”縫隙的薄弱點。正因如此,卡羅爾才能在這裏進入縫隙,進入到“生命女神的避風港”。萬幸的是,教會似乎沒有發現這點。

無論世事如何變遷,看守深淵的守護者家族依舊守在縫隙入口,遵循着一脈相承的使命,為随時可能的戰争作着準備。

因為這特殊的使命,大多守護者都選擇了避世,彼此之間更是沒有聯系。至少卡羅爾是不知道阿爾薇拉所屬的派系,更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在南鎮的縫隙。

既然連默默無名的南鎮都會有“混沌”縫隙,傑羅面前的巍峨雪峰再存在什麽守護者家族自然也不例外。

“我只知道那裏有住的地方——”

——因為卡羅爾之前說過“露宿”的話。

盯着刺入蒼穹的雪峰,傑羅被刺目的積雪晃得半眯起眼。

“但我不覺得他們會歡迎我們。”

龍血儀式,紅龍之氣、絕龍嶺、白龍之冠,一系列詞彙如有預謀般串在一起。隐隐的擔憂從傑羅身體深處,不知名的地方冒了出來。

雖然說不上為什麽,但越是接近他越能察覺那個地方的危險。

就好似有一把剛磨鋒利的巨劍,閃着鋒芒将刃尖對準他們。

“當然不會歡迎,”卡羅爾漫不經心的說道,“我可是偷了他們至寶的人。”

“......”

“但是沒有人比這群人更懂劍——或者靈器,真正的靈器。”

卡羅爾斜着的眼睛看了過來。

“光是讓缇亞拉用‘神知’穩固靈器的意識,也無法真正複原它吧?”

看到傑羅一瞬露出的在意神情,卡羅爾将嘴角揚起。

“問這裏的住民,比找無法再說話的亡靈大師可靠得多。況且,這裏還有接下來要用到的必需品。”

“如果是危險的地方,薇薇安小姐......”

白發青年和背上的少女同時露出不同程度的犯難表情。

卡羅爾随意的揮了揮手。

“沒什麽危險的,又不是去見那個屠龍的大叔。只是去找一個便利的女人罷了~”

末了,又不知想到什麽,雙劍劍士泛着笑容又加了句。

“那個女人雖然腦袋不好使,做的飯倒是難得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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