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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神殿之下

“還要繼續嗎?我可不覺得這是好主意。”

菲爾德壓低聲音說道。

經過一截長長的下行通道,衆人抵達了一個類似廣場的寬闊空間。

連着廣場四周開拓出各不相同的區域,似乎有人将這裏建設成了居住生活的場所。

菲爾德他們的确也看見了人。

廣場的中央,一個燃着篝火的魔法陣周圍,站着兩名黑衣黑袍的守衛。如同雕塑一般,在這別無他人的地下,盡忠盡職的守衛着不知有何作用的魔法陣。

“越是到了這裏,我越相信菲爾德那些朋友的傳言。”

傑拉特指了指那個泛着銀白光芒的魔法陣,聲音低沉的說道:

“那個光芒,和如此特殊的魔法波動,我在家中的古書中見過,那是魔法傳送陣。”

“難不成我們找到了失落的魔法國度?”埃弗裏似乎是想講個笑話,但顯然效果不佳。

“傳送陣能連接到多遠的距離?”亞歷克斯問道。

“不會太遠,但也不近。幾千米應該沒有問題。”

“問題是為什麽要設置這個東西。”法莉娜的臉上有着明顯的焦慮,“如果在另一邊等着我們的不是需要被營救的小可愛,而是守衛着不能被知道的秘密的軍隊,我們的下場肯定很悲慘。”

“确實有這樣的可能。但看到這兩個守衛時,我相信我們沒有找錯。”

“你認識他們,傑拉特?”

傑拉特重新看向遠處廣場中,除了胸口的起伏和雕像無異的守衛,輕聲說道:“雖然顏色不同,但他們的穿着和武器,與我印象中的某個秘密部隊完全一致。”

“秘密部隊......”

“教會的審判軍。”

随着這個名字的出現,沉默在小隊中蔓延。

“這是只有貴族才知道的秘密,”傑拉特繼續說道,“公爵私底下與教會交好,重要的事情都會交托給教會的審判軍處理。這可是國王一派彈劾金獅公爵的最要把柄。”

“重要的事情?”法莉娜皺着眉不知想到了什麽。

“大概是那些黑幫的事情吧,”菲爾德接過了話,“類似的傳言我早有聽過,但是沒想到竟會是審判軍。”

“所以說,帶走優利卡小姐的,真的是公爵的人?”

“還沒有确定吧!”埃弗裏粗暴的打斷了亞歷克斯,“公爵大人可是一直守護着羅裏安和教國的邊境,怎麽可能用教會的部隊?”

“同樣的,就算公爵真的和教會審判軍有關系,也不一定能肯定和帶走優利卡小姐的事情有關,”傑拉特看向一同藏在陰影中的衆人,“那麽,我們要繼續嗎?傳送陣的對面誰也不知道是什麽,我們有很大幾率是在自投羅網。”

沒有遲疑,很快便得到了回答:

“順着藏寶圖都已經到了洞xue入口,就算裏面是沉睡的巨龍,也必須進去了吧,”栗發的隊長肯定的說道,“何況我的小可愛還在等待着騎士大人的營救。”

“就算出了岔子也有無所不能的法莉娜小姐擔着,我當然沒問題。”菲爾德聳了聳肩。

“公爵大人絕不會和這個事情有關系,接下來就能得到證明。”

看到其他人都表示同意,傑拉特看向最後的亞歷克斯。

“我的妹妹還等着我,讓我們快點結束吧。”

确定了所有人的眼神,傑拉特點了點頭。

“手下留情,不要逞強,必要時表明身份向對方投降。”

稍作停頓後,傑拉特看向泛着銀白光芒的魔法陣。

“讓我們去看看有沒有巨龍吧。”

幹柴在篝火中清脆的爆開,搖曳的火光如橘紅的薄膜包裹着大廳中央一小塊區域。

光線忽明忽暗,兩名守衛的影子被拉扯得纖長扭曲,如從周圍黑暗中伸出的兩只利爪抓住了他們的腳踝。

毫無征兆的,影子消失了,兩團明亮的光球在黑暗中突然升起,守衛緊閉雙眼別開了頭。

即便遭遇如此情形,兩名守衛依舊迅速的作出應對。左手在空中凝結出金色的光盾,右手伸向腰間的細劍。

細劍剛出鞘,還未恢複的視野中便出現兩個快速襲來兩個身影,一左一右在一個微妙的距離作出換位,交換的身影後正好是無比刺眼的光芒。

在光芒中,跳起,落下,沉重的力道伴着高位的鞭腿落到頸部。

如同鏡像一般,遭受相同攻擊的守衛身體騰飛,撞到了一起。随着兩具身體落地的聲響,昏厥過去。

“這也算手下留情了嗎?”

看着倒在一起的審判軍守衛,趕來的傑拉特有些不忍的問道。

“我們平時可沒享受過什麽魔法加持,控制不住力道也是正常的。”菲爾德無奈的聳了聳。

“該死的,”隊長小姐表情奇怪的咂了咂舌,“這種感覺說不定真會上瘾。”

“比預想的弱,審判軍就僅此而已嗎?”

亞歷克斯蹲着地上觀察着昏迷的守衛,近處看清的長相只是兩張年輕的面孔。

“比起個體更擅長集體作戰,我是這樣聽說的。”

傑拉特說完後,走向了魔法陣。

“總之,既然順利開了個頭,就事不宜遲繼續前進吧。前面才是真正的考驗。”

待到魔法陣的光芒帶着衆人從廣場消失後,艾莉才從陰影中走出。

吃完了手中的水果,艾莉将果殼放在了昏迷守衛的旁邊。

如同暗處風的嗚咽,有氣無力的聲音在死寂的空間中響起。

“真是些笨蛋,沒有擾亂認知的魔法,僅憑啓明術那點亮度怎麽會有作用。這些家夥可是專修光明魔法的魔法戰士。”

擦掉手上的果汁後,艾莉站上了魔法陣。

“一看就知道是沒有實戰經驗的笨蛋們,對付審判軍還是讓專業人士來吧。”

銀光在空中浮現出複雜的咒文,随着咒文籠罩了身體,黑發魔法師嬌小的身影如溶解在空中般消失不見。

空曠的廣場上只留下火焰燃燒的聲音。

“松了口氣......嗎?”

望着面前毫無遮攔的通道,傑拉特發出了嘆氣聲。

“聽不上去不是那麽輕松啊。”

亞歷克斯站到了他身邊。

“雖然沒有預想的伏擊,但是要通過如此顯眼的通道,心裏總有些抗拒......”

“是嗎?我倒是覺得挺安全的。”

法莉娜走下了法陣,小心的用手摸向筆直道路旁的潔白石柱。石柱看上去有如質地上層的玉石,表面發着似乎是冰涼觸感的潔白光芒,仿佛凝結的月光。

順着石柱延伸,是一條僅容兩人并行的狹窄通道,如礦洞的隧道盡頭,消失在淡淡的白光之中。

“最好的設伏地點沒有防守,不正是不需要防守的意思?”

隊長小姐帶頭走入了通道,傑拉特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

“不可能是沒有防守,傳送陣本身就是防守的一環......”

興許是因為太過順利,傑拉特的心中總有種散不去的擔憂。

看出他的擔憂,法莉娜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金發公子哥,你可以試試換個思路。如果防守的不是外來的侵入,而是怕裏面的東西跑出去,是不是就能說通了?”

傑拉特愣了愣,在腦中思索着這個推論的可能性。

“如果真是這樣,守衛的地方應該是......”

正如他所想的,在衆人到達通道的底部後。一個明亮的房間在篝火的照耀下,将複數的人影印在了通道的地面上。

晃動的影子顯示出守衛駐守在房間入口的兩邊,靠着入口的而立。

他們所對的應該是房間的出口——或許那一邊在他們看來才是入口。同之前廣場上守在毫無遮掩的傳送陣旁的守衛一樣,這樣的布置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法莉娜的話。

——他們防範的不是侵入者,而是這裏面的某種東西。

“摸到入口邊,我們可以很容易制伏他們。”菲爾德提議道。

确實如此,這樣的守衛安排對他們而言再方便不過。傑拉特剛準備出言贊同,一個聲音飄進了他的耳朵。

“入口處有魔法陷阱,你們沒法解開。”

愣神片刻後,傑拉特反應了過來。

“是艾莉小姐?”

“小聲點!我可不想被那個麻煩的家夥聽到。”

傑拉特不動聲色的四下望去,果然還是無法找到少女的絲毫痕跡。

“艾莉小姐有辦法嗎?”

傑拉特小聲問道,雖然知道對方必定已将他的聲音一同隐去。

“辦法有很多,但我有一個問題。”

“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你們之前說的優利卡,有什麽特征?”

對方問出了傑拉特意想不到的問題。

拿捏不透少女的目的,傑拉特思索了一陣後決定照實回答。

“異常的美麗,如雪一般的銀發,還有寶石一般的紫色眸子。”

說完之後,許久收不到回應。但在另一邊,兩名劍士還未接近房間,守衛們便毫無征兆的倒在了地上。

法莉娜和菲爾德疑惑的回過頭,看了過來。

“可以繼續了。”

少女沒有生氣的聲音摸不透方向的傳來,傑拉特點了點頭,無聲的道了謝。

“抱歉,我先用魔法解決了。”

說完後,傑拉特看了眼若有所思的亞歷克斯,向着篝火搖曳的房間,走了過去。

“地道之後又是地洞嗎?”

走出房間後,便是一個如同異界的巨大空間。柔弱的光芒無法穿透如此厚重的黑暗,黑暗隐藏的空間仿佛廣闊得沒有邊際。

“說成地洞未免太大了吧?”

否定了傑拉特的話,菲爾德用腳試探着踏上從房間延伸出的石板。

石板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只是向下凝視便有種遙望深淵的眩暈感。沒有任何憑依,石板就這樣違背常理的懸浮在半空,如被黑暗凝固。

“看來一個人的重量沒有問題。”

慢慢将身體移到石板上站穩後,菲爾德回頭說道。

“大概是這個石柱的力量吧?”

亞歷克斯摸着一路延伸至此的白色石柱,浮空的石板像是纏繞樹木生長的藤蔓環繞在石柱旁。

“今晚看到的東西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什麽都不懂的白癡。”

傑拉特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可不像你會說的話,一點也不潇灑帥氣。”

“下面有很危險的東西,不是我們能接觸的東西,我有這樣的感覺。”亞歷克斯看着好友說道。

“只是為了一個連底細都不知道的女孩子,不值得冒險,你是這個意思嗎?”

亞歷克斯表情痛苦的閉了下眼:“傑拉特,那家夥在你旁邊對吧?我不想她卷進危險。”

虛空中似乎響起了若有似無的嘆息。

傑拉特移開視野,望向向下延伸,一直到被黑暗吞沒的垂直石柱。

“那個底細都不知道的女孩子如果是你妹妹的朋友——假設是這樣,你會不會好接受一些?”

不需要對方回答,傑拉特走上了石板漂浮的邊緣。

“況且,在這裏就回去的話,我們仍然是一無所知的白癡。就算是為了真相,我也要到盡頭去看看。”

一無所知的白癡。

不正是自己嗎?

傑拉特走在螺旋的石板上,每下一步臺階都如向着深淵墜落。

粘稠的黑暗仿若深海,懸空的石板仿佛正随着海流浮動。明明踏下的每一步都如此踏實,傑拉特的心卻未有一刻不在動搖。

——自己是為了什麽到了這裏?

為了一個連和自己交談都不情願的少女?還是為了不着調的英雄主義?亦或是僅僅是被“未知”吸引?

又或者......還想再證明什麽?

——就算知道了“真相”又有什麽用?

自己能做什麽嗎?難道不是知道的越多,越是明白自己的淺薄,越是知曉自己的無力。就越是自卑得什麽也不敢去做。

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勸說亞歷克斯,明明自己才是對“真相”最恐懼的那個。

——自己是為了什麽到了這裏?

——連給奧裏莉安的父親的回複都給不出的自己到底是為什麽會到了這裏?

“你是在害怕嗎?”

耳邊,僅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響起,傑拉特微微壓低視線。

“為什麽這麽問?”

“你的呼吸亂了,眼角稍微抽動了一下。”

這樣細致入微的觀察讓傑拉特不由的聯想到了青梅竹馬的藍發少女。

“為什麽要這麽仔細的觀察我?”

“習慣而已,不會察言觀色可很難在這個社會生存下去。”

“這已經不是察言觀色的地步了吧?”

“對女人來說,這就是察言觀色的地步。”

傑拉特苦笑了一下,不打算再和對方在這點糾纏。

“可能的确是害怕了吧。這種情況不應該害怕嗎?”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不知從哪兒冒出聲音。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找上你嗎?”

“不是除了亞歷克斯都可以嗎?”

“你是這裏的人中目的性最強的,這種人就算不是主謀者也會是幕後黑手。”

“這也是察言觀色?”

“是女人的察言觀色。”

被這個詭異的魔法師這樣說後,傑拉特感覺到莫名的諷刺。

進入傳送陣之前就已經确認過,每個人都做好了相應的覺悟。唯有自己,就算到了這裏仍不知自己是為何而來。

“真要如艾莉小姐說的那樣,我是幕後黑手,那我為什麽會害怕呢?”

“如果沒記錯,是我在問你問題。”

“那我就直說了吧,我和優利卡小姐只是萍水相逢,為了她來到這種超脫常理的地方,不知道前面還要經歷什麽,很可能我會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平民死去,所以,我确實是在害怕。”

隔了許久,無精打采的聲音也沒再傳來。

陪伴下落在螺旋階梯的,只有數人有規律的腳步。

就在這種單調的聲音即将在腦中形成不真實的回響時,少女的聲音重新響起。

“說不定是我誤會了。”

“什麽?”

“你不是在害怕,你是覺得興奮。”

沒給傑拉特否認的機會,少女接着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叫你的同伴靠攏一點,馬上快到了。”

如同鐵匠敲打鐵塊的聲音遠遠傳來,間雜着,似乎還有不知名的咆哮聲。

“......如此多的‘注意力’,到底是有多少人在下面......可惡,用了太多魔法,肚子又餓了......”

比起下方傳來的遙遠聲響,少女的抱怨聲聽起來更虛無缥缈。

傑拉特朝着下方望去,一道火紅的烈焰點亮了黑暗。

遠遠的,一只巨大的怪物渾身冒着火焰對着虛空發出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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