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餌料
“莉薩,你們終于回來了。”
朱裏将一早準備的熱水擡了出來。
行動結束得比計劃晚了些,水溫已經有些變涼。
“啊,不愧是我老婆小朱裏,真是太貼心了~”
“團長又在亂說了......”
莉薩接過朱裏遞來的毛巾,沾上水擦拭了臉和脖子。其他男性隊員們全都直勾勾的看着她的動作。
“呼~清爽清爽~”
莉薩将毛巾搭在水盆上,叫道“下一個”,一堆男隊員們便争搶起來。
“柏妮絲,你不用嗎?”
朱裏向着縮在一邊的少女問道。
對方露出柔弱的表情,搖了搖頭。“不、不能把、大家的水,弄髒了......”
看到這個樣子,朱裏立馬明白了。
“團長,你又欺負柏妮絲了嗎?”
莉薩将手搭上她的脖子,把她拉到一邊。
“這次是其他原因,可和我無關哦~況且,小朱裏差不多也該改過來了吧。我現在只是第二分部分部長,不是團長了哦。”
“但是柏妮絲......”
“別管柏妮絲啦,那家夥有那家夥的苦衷,我們還是來講一講先前的行動吧。呀,真是大開眼界呀,沒想到那家夥這麽厲害,還好我們團長......”
原團長放開了自己,開始口若懸河的講述起來。朱裏心裏越發覺得憂傷,看着被新的隊友包圍,神采奕奕的短發少女,朱裏感到自己正被抛得越來越遠。
自己是叛徒。
朱裏很清楚的知道。
在确定第二分部的成員們都睡下後,她躲進了廁所裏,确認沒有人跟着後,将門鎖上。
聽到周圍不再有絲毫響動,穿林而過的風聲都顯得格外刺耳,朱裏将藏在懷裏的傳話水晶拿了出來。
“行動失敗,‘漆黑羽翼’比預想中還要強大。別動隊及時撤退,沒有損失。”
說完後許久,自己的聲音都如魔咒一般在耳邊環繞。
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住在這樣的大房子,享受着前輩們的指導和幫助。不管是青鳥分部長,還是蒂雅瑪特大人,還有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小嘉兒,新的傭兵團全都是一些親切的人。就連一開始總是喜歡賣弄肌肉,做出的可怕樣子的“疾風分部”的大塊頭,在被蒂雅瑪特大人教訓了一次後,每次都會像大型犬一樣蹲下身子靠過來,像是獻上貢品一樣的送自己很多東西。
而且,莉薩和柏妮絲也在這裏......
自己竟然要背叛她們嗎?
“錢放在老位置。明天來見我,我有新的安排。”
回話從另一個傳話水晶中傳出。望着兩個水晶因為失去魔力變得灰暗渾濁,朱裏想到,自己的內心也是同樣的顏色。
剛開始并沒有脅迫,也沒有什麽把柄落在對方手上,只是因為對方開出了合理的價錢。
朱裏有好幾個弟弟妹妹,一天要打幾份工,遇到了莉薩後被不由分說的拉進了傭兵團,靠着在傭兵團的收入,終于能過得輕松一些。
但朱裏能做的只有後勤,也只有莉薩這樣的團長會讓後勤分到其他成員一樣的錢。莉薩決定加入“溫泉之友”後,朱裏就已經做好了覺悟。
這裏的酬勞分配和普通傭兵團一樣,第一參考便是參與完成的委托數。除了莉薩的小隊,朱裏想不到還會有其他人會邀請自己。
但是,原本就光芒四射的原團長到了新的團隊依舊耀眼,不光成為了新成立的第二分部的分部長,還被選拔成了某個特別小隊的副隊長。
雖然因為莉薩的推薦,朱裏也成了這個別動隊的後勤,但無法參與委托的她依舊無法獲得理想中的報酬。
這個時候,一個男人找上了她。
對方自稱直接受命于王都的公務員,在執行一項秘密的調查工作。工作的內容不便透露,但對方保證,這是效忠于國王,效忠于羅裏安王國的工作。
面對男子提出的報酬,朱裏只能希望他說的是事實。
自己并不是背叛,而是在幫助曾經的夥伴。至于這個傭兵團的真相,希望調查的結果能證明其清白。
迄今為止,她已經向對方彙報了許多情報。包括傭兵團如今的人員配置,駐地那令人驚嘆的建設情況,還有那些普通人根本想不到的秘密武器。
每一次,對方都為朱裏準備了豐富的報酬,并且不斷的慫恿她進行更深入的調查。對方已經不滿足只是普通團員就能接觸到的情報,還希望她能夠主動去打探,去潛入到那些不允許進入的地方。
這些危險的,可能會招致敵意的事情,朱裏當然要拒絕。但朱裏每次拒絕,對方便以此為由扣除她大部分的酬金。她最近拿回家的金幣,已經少到父母都會發出怨言的地步。就在她幾乎快要下定決心去完成對方要求的時候,另一件事情引起了對方的興趣。
“‘溫泉之友’打算和‘漆黑羽翼’對決,把所有有價值的情報都彙報給我,我會視情報的價值給你金幣。如果讓我知道你有隐瞞的事情,就和你其中一個弟弟妹妹說再見吧。”
毒蛇總是纏緊了獵物,才開始一點點吞下。朱裏知道自己再想逃脫已經太晚。
如果不給對方足夠的“餌料”,被吞下的就是自己。
從那天開始,朱裏就時不時的向莉薩打聽這方面的消息,甚至別動隊一直沒有行動,朱裏都感到喉嚨如被掐緊的恐慌。
終于有了第一次的行動,朱裏發現自己比起擔心幫助過自己的恩人,更多的竟然是因為獲得了有價值的情報,而終于松了口氣。
身體如釋重負,又能順暢呼吸的朱裏在這一刻已經明白。
——自己不再是那個能被莉薩稱為朋友的“小朱裏”。
望着洗手臺上的鏡中的自己,梳成麻花辮的黑發映襯着自己鬼魅般蒼白的臉。朱裏朝着自己鏡中無神的雙眼長久的凝視。
什麽也沒有,就如死物般空無一物。
——所謂的大義都是自欺欺人,自己就只是一個卑鄙的背叛者。
關上門後,朱裏走入了走廊的黑暗。
自己究竟是在做什麽?
用近似于發脾氣的方式拒絕了親戚好心的收養,凱裏開始了留在南鎮的獨立生活。
然而......什麽都沒能開始......
只是不踏出房門的話,什麽都可以像是還沒發生。自己只是負氣的躲在自己房間,父親也還在操勞鎮上的事物。大家都還等待着,等待時間讓兩人的關系得到改變。
不同的是,這棟本身就很安靜的二層小樓房,變得比以前更加安靜。
在這時間有如靜止的房間內,凱裏反倒開始反思自己當初負氣的理由。
父親的想法并不是那個時候才知道,那就像是一個被抛棄,被藏起來的屍體,在很早以前就被自己殺掉,只是那一刻,那一句話,刮起的風将蓋在屍體上的泥土吹散,讓令人發吐的惡臭飄了出來。
凱裏想要懲罰父親,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通過懲罰自己。
自己就是嘉爾前輩口中的“膽小鬼”,連與父親對峙,告訴父親自己的想法都做不到。只是受到一點點傷害就躲了起來。這個樣子......不管再怎麽鍛煉身體,學習再多的劍術技巧,都無法替父親挽回名譽。
“......明明在其他人面前都能好好說出來的事情,為什麽在父親面前就說不出來......”
凱裏低低的發出笑聲,就算是自言自語,只要發出聲響,在确認自己還活着的同時,心裏的寂寞也會消散很多。
為什麽會留下?為什麽不是如從前一樣做出更容易的選擇?為什麽心裏的情感像是被看不見的東西封堵,什麽都感受不到?
本以為只要有充足的時間,自己能得到答案。結果越是思考,心裏就越是迷茫。
自己想要做什麽?自己能做到什麽?根本不知道。
已經沒有人會對自己還有期待了吧?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咚、咚、咚!”
房門就像是生氣一般發出聲響。
凱裏估算到時間,提前在心裏做好了準備。
打開房門,門外依舊是那個矮自己半個頭的黑發少女。
“講義,便當。”
少女将雙手的東西遞過來後,凱裏一如既往的道了謝。
“可能學長還沒注意到,學長的樣子已經和街上的流浪漢差不多了。”
“是嗎,我今天會洗幹淨的。”凱裏将手搭在門把上,随時準備關門。
“學長有出過門嗎?”
“沒這個必要。”凱裏低下了頭。要不是安琪兒每天為自己送飯,自己不可能這麽輕松的在家裏呆着。
“哦,是嗎?”
凱裏的手腕被抓住了,他稍微擡頭看見少女沒多少溫度的眼。
“如果學長不打算從流浪漢變成幽靈,就還是偶爾出門曬曬太陽。”雖然是建議的語氣,抓着凱裏手腕的手卻分明是不容拒絕的力道,“鎮上發生了很多變化,作為前鎮長的獨子,學長有必要知道一下。”
前鎮長的獨子......不知道安琪兒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但凱裏只是聽到這個稱謂便止不住的泛出惡心。
凱裏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辦到。
“覺得奇怪嗎?”安琪兒的眼中依舊只有冷淡,“在學長躲在家裏的時候,我也在進行力量的鍛煉。現在再遇到那時的情形,我大概不會再需要前輩的幫助。”
“......”
突如其來的悲傷哽在咽喉,凱裏吸了口氣。
連自己唯一做到過的事情也要被抹掉嗎......
“祝賀你,那真是太好了。”
凱裏笑着說完後,發現安琪兒的臉變得更加冰冷。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如洩憤一般的用着力。
“把便當拿上,學長享用午餐的時刻,理所當然的屬于制作午餐的人。學長沒有異議吧?”
用命令的語氣說着像是撒嬌的話,同時手上的動作還沒有絲毫商量的打算,凱裏只能放棄了抵抗。
“至少讓我換身衣服......”
“不行。一會兒看不到學長,學長就可能逃掉。”
時隔如此之久,凱裏頭一次差點笑出來。“我可能,沒有可以逃的地方了......”
“那就跟我出門吧,說不定能找到一兩個。”
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是如此舒暢,凱裏以前從沒注意到。
從東街的爆炸,到街上增多的巡邏隊,凱裏所知的南鎮在很多地方都發生了改變。
“新鎮長聽說已經有了人選卻一直沒來上任,那些大人們好像也默許了這種行為,真是搞不懂。”
安琪兒還抓着凱裏的手腕,沒有絲毫松懈。
“最近有個奇怪的傳聞,不只是大人們閑聊在談,班上的男生只要聚在一起就都在說。和學長之前在的傭兵團有關。”
感受到安琪兒的視線,凱裏依舊沒表現出任何興趣。
“‘溫泉之友’傭兵團好像是在領主府門口刻了字,說是十日之後前來挑戰之類的,因為很快被抹掉了也沒人知道具體情況,只不過......”
“不過?”凱裏附和着問道。
“受挑戰的對象好像是那個有名的‘漆黑羽翼’。”
很有名嗎?凱裏确定自己沒有聽過。不過他本身就從未關注這方面,讓他說出本國的有名組織他都做不到。
“實際是不是很有名,我也不知道,”安琪兒繼續用冷漠的表情說着熱情的話,“但是,凱裏學長如果還在那個傭兵團,說不定也會變成有名人哦。”
凱裏沒有給予回應,一路上他在都聽着安琪兒說着,自己只是不時的回答都已經超過了在家中自語的次數。但僅僅只是對話,就已經讓他感到格外疲憊。
“那就在這裏吧。”
被安琪兒拉着,凱裏走過了重建中的東街。一直到了泛着粼粼波光的貝爾姆湖邊。
“這裏邊曬太陽邊吃飯,學長身上快發黴的地方也會被曬幹吧。”
走到湖邊的長椅坐下,凱裏的手終于被放開。
真的要逃走嗎?凱裏閉上了眼睛。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沒有過。
自己就像是早就習慣了被人安排的生活,有人告訴自己要做什麽比思考更加輕松。
“謝謝你,安琪兒。”
雙手合十的道了謝後,凱裏睜開了眼。
打開便當盒後看到的是一如既往精心搭配的食物,腹中如蘇醒般的産生饑餓感。
就在他準備享用這份過于貴重的好意時,争吵的聲音從不遠的小巷傳來。
那是個少女的聲音,其中的強烈憤怒讓凱裏不由得投去目光。
在一條臨近施工的無人小巷,聲音再一次傳了出來。
“我不可能對莉薩做那種事情,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去做的!”
仔細聽就會發現,少女的聲音中不只有憤怒,還有歇斯底裏的悲傷。
又一個男子的聲音粗魯的說了什麽,凱裏沒能聽清。
“就算連累了他們也是我罪有應得......”聲音像是即将要哭出來,“但是不可以傷害莉薩......”
男子的聲音放緩了許多,像是做出了某種妥協。
最後,少女的聲音趨于平靜,只有剛開始還帶着未平的情緒有些許走調。凱裏也只聽到那一部分。
“‘溫泉之友’的機密,我會去弄到的,但是......”
直到兩人從小巷出來,凱裏都沒有移開注意。
看到男子離開後,少女泛紅的眼睛朝四周望了一眼,然後向着相反的方向離開。
“學長,飯要涼了哦。”
凱裏回過頭,看到安琪兒略帶笑意的眼睛。
“抱歉,我可能......”
安琪兒打斷了他。
“我會幫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