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斷角
“團長！”
艾莉掙紮着想要坐起來，不斷的朝聲音發出的方向喊道：
“團長，團長！”
分不清是人影移出了甬道，還是光線穿透了黑暗，暗淡的火光照亮了憑空出現的兩人。
抓着亞歷克斯的前襟，艾莉在被淚水朦胧的視野中努力辨識着。
“艾莉小姐？”
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感受到對方的視線，艾莉将身體更用力的撐直。
——大概不是幻境吧？
對方的樣貌和艾莉所知的有了很大改變，長了不少的頭發已成銀色，左眼呈現靜谧的藍，周圍還有一圈奇特的紋身似乎一直延伸至耳邊，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懷裏還摟着一個沒見過的女孩子嗎？
艾莉忍着含在嘴裏的血笑了出來。
——看樣子是那家夥沒錯了。
“艾莉小姐怎麽會......”
對方剛開口，就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能先幫我一下嗎？”
抵擋了龍尾的迪埃爾沉聲道：
“既然是艾莉小姐的朋友的話。”
為什麽艾莉小姐會在這裏？
這個地方似乎有不少人為建造的痕跡。
南鎮，有這樣的地方嗎？
“這是魔法嗎？”
傑羅将疑問壓下，朝着用雙手劍架住龍尾的男子看去。
與衆不同的魔力波動正在牽扯着龍尾，男子自身的力量也被魔力加強。
“閑聊可以放在之後嗎？”男子蹙起眉頭說道，“不要浪費時間。”
這樣毫無恭敬可言的态度讓傑羅有了種返回現世的實感。
“骨槍。”
傑羅自嘲的抿了抿嘴，左手将懷中的少女摟緊，右手召喚出漫天白骨。
——只要魔力能一直保持澄清狀态，自己也能做到和佐伊小姐相同的事情。
或者，再稍微強上一些。
“再加一倍吧！”
密密麻麻的白骨籠罩了頭頂的空間，仿佛一整座即将崩落的骨山。
——果然，被重塑後的身體，魔力回路比原本強了幾倍。
身體中屬于靈體的那一部分被完全的吸收。就現在來說，自己既是靈體，又是人類，或許還是魔族的王族。
擁有這樣的身份——
“禁锢一兩只巨龍，不算什麽難事。”
傑羅将右臂揮下，漫天骨槍傾瀉而下。
如雨點拍擊樹葉，骨槍伴着短促的“簌簌”聲的盡數刺入龍尾附近的地面。
直擊到鱗甲上的骨槍只能擦出一串火光，而刺入地面的卻能如鋼釘般将龍尾卡住。
在之前，傑羅便是用不斷射出的骨槍将巨龍引到甬道底部。風系魔法和蒼狼之氣的雙重加持，讓他的速度并不比流歌慢多少。飛撲而下想要在避無可避的甬道中抓住傑羅，黑龍才因此被卡在了甬道之間。
傑羅趁機加強甬道兩邊石壁的硬度，并用強化後的骨牢進一步壓縮巨龍的行動空間。靠着精純魔力将幾個魔法在一瞬間施放，與此同時，傑羅聽見了艾莉的呼喊。
“你可以松手了。”
傑羅稍微放開了薇薇安，向持雙手劍，渾身滿布傷疤的男子說道。
“那麽接下來......”
被困在甬道中的龐大陰影好幾次都想要噴出龍息，都被飛舞的雙劍打斷。
巨龍身體每一處都在震怒中顫顫發抖，即便精純魔力令魔法的質量有了質的提升，但要以此長時間的困住巨龍顯然不現實。
“流水之刃。”
拔出蒼狼之劍的剎那，周邊溫度驟然下降。
魔法略微的提升了蒼狼之劍的鋒利，魔力能通過靈體化的身體強化肌肉，但更為關鍵的“氣”還是原原本本的樣子。
——只能試一試了。
“退後一點。”
傑羅放開薇薇安後，身影在光線中消失。
甬道中，巨龍腹部的鱗甲綻出一串火花。
震裂虎口的觸感從劍身傳回。
傑羅落回地面，金屬相撞的聲音才遲遲響起。
——剛才已經是凝聚周身之氣的最強一擊，然而只是留下淺淺印記。
傑羅深吸口氣，再度躍起。
這次是用極快的速度攻擊同一點。片刻之後，他再次落下。
——不愧是有最強防禦之稱的黑龍。
手臂已經麻痹，卻也只削下了指甲殼大小的鱗甲碎片。
傑羅這時才注意到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他看向周圍，不禁皺起了眉。
雖然不會對屍體有什麽感覺，但這一地血肉模糊的碎塊還是讓他感到些許惡心。
——或許可以試試新魔法。
他望向藍發的少女，對方心領神會的走了過來。
第一次嘗試6階魔法，傑羅想要有萬全的準備。
薇薇安羞赧的仰起臉閉上了眼睛，但傑羅一想到有熟人在場，突然就不好意思起來。
最後只是偷偷的摸了摸少女的胸，柔軟得簡直不像話的觸感讓傑羅甚至感覺手像被吸了上去。心髒再次跳個不停，傑羅不知道哪根筋作祟，小心的捏了一下。
“嗯......”
薇薇安鼻間的輕呼在傑羅耳中比巨龍的怒吼還要響亮。他趕緊面紅耳赤的放開了手。
後背似乎被無數視線刺中，傑羅根本不敢回頭。
指尖的咒印牽引着空氣中的魔素。
“血靈複蘇。”
傑羅心亂如麻的施展出魔法。
雖然思維離“萬全”相差甚遠，魔法仍舊還是成功了。在現世變得精純的魔力發生了某種改變，傑羅知道，這是深淵沒能恢複的“生命女神”的神知複原的緣故。有了更多的“神知”，魔法釋放更加得心應手。
一團鮮血在半空翻湧，地上的鮮血受其牽引，如倒流的水柱向其彙聚。
火光映照在翻湧的血團上，将表面鍍上一層似金似紅的光暈。随着光暈流轉，一只勉強有着人類的形狀，身上還在不斷流動血液的液态生物在半空上下浮動。
——只要有一絲傷口，就能鑽進對方的身體将血液抽幹。
不過傑羅想要利用的，是它另一個能力。
“流歌小姐！”傑羅控制着血靈向上飄去，同時向牽制着龍頭不讓它釋放龍息的流歌喊道，“到我這裏來！”
——應該有更好的表述方式吧？
但是傑羅在呼喊的時候，已經張開的懷抱立馬出賣了他的動機。
流歌一蹬山壁，身影在空中消失，再次出現時反而是如蝴蝶不忍驚擾到花瓣，無比輕盈的落在地面——和傑羅保持了一段距離。
“這是什麽奇特的施法動作嗎？”流歌的笑容似是已将傑羅的想法看透，卻又不打算說明，“菲尼克斯大人真是有趣。”
這個笑容太過美麗，好聽的聲音又帶着令人飄飄然的誇獎，傑羅立馬将羞愧抛之腦後，忘我的笑了起來。
“那就請流歌小姐欣賞吧，這确實是不一般的魔法哦~”
一只巨大異常的骨槍，朝着在喉嚨聚集火焰準備噴射的黑龍砸去。即便對魔法免疫，物理的沖擊還是無法抵消，黑龍張大的嘴又将吐息咽了回去。
這個時候，在一旁等候的血靈終于找到機會，像是果凍般滑溜的從巨龍口中鑽了進去。
“最堅固的堡壘總是從內部攻破，再強大的生物體內也是弱點。”
傑羅控制着血靈鑽進黑龍身體後，黑龍就像是想要嘔吐般，脖頸下的鱗片豎起，如拍打的波浪一陣陣抽搐。
連接血靈的意識感受到湧上的火焰，傑羅立馬控制它鑽進更深處。
——結果內部也是銅牆鐵壁嗎？
血靈牽引血液的能力在生物的體內能得到最大的發揮。無論任何生物，內髒總是缺乏防護，透過這些薄弱的部位能輕易牽引出血液。然而黑龍似乎超脫了生物的範疇。
——不過倒是有另外的收獲。
将魔法的控制力展現到極致，血靈用最快的速度穿梭在巨龍體內。
內髒的不适令黑龍無法積蓄力量，身體不再掙紮，連吐息的動作都無法做出。
“到此為止了！”
傑羅說出像是要放出殺招的宣言，用力的一揮手。拖着一截粘稠的不明物質，僅剩一小半的血靈從巨龍的尾根冒了出來。
“噗——”
一團仿佛濃郁得能看得見顏色的氣體随之噴出。
“水晶，我拿回來了！”
傑羅控制着血靈飄了回來，将包裹其中的水晶丢在地上。
“不是很想去撿呢......”
流歌小姐皺起了細長的眉毛，其中的厭惡之意令傑羅如臨寒風。
一股幾乎要致人暈眩的惡臭飄了過來，躺在地上的水晶雖然光潔如新，但在傑羅眼裏卻仿佛蒙上了層看不見的污穢。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這個感覺吧？看上去像是成功達成了目标，結果代價如此嚴重。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啊，與其冒着被巨龍咬碎的危險，當讓是從那個部位出來更安全。但因此被流歌小姐嫌棄，被當成與污穢等同的魔法師——
“還不如被巨龍吃掉的好......”
傑羅彎下身撿起水晶，透過水晶看着眼前着被黑暗籠罩的世界。
藍色的光芒明明如此美麗，卻有種令人吝惜的孤獨。
“你這家夥！你這家夥！你這家夥居然讓吾遭受如此侮辱，要吃了你，一定要吃了你！”
之前還只是“咕嚕咕嚕”用喉嚨發出聲音的巨龍，現在換成了人類語言的怒吼。
傑羅看向伸長脖子朝自己咬來的黑龍——水晶放回了衣袋，手已經搭上了劍柄。
時間的流動變得緩慢，其他人的呼喊無法傳達，世界已經褪色，人生的前方一片灰暗。
“——都怪你這家夥！”
兩道相同的怒吼交織在一起，互相攀比互不相讓。山壁崩塌，所有束縛被瞬間掙脫，巨龍張開的巨嘴深處能看見翻騰的黑炎湧動。
然而，傑羅的劍更快一分。
藍色的殘影将速度放慢，劃破虛空的斬擊看上去宛如随心一斬。
“嗷——”
黑龍沖撞來的頭部如同撞上了看不見的屏障，帶着痛苦的嚎叫縮了回去。
鮮紅的血液冒出，一截半人高的龍角在空中翻滾落下。
“這是什麽？這是什麽啊！”巨龍仿佛小孩子一樣用爪子按住頭頂，鮮血如注的從利爪中流下，“啊，啊，啊，啊，啊——”
像是看見了不知名的鬼怪，巨龍在甬道中左突右撞最後撲扇着翅膀消失在黑暗。
只留下一灘龍血與一截斷裂的龍角，還有一堆發出臭味的不明之物。
身體中的魔力和“氣”已經蕩然無存，意識中只留下一聲不知是誰發出的冰冷不屑的嘲笑。
傑羅轉過身，露出一個凄慘的笑容。
“流歌小姐，我做到了。”
“真不愧是菲尼克斯大人。”絕美的魔族偏着頭抿嘴一笑，“明明是以黑龍為對手的戰鬥，卻讓人生不出絲毫緊張，是個很有趣的大人呢~”
魔力透支的虛弱讓傑羅只能在薇薇安的攙扶下走動。
馬克西亞回到了流歌身邊，戰士長将尤利塞斯送了下來。
在沒人受傷的情況下，将這一連串突發事件解決，傑羅覺得自己已經做得不錯了。
輕輕吸了口氣，望着那個滿臉淚痕破裂的唇角還帶着血跡，頑固的撐起身子的黑發少女，傑羅吃力的邁開腳步。
“大人，”加特爾特從暗處走到了傑羅身邊，“這些是人類。”
戰士長說着顯而易見的事情，他擋在傑羅身前的警戒姿勢讓傑羅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就是我答應尤利塞斯的新世界，放心吧，這些人沒有威脅。”
“哦，哦！”一串腳步越過了傑羅。
“尤利塞斯大人！”
“這就是另一個世界嗎？”
流歌追上了興奮的城主，然而對方并沒有停下的意思，雙眼放光的四處跑動。
——話說前面的廢墟好像有幾頭魔獸，這家夥不會沒看見吧？不，更應該在意的是這小屁孩為什麽像是繳獲的戰利品一樣抱着自己斬斷的龍角啊？
傑羅咂了咂嘴，繼續向艾莉走去。
“新的女人？”
黑發魔法師還挂着血痕的嘴角翹起，用眼光瞥了瞥薇薇安。
“別說得我好像到處留情的輕浮男一樣啊。”
“難道不是嗎？”艾莉難受的咳嗽了兩聲，平複後勉強扯出笑容，“到底要多久才輪到我啊？”
“這話可不能亂說啊，不然我會當真的哦~”
傑羅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好久不見，艾莉小姐。”
艾莉稍微垂下頭，用劉海遮住了眼睛。
“真的是太久了，笨蛋。”
“嗯？”
失去了魔力連聽覺也不是那麽敏銳，艾莉放低了聲音傑羅就什麽也沒聽清。
“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啊，你也來得太晚了吧，”艾莉重新擡起頭，用沒有精神的聲線說道，最後勾起嘴角，拖長音節，“團長大人——”
“說實話，我連這裏是哪裏都不知道，總之，能給我說明下情況嗎？”
傑羅無奈的聳了聳肩，發現扶起艾莉身體的，似乎是個有些面熟的男子。
而對方一直在緊盯着自己。
“你該不會是......傑羅？傑羅·巴德裏克？”
視線一接觸後，男子便着急的問道。
傑羅這個時候終于想起了對方的名字。亞歷克斯·貝特裏斯，是訓練營中最上層的那個階級，也是奧裏莉安的小圈子的其中一人。
傑羅立馬搖起了頭，取出魔王面具帶上。
“你認錯人了。”
亞歷克斯疑惑的思索着，傑羅沉吟片刻後說道：
“這個敲打的聲音是什麽，有點煩人啊。”
對方确實被轉移了注意，然而這從一開始就響個不停的敲打聲卻像唱反調般越拖越長，聲音也越來越輕。
“這是裂縫要關閉了！”艾莉聲音急促的說道，“團長不會和魔獸一樣回到深淵吧？”
艾莉的臉上寫滿了擔憂與懼怕，傑羅還是頭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如此激烈的表情。
害怕得不到肯定的回答，艾莉繼續說道：“帶上我們！團長，不管要到哪裏，請把大家帶上！”
——大家？
傑羅掃過縮在一旁神情呆滞的望着他的幾人，皺起了眉。
——難道這邊有比魔獸更可怕的東西？
回到現世的想法被壓制下來，傑羅換上認真的眼神看向艾莉。
“願意和我來的人把自己的血滴到我身上。并且告訴他們，我的名為菲尼克斯·西魯菲爾，是魔族的王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