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交錯的願望
萬物皆有源頭,就連被世間認為是邪惡化身的異獸也不例外。
異獸是被惡意扭曲的野獸,這扭曲的根源,就藏在無邊無際的無盡之海上。
曾經信奉海神的民族相信生命起源于大海。衆神将善與惡分離,就像光明與黑暗。善的一面散播為高等生命,例如人類或者精靈,惡的一面邊造就了異獸、魔獸與惡魔。
随着時間的流逝,這個向海而生的民族消失了蹤跡,這些神話傳說卻流傳下來。
“關于夢幻島的傳說,最早就是從這裏興起。”
維多克船長控制着骷髅島附近一直到基維爾王國近海的海域,是這一帶的海盜之王。有了他的命令,新凱西號就不再會成為海盜們狩獵的對象,挂在旗杆上的标志就能作為暢行的通行證。
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達成了傑羅此行的目的。
不過他們現在顯然有了新的目的。
“夢幻島‘瑪格梅爾’,作為諸神造物時的住所,是善與惡、光與暗交界的島嶼。既然是島嶼當然是在無盡之海上啊。”
跟随着德雷克的船,迪妮莎手撐在船舷上,享受着海風的吹拂。然後說出了讓傑羅無語的話。
“就這樣?”
“就是這樣。”
“不考慮一下其他情況嗎?比如浮在空中的島嶼什麽的。”
“團長先生,”迪妮莎奇怪的盯着他,“你不會是幻想故事聽多了吧?”
“......你剛才說的哪一點不是幻想故事,請明明白白的告訴我。”
在清涼拂面的海風中,迪妮莎露出惬意的表情。
“沒想到能在這裏得到線索,果然好女人就是容易被幸運之神眷顧。”
——這家夥在轉移話題啊。
傑羅無奈的半搭下眼。
這已經是離開骷髅島的第三天,他們探索了不少個海島,仍舊無法找到符合“藏寶圖”的地點。這個“藏寶圖”是德雷克照着維多克船長的地圖臨摹下來的一部分。完整的地圖有五個标記,這僅只是屬于東部海域的一角。
傳說中的夢幻島有着數不盡的財寶,像是比人頭更大的鑽石,能永遠流出美酒的酒杯,金銀珠寶更是數不勝數。而夢幻島最吸引人的,就是位于島上的“不老泉”,只要喝上一口那裏的泉水,就能得到永生不死的力量。
“夢幻島”的傳說是所有航海家和海盜的終極夢想,維多克船長也不例外。自從他用近乎恐怖的方式成為海盜之王後,便開始尋找一座被迷霧環繞的島嶼。這就是現在被海盜當成據點的“骷髅島”。
“骷髅島”顯然為這些海盜提供了天然的藏身處,然而這并不是他的真正目的。“骷髅島”上藏着通往夢幻島“瑪格梅爾”的“鑰匙”,而這把“鑰匙”現在終于被挖了出來。
這就是維多克船長手上的五個标記。标記分別對應五個方向,中央的标記指向“骷髅島”,維多克船長與他的手下已經在島上對應的地點進行了挖掘。一個類似于拱門的建築就此脫離了泥土的掩埋,再次重現在陽光下。
這一發現讓維多克船長欣喜若狂,他似乎已經找到了去往“夢幻島”的道路。然而接下來的好幾年,維多克船長帶領他的手下幾乎找遍了整片海域,都沒能找到符合其他标記的地點。出于無奈,他們才召集了其他的海盜一同尋找。
這就是德雷克所了解的,關于“夢幻島”的始末。
消息已經放出,“骷髅島”被其他勢力盯上的風險也大幅倍增,因此傑羅他們才看到在那個平靜的碼頭聚集了如此多的海盜。
對于“夢幻島”,傑羅同樣有着非去不可的理由。但是現在他有着同樣無法擱置的事情,經歷了在海上漂泊的這三天,他自問無法做到和迪妮莎同樣的惬意。
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如此遠的距離也讓他得不到南鎮的一點消息。等他們返回時,南鎮已經被監視者率領的教會軍隊踏平了也說不定。
另一方面,單調的海上航行時間一長就顯得乏味,就連一直興高采烈的梅內西斯現在都安靜了許多。
——但是對于迪妮莎而已,尋找夢幻島,或者說尋找到母親的消息,究竟意味着什麽呢?
是不是為了這個目的,其他的一切都能放棄?
傑羅的腦中浮現了薇薇安那紅着臉帶着渴望眼神仰視自己的臉。
心裏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他最終也無法說出其他話。
返回船艙的時候,他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奧裏莉安。
“你在想什麽?”
少女主動叫住了他。
自己在想什麽呢?傑羅似乎自己也弄不明白。
他思索了一會兒,輕輕笑了笑。
“奧裏莉安小姐還是一如既往的角度犀利,一擊就能命中要害。”
“我什麽也沒說。”
少女皺起了眉,看上去更加柔弱了幾分。
傑羅苦笑的搖了搖頭,然後平靜的看着她。
“這段時間感受如何,有想起來什麽嗎?”
奧裏莉安低下眼,視線向船艙的門邊瞟去。
“那個女人,在看着這裏?”
不知是戒備還是反感,但是傑羅清楚奧裏莉安說的是迪妮莎。
“我還以為你們關系不錯,奧裏莉安小姐不是整天都陪着迪妮莎小姐嗎?”
奧裏莉安臉上看不出任何反應,抓起了傑羅的手腕。
“跟我來。”
奧裏莉安的手有着令人安心的溫度,這樣的溫度有一半來自自己,想着這些與少女的聯系傑羅就有種說不出的滿足。
兩人來到了船艙底部,除了灰塵與黴菌還有這并不充裕的光線,這裏只剩死氣沉沉的貨物。
奧裏莉安放開了傑羅,轉身面對着他。
“迪妮莎·萊弗帝小姐,一定很讨厭我。”少女低下視線,略顯怯懦的呢喃道,“我以前是不是做了什麽冒犯過她?”
傑羅隐約感覺到了奧裏莉安的不安。
“發生了什麽嗎?”
“迪妮莎小姐是傑羅先生信任的人,如果她讨厭我一定是我的不對。所以......一定是我以前做過什麽。”奧裏莉安神态悲傷的盯着腳邊,右手抱起左臂,看上去更顯得纖弱,“能告訴我做過什麽嗎?我想要好好的道歉。”
傑羅閉了會兒眼。奧裏莉安以前的所為确實有能夠讓迪妮莎生氣的地方——甚至會讓那位迪妮莎小姐想方設法除掉她都不意外,但是迪妮莎應該不知道那些。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奧裏莉安就像白紙一樣,雖然有一些異于常人的思考方式,但是并沒做出什麽能夠招人怨恨的地方。
就算迪妮莎小姐再怎麽小氣,也不至于讓奧裏莉安産生這樣想法吧?
“奧裏莉安小姐為什麽會這樣想,迪妮莎小姐做了什麽嗎?”
可能是傑羅的語氣過于嚴肅,奧裏莉安的表情一時慌亂起來。
“沒什麽,只是感覺而已,也有可能只是我誤會了。”
奧裏莉安側過了身子,似乎是有意将左臂藏了起來。
“奧裏莉安小姐......”
一邊想着不可能會這樣,一邊又在腦中顯現出具體的畫面,傑羅心中不忍的拉住了奧裏莉安的左手手腕。
“能讓我看看嗎?”
奧裏莉安小幅度的試圖掙脫,仿佛是知道了傑羅的決意,咬着下唇将臉別開。
少女放松手臂的力量等同于準許,傑羅拉起奧裏莉安的衣袖。
白皙纖細的手臂上,一條條交錯的紅印如正在吸血的水蛭吸附在皮膚上。
傑羅感覺到自己的心髒似乎猛的收縮了一下。
他将少女的衣袖放下,無言的沉默了許久。
“為什麽要污蔑迪妮莎小姐?”
傑羅說出口的同時,自己是否又污蔑了奧裏莉安的想法在腦中盤旋不斷。他說不出确切的理由,但是仿佛是殘留在那些傷痕上的印象與自信又果斷的迪妮莎相差甚遠——那些不可能是迪妮莎的所為,即便是偏執,傑羅也生不出其他想法。
随着海浪的拍打,昏暗的光線在船艙中搖晃。感覺到注視自己的視線,傑羅擡起了頭。
“傑羅先生,喜歡迪妮莎小姐嗎?”
奧裏莉安清澈的眼睛直視着他,如澄清深潭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感。
——自己喜歡迪妮莎嗎?
這是傑羅最不願意觸碰的問題。
“我并非偏袒她,我有信任迪妮莎小姐的理由。如果奧裏莉安小姐能給出相應的證據,我同樣會公正的進行判斷。”
“公正,”奧裏莉安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在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公正就被你剝奪了。”
傑羅難過的皺起了眉。
船身似乎遭遇了一個大的波浪,随着船艙的起伏,燈光搖晃,灰塵與發黴的氣味四處飛揚。奧裏莉安突然向傑羅的身體靠近半步。
“傑羅......”
奧裏莉安溫柔的牽起他的手,仰起頭,用藍色的眼睛注視着他的眼。
“你喜歡我嗎?”
柔軟的聲音穿過塵埃,光線無法照亮的陰影随之扭曲。時間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在墓園內,在月光照耀的林邊,在幽深孤寂的地底,那些他說過多少次,無比确信的話語,現在卻像是哽在喉頭,怎樣都說不出聲。
奧裏莉安失望的閉上了眼。就在傑羅想要解釋什麽的時候,她踮起腳尖用雙唇封住他的話語。
并不長久的吻随着船身的再次搖晃分離。
奧裏莉安的整個身體抱了上來,她将頭靠在傑羅的胸口,輕聲呢喃:“我現在很害怕,可以不讓我這麽害怕嗎?”
輕微的顫抖從少女纖瘦的軀體上傳來,傑羅不敢有絲毫動彈。
“奧裏莉安......我該怎麽做?”
“說你還需要我。”
“我當然需要你,就連我的生命都是......”
“那為什麽不抱我呢?”
傑羅仿佛聽見了戲谑的笑聲。
“說你還喜歡我吧,讓我結束這痛苦。”
——奧裏莉安在說什麽?
仿佛身體被看不見的力量控制,傑羅始終無法做出對方希望的動作。
他無法理解少女的話語。
奧裏莉安期望的,所需要的,并不和其他人一樣,她期待的是——
“你想結束的,是自己的生命嗎?”
少女沒有作答。
“但是這不是我期望的,”傑羅的心中突然湧出難以言喻的激烈情感,“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将我的生命輸送給你,不論多少,不論你怎麽使用,只要我還活着,我就不會讓你死的!”
“想要你陪着我死,是不是更簡單了?”奧裏莉安擡起頭看着他,嘴邊帶着傑羅熟悉的,令人懷念的,殘忍的微笑,“你還真是擅長說些不負責任的話。陪着我去死的話,那個傲慢的女人一定會被悔恨和悲傷逼瘋。還真是想看一眼那樣的場景。”
“不要那樣,奧裏莉安......我喜歡你,活下去。”
“終于,肯抱我了啊。”
兩人的聲音在海浪拍打船板與吊燈搖晃的聲響中逐漸消散。
對于奧裏莉安,傑羅所懷有的或許并非感情。她是他的願望,是他過去對現實的一次小小的反抗,是他曾經認為的一切美好的具現。後來,這個願望降臨到他的身邊。他不是能夠分得清現實與幻想的人,同樣更不懂得愛意并不等同溫柔。
她用自己的生命延續了他的生命,他再将自己的生命與她分享。他們反複告訴對方“活下去”,因為本質上,她不僅是他的願望,現在的他也是她的願望。
他們是同一類人,幾乎是鏡子的兩面。只是傑羅已經從那樣的生活中掙脫,而她卻更加偏執的抱着過去僅剩的參與,将它們當成自己的一切。
“迪妮莎小姐,我想過了。我們在這裏耗費了太多時間,是時候返航了。”
傑羅回到甲板上向迪妮莎坦言說道。
“确實,這樣的确缺乏效率。我會想辦法組建自己的船隊,找個機會将這群海盜一網打盡。”
迪妮莎的回答讓傑羅做好的心理準備全部落空,然後被一巴掌拍向另一個方向。
“呃,總之,先回去再說吧。”
“關于貿易航線,我打算先交托給德雷克先生。團長先生有什麽看法嗎?”
“德雷克确實是個精明人,但是他現在更專注的地方是尋找‘夢幻島’。可能對于我們的委托不會那麽認真。”
“只能用後續的長期計劃來誘惑他,讓他看到我們和他一樣,有找到‘夢幻島’的決心,可能會好很多,”迪妮莎長長的嘆了口氣,“畢竟我們在基維爾可沒什麽人脈。你說是吧,團長先生?”
傑羅砸了咂嘴。
這誇張的演技和不停眨眼睛的暗示也太明顯了。
是知道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才否定了她的意見吧——傑羅為兩人之間還是如此默契而産生了幾分感動。
“可能迪妮莎小姐不知道,我前段時間去了一趟白龍之冠,在那裏有位大人物給了我一個手環。”
準确的說,手環是從嘉爾那裏得到的。不過這也在劍聖大人的計劃之中。
“手環中标記了一個位置,這個位置就在基維爾,我打算去那邊看看。”
“就是兩邊都要做好準備是吧?”迪妮莎表示理解的點了點頭,“我沒有意見,也很想陪團長先生去看一看大人物都準備了什麽。不過,在這之前,我想知道——”
迪妮莎眯着眼睛向傑羅看來。
“是什麽讓團長先生态度突然轉變的,我想聽一聽原因。”
對着迪妮莎如酒般深紅的眸子,傑羅深吸了口氣。
“我有魔法上的事情要向其他大魔法師請教,關于恢複記憶的。”
迪妮莎微笑了一下,轉過身看向大海。
“團長大人的心思,還真是好猜。果然,還有有點無趣啊......”
少女迎着海風伸了個懶腰,金色的發絲沾滿了陽光在風中散落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