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同類厭惡
傭兵團的成員不是在南鎮執行任務，就是在迷宮狩獵魔獸，沒有多少還留在莊園。然而現在僅剩的傭兵們都聚集在了一個地方。
莊園正門所對的主道上，隔着重重人影，傑羅看到了金發梳得端端正正，臉上笑得得意忘形的某位大人。在這個西境最後權勢的男人身邊，是一個小鳥依人一般含蓄微笑的黑發美人。
艱難的在自家團員組成的人牆中擠出條縫，傑羅終于從包圍圈中突圍出來。
然而，正當他準備打招呼時——
“什麽啊這是？！”
在兩位新婚夫婦身後，是一個巨大的木質骨架。骨架的樣子——傑羅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個是巨龍。
“驚訝吧？羨慕吧？佩服吧？在偉大的科學下顫抖吧！”
多羅斯一邊發出沒品的聲音，一邊用舞步般的小跳躍來到傑羅身前。
“這就是今後天空的霸主——鋼鐵之翼。”
傑羅再次向這骨架般的東西看去，猶如鳥類伸展的翅膀，狹長的軀幹做成了馬車車廂的樣式，前端是模拟巨龍的頭部，尾巴則是像魚尾一般。
傑羅再三确認之後，将視線移回多羅斯臉上。
“這不是一點鋼鐵都沒有嗎？”
“但是多羅斯總覺得這個名字很帥氣，所以就這樣命名了。”格琳薇爾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寵溺，即便多羅斯回道“親愛的也覺得這樣很不錯吧”，她也只是不置可否的溫柔一笑。
然後多羅斯也腼腆的摸了摸後腦勺。
眼前的一幕，讓傑羅真想問一問這兩人是才交往的學生嗎？總之，就是羨慕，非常的羨慕。
這個時候，“鋼鐵之翼”上的窗子被抽開，一個戴着防風鏡的女仆冒出腦袋。
“就是這樣，那邊那個長得像蛞蝓的男人，看到這樣的東西還不趕快向大小姐俯首稱臣。”
大概是格琳薇爾在場的原因，帕諾茜的語氣沒有往常那樣的尖酸，反而有着一種炫耀般的自豪。
“長得像蛞蝓的是在說團長先生嗎？”
迪妮莎從團員們自動讓出的道路中走出，一臉疑惑的站到傑羅身旁。
話說這麽複雜的狀況，迪妮莎小姐在意的居然是這個嗎？傑羅簡直不知該怎樣回答。
“其實我一直覺得傑羅爵士很帥氣的。”格琳薇爾微笑着說道，“不過最帥的還是多羅斯。”
“還真有人看得上我這個白癡二哥，這位格琳薇爾小姐，作為初次見面的忠告，你還是去檢查下自己的視力吧。”
迪妮莎微微揚起臉，嘴角上揚。
“就算莫名其妙的紋身拉低了整體評分，正常人都看得出來，比起我那個渾身傻氣的二哥明顯是傑羅團長更帥。”
“這位就是多羅斯的妹妹——迪妮莎小姐了吧，謝謝你的忠告。”格琳薇爾微笑不變的走到迪妮莎面前，“我不否認多羅斯有不少缺點，但愚鈍不在其中。多羅斯的智慧只有同他一樣善良溫柔的人才能懂得，或許是迪妮莎小姐既不溫柔也不善良才一點也沒看到吧。”
“格琳薇爾小姐，你這話是真心的嗎？如果是的話就太可怕了，人類社會大概要重新定義善良溫柔的詞義。不過應該是說笑的吧，格琳薇爾小姐似乎是個喜歡逞強的人。”迪妮莎眯起眼睛，“好好承認這是一場政治聯姻不好嗎？都快成為西境之主了，炫耀這邊的成果不行嗎？”
“迪妮莎小姐是想要誘導話題的走向，還是單純想要諷刺我呢？其實我最不明白的是——這是嫉妒嗎？”
對着格琳薇爾歪着頭貌似天真的提問，迪妮莎在胸前抱起了手。
“這就是物以類聚吧，二哥能找到的妻子在自以為是這方面還真和他不相上下。我還真想請格琳薇爾小姐告訴我，兩位除了這方面的才能還有什麽能令我嫉妒的？”
“據我所知，迪妮莎小姐到現在都沒有過戀人吧？不受歡迎的女性通常會對婚姻美滿的女性懷有怨恨心理，迪妮莎小姐也是這樣？”
“但是據我所知，二哥這個性格就不可能讓任何婚姻存在美滿。莫不是格琳薇爾小姐認為和別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也沒關系？”
“關于這方面迪妮莎小姐完全可以向身邊的傑羅爵士尋求答案。畢竟我和多羅斯同他可是無話不說的密友。”
迪妮莎的眉角跳動了一下。
“密友？也不過如此。倒不如先讓團長先生告訴你們，我到底是不是沒有魅力不受歡迎的女性。”
不僅是兩位少女，傑羅還感覺到圍觀的團員們也一同将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
——話說這兩個人是在吵架？
為什麽剛見面就吵架？先不說迪妮莎，格琳薇爾可是溫柔大方輕易不會生氣的人啊。
傑羅無視了迪妮莎催促的眼神，皺着眉沉吟深思。
——好像一開始是因為外貌的話題。
那就好解決了，應該吵架的不是她們，而是直接比對的當事人吧。
“喂，多羅斯，我可能要比你帥一點吧？”
對于傑羅的提問，公爵次子的回答是：
“放屁，明顯是我更帥。”
“那就這樣吧。”傑羅聳了聳肩，用“真不知道你們在争什麽”的表情看向迪妮莎。
“啧！”迪妮莎發出響亮的咂舌聲，這方面倒是很有幾分黑道頭子的樣子。
然後傑羅的腳尖遭受了惡意的踐踏。
“笨蛋團長！”
迪妮莎走向圍觀的傭兵，一條筆直的道路立馬被讓了出來。雖然走在團員們夾道注目的金發大小姐很有幾分霸氣，不過這個纖細的背影看上去卻頗為凄涼。
“是格琳薇爾小姐的勝利。”
從“鋼鐵之翼”上走出的女仆如此總結道。
“快追上去啊，傑羅先生！能安慰迪妮莎小姐的只有你了。”
格琳薇爾着急的表情弄得傑羅一頭霧水。
——這難道是所謂的“勝者的憐憫”？
“真是的，如果傑羅先生是這樣不溫柔又遲鈍的人，我真的會帶軍隊來讨伐你哦！”
被這樣說了，傑羅也只能趕快追了上去。
盡管他到現在都沒明白迪妮莎和格琳薇爾到底在比什麽。
不知為何，傑羅想要追上迪妮莎的時候，他的團員們一同圍了上來，無言的用沒有表情的臉正對着他。
整個場面非常可怕，傑羅完全明白了自己這個團長是多麽不遭人愛戴。
如果有民意調查這種東西，傑羅的支持率在這一刻一定掉落到了冰點之下。
費勁力氣擠出包圍後，傑羅看到迪妮莎站在莊園門口似乎在等着自己。
“那個，迪妮莎小姐......”
傑羅喘着氣跑到少女面前，剛一說話手腕就被抓了起來。
“跟我過來！”
邁着急沖沖的步子，傑羅被迪妮莎帶到了屬于自己的辦公室。
雖然感覺到少女心情不好，不過迪妮莎在途中吩咐青鳥接待多羅斯和格琳薇爾的時候，語氣比和傑羅說話的任何時候都要溫柔——只是青鳥的反應不是那麽受用就是了。
“那東西到底是什麽？”站在窗口，迪妮莎一臉凝重的盯着停在主道上的木質機械。
傑羅想了想：“木頭做成的巨龍？”
“我可是聽說這東西是飛過來的。”
“用魔法的話，我也能讓東西飛起來。”不過消耗非常巨大，就算是純淨魔力的狀态傑羅也只能讓一張床三個人從莊園飛到南鎮。
“從銀輝城，飛到這裏。別告訴我那個女仆是比團長先生更厲害的魔法師。”
看上去帕諾茜似乎确實是控制着整個機械的人，不過這個連兩層高的樓頂都下不去的女仆怎麽可能是魔法師。
“等等！”
傑羅突然有了點頭緒。
“迪妮莎小姐還記得艾娅吧，那只黑龍？作為那位女仆小姐幫助我的回報，在銀輝城的事情結束後，我讓艾娅和她單獨相處了一天。”
一開始艾娅和帕諾茜還是高傲的巨龍與膽怯的女仆，等到晚上去回收艾娅的時候，已經變成如哈巴狗一般四爪朝天舌頭耷拉出來、翻着白眼的變态龍，與儀态端正卻不間斷說出辱罵詞彙的毒舌女仆。
“就是在那個時候，這個女仆從黑龍那裏得到了什麽嗎？”
迪妮莎用食指點着下巴，思考着。
——果然這些地方很像格琳薇爾小姐。
思緒一瞬走神後，傑羅提議道：“要不要去找艾娅問一下？”
迪妮莎搖了搖頭。
“直接問這邊吧。我大概能夠想到，這位格琳薇爾小姐是帶着這東西來做交涉的。單單三人深入敵營，這個女人可能比我預想的還要難對付。”
結果在心裏還是承認了對方嗎？
想到格琳薇爾讓自己來安慰迪妮莎，傑羅莫名的感覺到她對迪妮莎小姐說不定也不是真的讨厭。
——女人都是這樣口不對心的家夥吧？
傑羅一不小心笑了出來。
“有什麽想說的嗎，團長先生？”迪妮莎皺着眉盯着傑羅。
“迪妮莎小姐，”傑羅迎着她的視線看着她深紅的眼睛，“本人傑羅·巴德裏克以這個軀體與靈魂保證，你絕對是個充滿魅力受歡迎的女性。雖然我只能保證受我歡迎，但如果有幾十個、上百個我，那麽他們也一定會認為迪妮莎小姐非常有魅力，迪妮莎小姐一定也會受他們歡迎，我保證！”
迪妮莎睜着眼連眼皮也不眨的愣了半天，然後将臉“唰”的一聲轉到一邊。
“哦。”
她小小的發出聲音，然後用更小的聲音嘀咕：
“幾十個、上百個團長先生嗎......那也太刺激了......”
整理了一番情緒後，傑羅和迪妮莎一同出現在會客廳。
布萊爾似乎已經在那裏局促不安的等了許久，看到兩人後露出了松了口氣的表情。
——這家夥連在自己的據點都會緊張嗎？
傑羅再一次感覺到自己兄長在某些地方真是個廢材。
不過在布萊爾的身邊，傑羅看到了許久未見的有着幽藍長發的少女。
“漆黑羽翼”的大部分成員都随着王子返回了基維爾，只有胧和菲諾、內奧米與零被留了下來。大概是考慮到這一次回國，有了“新武器”的法蘭王子可能會被當成威脅，将她們留在南鎮會比較安全——這也能看做是“漆黑羽翼”對于傭兵團的信任，當然也有可能是塞西莉亞團長對于迪妮莎小姐的信任。
在會客廳中，比起布萊爾，胧的表現倒是穩重許多——或許無表情天然就有在表現穩重方面具備優勢。
“是弟弟先生。”
看到傑羅後，胧拉扯着布萊爾的衣袖叫道。
“啊，還有魔女小姐。”
聽到胧的稱呼，迪妮莎不明所以的輕笑了一下。
聽布萊爾說過，胧似乎還對迪妮莎二話不說綁了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懷，面對迪妮莎總會表現出又怕又想要招惹她的态度。
至于“魔女”這個稱呼，并非指的是女性魔法師，而是同“惡魔”同一級別的邪惡生物。
考慮到真實情況，這個稱呼或許還挺貼切。
“總之，現在迪妮莎小姐來了，兩位還是直接和她談吧。”布萊爾如釋重負的長舒口氣，從座位站起身，走到傑羅身邊，“那我就先回實驗室了。”
傑羅拉住了他。
“哥哥為什麽只提了迪妮莎小姐，明明我也在的。”
布萊爾的表情立馬在臉上凍結。
“傑羅......我的意思是......其實，呃，這個事情，大概只有迪妮莎小姐能做決定，你聽了就知道了。”
傑羅其實不是很在意的，但是剛才才體會到團員對自己的冷漠，現在連自己的哥哥都這樣，傑羅覺得自己這個團長差不多已經只剩個名頭了。
“究竟是什麽事，格琳薇爾小姐能直接說了嗎？”
多羅斯在一旁撅起嘴：“你還不是直接無視了我，明明我才是将要成為西境執掌的人。”
“啧。”
——這個男人真是矯情又惡心。
傑羅突然反應過來。
——這不是在罵自己嗎？
“這确實是我們向迪妮莎小姐提出的交易，”格琳薇爾微笑着說道，“我還希望傑羅爵士能和我們一起來說服迪妮莎小姐呢。”
“說吧，能讓你們把自己送進讨伐對象據點的理由。可能你們覺得我夠不成什麽威脅，那就請繼續發揮你們的自以為是，讓我們一起來看看會有怎樣的結果吧。”迪妮莎走到主人的位置坐下，翹着腿向格琳薇爾說道。
“面對交易對象擺出這樣的态度可是會遭人讨厭的哦，說不定原本決定的條件都會再做調整。”
“比起大言不慚的教導別人的人，我這樣的态度不是已經很好了嗎？”
“我可是作為你兄長的妻子給的谏言哦。”
“請下次在‘兄長’之前，加上‘白癡、蠢貨、令人厭惡的’這類形容詞。”
“迪妮莎小姐！”
“怎麽了嗎，格琳薇爾小姐？”
兩人互不相讓的對視着。
“我大概知道迪妮莎小姐不受歡迎的原因了。”
“很不巧，我可是相當的受歡迎。有幾十個、上百個男士都瘋狂的迷戀着我。”
迪妮莎得意的将臉微微仰起。
“那好吧，我就直接說了。”格琳薇爾無奈的嘆了口氣，“兩件事，一是我想要與你們進行技術合作。”
“沒問題。”
迪妮莎立馬回道。
“第二件事，是我要得到金穗城。”
“我要耀光城。”
“我有一個想法。”
“正好我也有一個想法。”
兩人将各自的方法寫在紙上将給對方。
“那就這樣吧。”
格琳薇爾站起身，牽着多羅斯向傑羅進行了道別。
“诶？這就完了？”
“我們想到的都是同一種方法，就意味着不需要過多讨論。時間緊迫，就無法再和傑羅爵士敘舊了。”格琳薇爾優雅的向傑羅揮手作別，“下次在耀光城再會吧。”
在兩人身後，迪妮莎傳來聲音。
“格琳薇爾，我讨厭你。”
“正好我也讨厭你。”
意義不明的對話後，兩人緘口不言。
在最有可能成為西境之主的兩人離開後，傑羅向迪妮莎問出了心中的不解。
“迪妮莎小姐為什麽對格琳薇爾小姐印象這麽差呢，你們到底在比什麽啊？”
迪妮莎罕見的像小孩子一樣鼓起臉。
“什麽也沒比，就是看她不舒服。我知道的，她看我也是一樣。”
——所以說，到底是為什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