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使之戰
黑翼的天使有着奇妙的搭配。
并非金色而呈現出同樣明亮的銀色長發,鱗片與骨骼相互交織的七色铠甲,手中是與權杖形狀相似的骨質長槍,詭異的紋路爬滿左半身。古怪而不詳的氣息纏繞在天使遠超常人的巨大身軀上,卡羅爾很難相信這會是伯納戴特所言的神聖的天使。
比起天使,卡羅爾更願意相信這是另一種生物——
“白色惡魔......”
這是傑羅曾在北境時得到的稱號,如命運的嘲弄般,這個完全被當事人厭惡的稱號在這一刻卻成了他的狀态最适合的诠釋。
“确實如此,”伯納戴特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這幅姿态正是惡魔的具現。”
“......大師知道原因嗎?”
“惡魔附身者必在其身體留下印記,好比種下的麥子終有成熟之時,人心露出破綻便會被惡魔印記吞噬。被吞噬的身體最終會被改造成适合惡魔的居所,惡魔便會用附身者的身體降臨。”
“所以,這已經是真正的惡魔......”
卡羅爾看着那具失神一般垂着頭的黑翼天使,眼中露出複雜的神色。
“不盡然,這是完全由魔法重塑後的軀體,禁忌魔法聚集的憎恨反倒比惡魔的影響更加直接。就算原本的身體被惡魔印記吞噬,在惡魔降臨之前,那具軀體就已經成為了禁忌魔法的一部分。”
“結果不管這個東西是什麽——”
“都不可能是傑羅·巴德裏克本人。”
——被自己的魔法吸收,成為魔法的一部分,這就是你的結局嗎?
在卡羅爾的眼中,黑翼天使蒙着眼布的臉轉了過來。
——比起什麽也無法留下,失去所有的意義,不是好了許多嗎?
似乎是看到了卡羅爾臉上諷刺的笑容,天使展開翅膀,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沖上天空。
已近黃昏的天空顯出一種開闊的淡紫色,三只天使撲打翅膀,在天空中寂寥的漂浮。黑翼天使直直的朝一直天使飛去,在接近的瞬間,一個加速的姿勢後身形從天空消失,再出現時手中的骨槍已經穿過了天使的胸膛。
三只天使這才重新活動起來,宛如金色與黑色的霞光互相追逐,四道高速移動留下的殘影滿布天空。
“不覺得滑稽嗎,大師?”卡羅爾自嘲的笑了笑,“這已經不是屬于我們的戰鬥了吧。”
“命運從不會讓人輕易看透,”伯納戴特彎起眉毛跟着笑了起來,“命運女神試圖讓世界改變時,會降下改變的‘鑰匙’。這些手握‘鑰匙’的存在将被命運眷顧,在達到女神賦予的使命前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止他們。”
卡羅爾發現身旁的視線,轉過頭,看到了伯納戴特眼縫中露出的光芒。
“卡羅爾·布雷德,你的使命也尚未完成。”
追逐的疾風掠過樹梢,卡羅爾僅剩的一只眼睛慢慢睜大。
“你所失去的,你經歷過的失敗,你所擁有的痛苦,都是神賜予你的鑰匙的一部分,我現在以觀測者之名否決他們。”
在伯納戴特的手中,古樸的紅龍聖劍安靜平躺。與此同時卡羅爾發現,原本已經失去了的那些肢體的觸覺回到了身上。
他睜開早已習慣緊閉的左眼。
“聲音終會消逝,觀測者一廂情願的小伎倆也終有盡時。”
卡羅爾握緊了取代殘缺義肢的左手,然後從言靈大法師手中接過長劍。
“在那之前,我需要完成的使命是什麽?”
時間已到深夜,群星與明月取代了晚霞妝點天空。
屬于天使的戰鬥仍在繼續。
白色、黑色的羽毛仿佛夜雪無聲飄落,金色與灰色大劍頻頻交錯,在铿锵的聲響中綻放片片火花。
天使的學習能力在黑翼天使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剛開始以一敵三,黑翼天使的動作雖不算遲鈍,但卻有種違和和不協調,就像是沒能适應新的身體,對于關節和四肢還不能完全掌握。
那個期間,黑翼天使一直處于被斬斷然後新生的往複。
然而與卡羅爾所知的天使的學習方法不同,黑翼似乎并非是通過不斷的計算得出最優行動方案,進而改善自己的行為,他只是單純的模仿,模仿那些對他造成了傷害的動作。
卡羅爾似乎也明白了這只天使呈現出如此形态的原因,化身為天使的模樣也是模仿,這個“生物”的思維一定就是對自己認為強大的存在進行模仿。
這讓卡羅爾想起了以前聽說過的一種理論,智慧生命的幼兒所擁有的最重要天性,就是模仿。
——所以這個不詳的生物至少還是擁有,幼兒程度的智能嗎?
但是似乎也僅此而已。
再如何天真到愚蠢的人也不會想到能和這家夥交流溝通。就連卡羅爾一開始用劍氣為其進行掩護時,也被當成了敵人一并攻擊。
不過,這種孩童的天性倒是達到了不錯的效果,通過模仿天使的動作,黑翼天使在短時間內就擺脫了身體的不協調,從單方面被當成靶子只能被動修複身體,變成了能夠有一招半式在對手身上留下傷痕。
這自然也和卡羅爾的行動有關。
有了伯納戴特“否定現實”的力量,卡羅爾不但恢複了全勝的戰鬥力,還能夠無視艾薩拉對于生命力的吸收靠近艾薩拉複原中的身體。有了這兩個條件,卡羅爾似乎能夠真正的擊殺艾薩拉。
——只要再使用“影瞬”,就能在天使被黑翼糾纏的此刻再次重創艾薩拉。
但是卡羅爾否決了這個想法。
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突然覺得艾薩拉實在太弱了。随便編一個借口就能再次偷襲成功,這樣的弱者已經失去了複仇的必要。
——真正需要複仇的,不得不超越的,應該是那些家夥才對。
于是卡羅爾堂堂正正的走向了昏迷的艾薩拉。
一只天使俯沖而下,擋在了他的面前。
黑翼以一敵二,卡羅爾單獨對抗一只天使,這樣的情形持續到了半夜。
與黑翼交手的天使似乎明白了對手是在模仿自己,即便再如何優化動作,加快自身的反應,都會像是與鏡中的倒影戰鬥,始終找不到突破口。它們的計算得出了另一種方案,兩只天使采用截然不同的方式進行戰鬥。一快一慢,一近一遠,不斷交替打破黑翼模仿的節奏。
并且通過并列思維沒有絲毫間隙的配合,讓只能模仿出一種動作的黑翼難以應對,形式又回到了被壓制的最初。
反倒是卡羅爾這邊,逐漸習慣了天使的攻擊,并放慢了自己進攻的步驟,只是保持現狀,天使的應對也相對溫和,似乎連計算的頻率也逐漸降低。
——積蓄力量,做出致命一擊。
盡可能的破壞天使的身體,用比複原更快的力量持續攻擊。
——就算是永生不死的怪物,也會精疲力盡無法複原吧。
然而,就在卡羅爾在戰鬥的空隙觀察黑翼天使時,他驚異的發現——黑翼天使變更了模仿的目标。
黑翼的動作不再是單純追求速度與力量的簡潔動作,而是連續不斷,如不停息的風和水,經由打磨後的劍士的動作。
這是自己的動作——卡羅爾知道,黑翼天使在模仿自己。并且,黑翼的手上同樣拿上了兩把武器,一把是骨槍縮短變為的骨劍,而另一把則是古樸的有着紅龍印記的聖劍。
——這是真正的聖劍。
每一次劈砍、直刺,威壓的紅龍之氣都化作悠長的龍吟從劍尖噴湧。
——這是不輸于自己的禦氣能力。
沒有封魔之眼,卻能完全駕馭紅龍的力量,在某種意義上說,毫無疑問這已經達到了劍聖的等級。
“真是可惜。”
揮劍擋開天使刺來的巨劍,卡羅爾順勢跳到一邊。
——如果那家夥活着的時候能夠到達這個境界,最後的結局或許就完全不同。
看了一眼用強大的劍技以一敵二還不落下風的黑翼天使,卡羅爾遺憾的移開視線。
他的重點還是眼前的天使。
就算黑翼天使能夠用劍技占得上風,也無法給予終結。但是卡羅爾卻用刻意隐藏殺招,用故意露出的破綻引誘天使出招,讓天使的計算向卡羅爾所想的方向偏離。
要贏過這種單純的生物,最佳選擇就是用欺騙和誘餌。
欺騙卡羅爾已經成功,只差最後的誘餌。
如果把自己當成誘餌,天使敏捷的反應很容易在被抓住破綻的瞬間進行調整。雖然成功與失敗的幾率持平,但一旦失敗,卡羅爾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會白費。失去了隐藏的底牌,再怎樣進行誘導都不再有任何意義。
但是,伯納戴特有着“否決現實”的能力,這位侍奉命運之神的大法師一直在維持着自己的魔法。
——用兩敗俱傷的方式,或許能控制住天使的行動,這樣一來......
卡羅爾正在頭腦中進行推演時,兩個外來者的氣息闖入了戰場。
氣息并不強大,反而有種迷途般的虛弱。
——普通人嗎?
卡羅爾難以相信的移去視線。
——這可是只要踏入就會被吸取生命力的禁地。
與卡羅爾同時被引開注意的,還有擋在他與艾薩拉之間的天使。
天使轉過身體,明朗的夜空下,月光靜谧照耀大地。
“那是......”
金發的少女仰頭望向天空,跟随其後的藍發少女疲憊的擡起頭。
——她們怎麽會在這裏?
比起驚訝,卡羅爾的視線仿佛被某種力量所灼燒,無法再從後方的少女身上移開。
“......奧裏莉安?”
卡羅爾一瞬間想到了無數中可能,其中最有可能的,也同樣寄宿着他自身的願望——那名等到着被拯救的女神,又恢複了一些。
就在他思維放松的那一刻,天使閃身到兩人身前。
“趕快離開這裏!”
卡羅爾放聲呼喊的同時,天使伸展的雙翅遮擋了月光,手中的權杖化作殘影揮下。
“影瞬。”
時間的流動減慢,卡羅爾的頭腦無比清晰。
只要現在對天使進行攻擊,就能夠一擊制勝。
是命運送來了“誘餌”,現在是真正的決勝一擊。
——這一次,一定不會賭輸了。
漆黑的陰影從天使的背後出現,古樸聖劍一擊将天使的頭顱斬下。
孤零零的頭顱在夜空滑落,于此同時,密不透風的斬擊将天使的身體撕碎。
然後揮下的權杖已經落下,在半途化為的巨大光劍已然向少女所在的方向劈下。
同樣的一團陰影擋在光劍的前方。
同樣的古樸聖劍自陰影中探出。
然而聖劍被光劍斬斷,化作點點光粒飄向星空。陰影消退,暗紅的鮮血噴灑而出。
“卡羅爾?”
背後的聲音呼喚着他,像是擠出力氣發出的聲音中滿是疑惑。
“偏偏是這個時候嗎?”
卡羅爾扯開嘴角自嘲的笑了笑,鮮血趁機不受控制的流下。
巨大的光劍化為碎片,但造成的傷口卻無法複原。
這就代表着“否決”的效果已經結束了吧?
依靠魔法取回的聖劍、完好的身體都已消失,剎那夢境也到了清醒之時。
雖然自己也無法理解自己的行為,但這就是缇亞拉那個時候說的吧?
犧牲和奉獻或許并非全都是自我滿足,為了“自我之名”一些錯誤的、不是那麽機靈的行為也是必要的。
——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配合嗎?
卡羅爾看着如發瘋一般揮砍着天使身軀的黑翼天使。
知道對方在模仿自己,所以刻意演示了不需要展示的架勢,黑翼天使如卡羅爾所想的使出了同樣的“影瞬”,并在同時出現在天使的背後。
——終究還是和計劃一樣。
消耗了太多生命力,似乎連艾薩拉都放棄了對他生命力的掠奪。卡羅爾心裏充滿了戲劇性的滑稽感。
“是我的勝利!”
想要笑出聲,卻被鮮血嗆着,身體剩餘的力量連将血咳出都無法做到。
感受着夜的清涼,卡羅爾放松了身體。
自己是被扶着的嗎?看着藍發少女低下的面容,卡羅爾漫無方向的想到。
“你要死了嗎?”
聽見少女的問話,卡羅爾像是漏氣的氣閥嗤笑了一聲。
——這要自己怎麽回答,太強人所難了吧?
在黑夜的遮掩下,看不清少女的表情。
“活該。”
比剛才更有活力,清脆的聲音響起。
确實如此,卡羅爾閉上了眼。
當初被自己殺死的人,現在自己為救她而死,也算是抵平了吧。
雖然還有不少的債沒償還,不過......作為最後也不錯了。
但是,必須告訴她們。
身體中重新湧起一股力量,卡羅爾掙紮着睜開眼。
“快走......這裏已經沒有活人了......”
“但是,團長先生......”
金發的少女居高臨下的看了過來。
卡羅爾剛想解釋,少女卻移開是視線。
“團長先生,不就在那裏嗎?”
月光下,少女目光所及之處,狂亂的揮舞雙劍的天使遮眼布落下一半,幽蘭的眼睛在月夜下綻放詭異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