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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地下之下

繩索前方懸挂的魔法燈緩慢的向下移動,像是一顆沉入深海的璀璨珍珠。

挂在繩子上的傑羅緊随其後,下降到一定的距離後,他便在岩壁上用土系魔法制造出可供停留的平臺,并安置上魔法燈将其點亮。

在一個平臺綁好繩索,藍色的光芒閃動,布萊爾從光芒中走出。

“休息一下吧,已經快一個小時了。”

傑羅仰起頭看着自己一路留下的标記,漏着亮光的平臺由遠及近,仿佛一條亮着街燈的筆直大道。

“我倒是沒什麽,迪妮莎小姐呢,身體好些了嗎?”

布萊爾臉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之前都還好好的,一說道要下來勘察就頭暈,這恐怕是......”

“那家夥真的越來越懶了。”

傑羅無奈的嘆了口氣。

回過頭,重新看向光線無法達到的黑暗深處。

——不過,也有可能是這裏的東西讓她退卻了。

就算是迪妮莎小姐也有想要逃避的東西,對于這個東西的正體,傑羅産生了興趣。

“這個時候不就是我們表現的時候嗎?給老板留下好印象才有升職加薪的可能。”

看着如此不争氣的弟弟,布萊爾無言的沉默了一會。

“傑羅,我現在就能想象你們婚後生活的樣子。”

傑羅勉強的笑了笑。

“我倒是想象不出來。”

傑羅以為哥哥不會明白自己的意思,沒想到對方的臉上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你們的關系,說實話,我不是很明白。還不如艾莉那樣容易看懂。”

“為什麽這麽問?”

“你可能不知道,在這具身體是銀焰的那段時間,迪妮莎小姐看起來就像是另一個人。雖然我對她了解的不算多,但是完全想不到她會有這樣的一面。”

“我在佐伊小姐那裏聽到過,但是對于我來說,感動多于意外吧。在我看來迪妮莎小姐本身就是脆弱又喜歡鑽牛角尖的人。”

布萊爾皺了皺眉,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的弟弟,最後說道:“我從艾莉那裏聽來的,迪妮莎小姐說過與你之間不是愛和喜歡。”

“我想的也是一樣,”傑羅看向黑暗的虛空,嘴角微微揚起,“可能我們都太貪心了點吧。”

“果然還是不懂,但是又覺得沒有需要弄明白的必要,”布萊爾嘆了口氣,“反正不管是怎樣的男女關系,我和傑羅的手足情誼是不會變的,為了女人兄弟反目什麽的更是無稽之談。”

這家夥果然還在在意這個,傑羅借機問道:

“哥哥那邊又怎麽樣呢?佐伊小姐回來之後機會很多吧。”

“這個啊,我已經放棄了。”布萊爾肩膀垮了下來,“我就是說為什麽莫名的被青鳥小姐讨厭了,最近才發現她們的關系,傑羅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啊?”

“其實不瞞哥哥,我也是沒有想到,我的驚訝程度可能還在哥哥之上。”

畢竟以前都有着和佐伊之間的精神聯系,然而這一次回來後的佐伊不僅恢複了人類的肉身,連契約的精神聯系也消失了。

按照佐伊的敘述這全是監視者艾薩拉的所為,為的就是将佐伊從傑羅的魔爪下解救出來。

這樣的結果傑羅當然不會不滿,反倒是有一種得到寬恕的解脫。

而且,對于佐伊和青鳥的事情——雖然很對不起哥哥,不過這倒是讓傑羅終于得償所願了。

“好了,明明說不用休息的,結果還是閑聊了這麽久。再不工作老板說不定要生氣了。”

“傑羅,”布萊爾将手搭在了弟弟的肩膀,“貪心沒什麽不好的,以前我們不是都這樣說過嗎?不管你怎麽選,哥哥都支持你。”

在這之後,傑羅總會不時的盯着下方的魔法燈發呆。

純淨的光芒仿佛氤氲霧氣,孤獨且勇敢的向黑暗深處探索。這不是傑羅所具備的勇氣,如果沒有光他很快就會迷失。

愛麗莎就是他的光,傑羅一直是這樣認為的,但是迪妮莎又是什麽?

迪妮莎并不是陪在身邊的同伴,他們向着同一個方向前進,誤以為是和對方走在一起,實際上傑羅一直都跟随着迪妮莎的引導。對于傑羅而言,迪妮莎才是照亮他道路的光,愛麗莎遠得就像天邊的辰星。

辰星固然明亮,眼前的光傑羅也從未忽視。但是正因為這束光一直行在前方,這個距離才變得難以跨越。

就像現在一樣,無論傑羅下降的速度如何,繩索下短懸挂的魔法燈始終與他不遠不近,一直在相安無事的距離。

——好像過了該安置平臺的地方了。

傑羅從思考中回過神,正準備向旁邊的岩壁釋放魔法。

光芒消失了。

下方的魔法燈像是被什麽東西一口吞下,傑羅眯着眼睛向下望去,無邊的黑暗仿佛迷霧變換着形狀,似乎有無數怪物藏身其中。

就如有魚兒咬鈎,繩索的下方傳來了拉拽的感覺。

拉拽的力道試探了兩下後,一股更大的力量猛的向下拽去。繃緊的繩索沒撐住一秒,從平臺的固定處斷裂。

傑羅只來得及向哥哥發出求救信號,便被拽入黑暗之中。

還未能調整身體,凝聚的魔法也沒有釋放,沖擊比預想的更快到來。

然而——

“這個是......水?”

冰涼的液體并沒有印象中熟悉的壓力,而是如泡沫一般快速的從皮膚流過。

與之相對的,傑羅的身體也沒有感受到任何水的浮力,他就如墜落一般的快速下沉直到通過一個狹窄的縫隙。

身體随着水流湧過縫隙,這時他才恍然意識到拉扯身體下落的并不是重力,而是他以為沒有的“浮力”。

水流的方向有着亮光,傑羅尋着亮光游去,最後将頭露出了水面。

亮光是漂浮着的魔法燈,借着魔法燈的光線,傑羅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明白自己感受到的并不是錯覺。

他浮在墜落進的水底,這裏又是一個普通的洞xue。

在某一時刻,整個世界颠倒了過來。

傑羅抓着魔法燈向岸邊游去。這裏的水沒有流動,仿佛地下湖泊。

走上岸後傑羅放下魔法燈,坐了下來。

“果然......沒有效果了嗎?”

傑羅看着光芒依舊卻不再波動的傳話水晶,這是與配對的另一半相距過遠的結果。

是繼續探索還是先回去一趟?至少要嘗試一下能夠返回吧?

不,這個時候——傑羅看向倒映着魔法燈光線的平靜水面——那家夥應該差不多要趕過來了吧。

正當這裏這麽想的時候,水面的光芒被攪亂,一個人頭冒了出來。

看着這個被燈光照着的狼狽的臉,傑羅笑了笑。

——自己的哥哥真是可靠。

“我們不是這裏的第一批訪客。”

布萊爾看着地上的痕跡說道。

連同水邊的洞xue只有唯一的一條出路,這條路通往的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除了來時的洞xue,平整的地面仿佛向着三方無限延伸,完全看不到任何邊界。

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傑羅和布萊爾找到了兩側的岩壁,彼此相隔約莫有千米之遙。

至于這個空間的前方是什麽,兩人雖然沒有明說,其實都有了同樣的猜想。

兩人重新碰頭的地方,是布萊爾發現的一處篝火燃盡的灰燼。這個巨大空間哪怕一絲微風都沒有過,這團灰燼還完整的保留着燃盡後的狀态。看上去似乎是才留下不久,但實際經過了多長的時間誰也無從得知。

在向前行進了一段距離後,兩人又發現了同樣的灰燼。布萊爾将水晶留在地上當作路标,在接連發現了幾個灰燼團後,布萊爾留下的路标依舊筆直。

方向沒有找錯,在前方一定都什麽在等着他們。然而等到布萊爾的水晶已經耗光,這條延伸的黑暗之路依舊看不到盡頭。

“先返回一趟,做足了準備再來。”

聽到哥哥的提議,傑羅快速的回道:“用魔法作标記也行。”

“普通的火系魔法,這裏可找不到供火焰長時間燃燒的東西。”

“用冰做成鏡子,只要有光就能......”

布萊爾打斷了他:“沒有冒險的理由,弟弟。如果我想的沒錯,前面應該是......”

“是通往深淵的裂縫吧?”傑羅說道,“這裏就像是處刑場的倒影。”

很早以前傑羅就察覺到了,他知道對魔力更加敏感的哥哥也是一樣。

這是只有體驗過深淵與現世區別的人才知道的。就和在處刑場的裂縫邊一樣,這個黑暗空間的前方,屬于深淵的、充滿活力的馥郁香氣正引誘着他們。

但是這個空間更加巨大,地面也是一層不變的平整,來自深淵的氣息之中也多了些其他的東西。

大概只有傑羅能夠察覺,這是代表着災難與不詳的氣息。

“進入裂縫不是也有被魔獸襲擊的危險嗎?那就先回去吧。”

布萊爾依舊沒有放棄勸說,他必定想不通弟弟為什麽要做這樣沒有原因的堅持。

“哥哥還記得我說的那些故事啊。”傑羅笑了起來,告訴對方在裂縫中遭遇魔獸的就是他自己,“但是我确實有不得不繼續前進的理由。”

“是什麽?”

“直覺。”

傑羅停了片刻。

“前面的東西和迪妮莎小姐有關。”

黑暗中,只能看到布萊爾一動不動。隔了許久才聽到一聲嘆息。

“那就沒辦法了。”

一團小小的火焰在他的身旁出現,憑空漂浮在空中。

“女人可是會讓兄弟反目的危險東西啊......”

經過氣流的加速,火焰向着前方沖出,仿佛劃破夜空的流星。到達極限後,火球炸開,随着內部的黑色泥團分散到周圍的地面。依附在地面繼續燃燒。

“複合了三系的魔法,不愧是哥哥。”

“其實是四系,算了,”布萊爾将手搭在傑羅肩膀,“放松身體。”

靠着空間魔法的傳送,傑羅和布萊爾快速的前進着,每一個傳送落點都留下了燃燒的魔法火焰。

——和哥哥一比,就算是自己擅長的想象力也不夠看啊。

發着這樣的感慨,傑羅看到了這個空間中遇到的第一個“異物”。

不過,它并不陌生。

“這裏也有啊。”布萊爾擡起頭仰望着眼前的物體。

“應該說,這才是它的根部吧。”

傑羅伸出手摸着這個純白的仿佛寒冰的物體。

“果然很舒服,就像玉石一樣。”

“這麽大,還能發光能浮空的玉石,夠我研究很久了吧。”

“應該是能賣很多錢才對吧!”

“傑羅,身為魔法師的自覺你還是少了些啊。”

“這是勤儉持家的一家之主的自覺!”

“你這樣只能成為為了一兩個金幣的折扣擠破頭的家庭主婦。”

“不要看不起一兩個金幣啊!一兩個金幣啊,也是有着能從帕青哥裏贏到一百番的夢想的啊!”

“才沒有,只是會在機器中消失而已。”

布萊爾為基于這次發現的愉快談話做了總結。兩人陷入了半刻鐘的沉默中。

“好了,為一兩個金幣的默哀結束。”傑羅看回這個泛出熒光的白色柱體。

這道一直向上延伸的柱體看上去與處刑場旋梯中央的柱體沒什麽兩樣,但是旋梯的末端嵌入了地下,此處的白柱末端卻有着如蛛網般在地面的延伸——就和植物的根系一樣。

這樣看來,這個白柱也有着天然生長的可能,就算并非是活着的生物,也可能是某種生物的化石。

在遠離地面的高度,也有着依附白柱環繞的物質,不過并不是石梯,而是與白柱相似的白色物質,從下方看去就像是長在莖上的葉片。

除了白柱圓潤得過于規整的外形,傑羅再也找不到一點這是人造物的證據。

“它的根好像連接着其他東西。”

布萊爾将魔法燈照向白柱根須發散的邊緣。

“這個是......”

“哥哥,把這裏照亮!”

傑羅急切的喊道。

布萊爾将數個火球維持在空中。

借着火焰的光芒,他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在白色根須蜿蜒的盡頭,一朵朵潔白的花朵仿佛倒垂的郁金香,生長在根須擡起而形成的花莖上。

花朵一如白玉般潔白,看上去仿若精雕細琢的藝術品,每一朵卻都有成人般巨大。

“就是它們嗎,”傑羅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惡魔氣息的來源。”

——将手放上去!

意識中突然傳來聲音,身體跟随着一陣顫動。

——是銀焰,他想告訴自己什麽。

傑羅再一次将手放到白柱上,冰涼溫潤的感觸才觸及指尖,針紮般的刺痛便取而代之。

傑羅很快的收回了手,一根細小的尖刺從白柱光滑的表面探出,在火光的照耀下,染上鮮血的尖刺泛着暗淡的黑色光芒。

“銀焰,你做了什麽?”

“我只是回應了它。”意識中的聲音停了一瞬,“你果然,聽不到嗎?”

刺目的光芒從白柱綻放,傑羅下意識的別開視線。

就在他忍受着光芒刺目的痛苦時,他的餘光瞥到,那些原本潔白的巨大郁金香,在花瓣的部分變得血紅。

而在這些透明的血紅花瓣中,一個個蜷縮的身影漂浮其中。

小小的身影似乎只是在安眠,隔着血色的薄膜仿佛也能聽到其中生命的顫動。

看着它們傑羅只能想到一樣東西。

“這些是......人類的嬰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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