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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斷念

“迪妮莎嗎?”

聽見開門聲,房間中央的男子轉過身。寄宿着光明魔法的寶石鑲嵌在華麗的燈座上,溫和明亮的光芒充滿房間。

看着名為“父親”的男子年輕俊美的臉,迪妮莎低下了頭。

“我回來了,父親。”

“太晚了!”

充滿氣勢的厲聲叱喝在房間中反複回響,迪妮莎擡起頭,臉上忍不住露出微笑。

“當初放走我的不正是父親嗎?可惜我做了很多父親沒想過的事情,不中用的半成品擅自攪局讓您很頭疼吧?”

披散着濃密的金發,如獅子般的男人無聲的凝視着迪妮莎。

空氣在壓力下變得無比沉重,緊繃的神經難以感受時間的流動。

在氣氛凝固到極致的時候,“金獅公爵”烏魯塔尼亞徐徐開口。

“你還是那麽幼稚,迪妮莎。”

沉重的腳步支撐着公爵高大的身軀,在迪妮莎面前停下後,烏魯塔尼亞用手擡起迪妮莎的下巴。

“在我面前你始終藏不住你那卑微的好勝心,你對我的敵意将你的想法你的目的全部暴露。你在我面前就只是供我把玩的人偶,是為我産下下一代的機器。”

迪妮莎沒有反抗的仰視着男子,嘴角譏諷的揚起。

“您能這麽想真是太好了,父親大人。”

烏魯塔尼亞皺了皺眉,沉默的加大了手上的力量。

骨骼在擠壓中發出令人難受的聲響,迪妮莎笑容不變的與金獅公爵對視着,一直到鮮紅的血順着嘴角流下。

“你這樣子和你的母親一樣,這也是你難得能取悅我的地方。”

金獅公爵松開手,得到釋放的迪妮莎臉上的痛苦一閃而過。

“你化妝了,迪妮莎。”金獅公爵拿出手絹仔細的擦掉流到手上的血跡,語氣輕蔑的說着,“比起你原來的樣子,稍微能提起我一些興趣。”

“是嗎?”迪妮莎微笑着回道,“有人說不适合我,我還擔心了一陣。”

烏拉塔尼亞突然擡起頭,不發一語的盯着迪妮莎。

“怎麽了,父親大人?有哪裏不舒服嗎?”迪妮莎關切的問道,“還是說您現在在想我在想什麽呢?”

疊好手絹放在一旁的桌面,烏魯塔尼亞走到沙發上坐下。用手在扶手上撐着頭,烏魯塔尼亞盯着自己的女兒,半眯起眼睛。

“走過來,脫掉你的衣服。”

頭頂吊燈的形狀宛如石蒜花,鑲嵌在底座的寶石白皙聖潔,宛如月光下閃閃發亮的珍珠。

仰着頭,迪妮莎仿佛聽見了海浪的聲音。

一絲不挂的身體如木偶般擺出提線人命令的姿勢,身體的每一處都接受着冰冷的手和目光的審查。

迪妮莎沒有絲毫的感覺,空蕩蕩的思考中什麽也沒有,這種事情在很早以前就已經習以為常了。

“姑且還留着最後的清白。要我誇獎你嗎,迪妮莎?”

迪妮莎無力的笑了笑:“并不是留着,只是還在而已。”

公爵站起身。

“啪!”迪妮莎倒在了一邊。

公爵拿起桌上的絲巾擦幹淨手,再也沒看迪妮莎一眼。

“應該不用我提醒你,當你失去那僅有的一點價值時,就算提前,我也會去收取另一個果實。”

嘴邊挂着血絲,迪妮莎輕蔑的搖了搖頭。

“你真的做得到嗎?和我不同,你的另一個果實有忠心的騎士守護。為什麽不承認呢?躲到這種地方的你,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吧?”

烏魯塔尼亞停下了動作,餘光如刀子般瞥來。

“你有發現嗎,迪妮莎?現在的你,就和你厭惡的那些人一樣天真。你很擅長利用他們吧?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他們有多可笑。”

“我們這樣的人不好笑嗎?”迪妮莎閉上眼輕聲笑了出來,“想要掙脫命運的束縛,最後都成了命運的幫兇,我們都是一樣的啊,父親大人。”

“咚。”

烏魯塔尼亞拿着絲絹的手拍在桌上,單調的聲音後空氣回歸平靜。

“穿好你的衣服,準備好了我會派人通知你。”

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迪妮莎被獨自留在了房間。

一段時間後,房間門被再次打開。

身着淡藍色裙裝的少女出現在門前。

“有段時間沒見了,迪妮莎小姐。”

迪妮莎笑着迎了上去。

“我還在想你要什麽時候才肯現身呢。”

“有一些事情耽誤了。”

“是必要的事嗎?”迪妮莎眯着眼睛問道。

“正如你所想,”少女回道,“是的,迪妮莎小姐。”

迪妮莎睜開眼,帶着欣慰的微笑對少女說道:

“謝謝你,奧裏莉安小姐。”

奧裏莉安冷淡的笑了一聲:“聽到迪妮莎小姐的感謝,不知道為什麽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你這種惡劣的性格該改一改了。”

奧裏莉安搖了搖頭:“我只是不喜歡這種生離死別的氣氛。”

片刻的沉默後,迪妮莎再次看向奧裏莉安。

“奧裏莉安小姐是來帶我去見國王陛下的吧?能在路上和我說一說這裏發生的事嗎?”

“當然,”奧裏莉安輕輕的笑了笑,“要是迪妮莎小姐想到了什麽,我随時願意做你的聽衆。”

“夢幻島”瑪格梅爾,諸神創世時的暫居之地。這座被稱為“阿瓦隆”的高塔,正是曾經神祇們的休憩之所。高塔有百餘層,中間有着三角形的空洞,由一個浮動的平臺在階層中移動。乘着三角形的平臺,迪妮莎跟随奧裏莉安上升到了高塔的頂層。

三角平臺上升了數十層,其他的每一層都由一道藍色的光幕封閉,到了頂層時,光幕從藍色變為了紫色,數個若隐若現的人影在光幕後移動。

“這就是原本魔神大人的居所。”奧裏莉安介紹道。

迪妮莎笑了笑:“現在卻是凡人的觀光地。”

“不只有凡人,”奧裏莉安說道,“還有惡魔。”

奧裏莉安踏入紫色光幕,身體如被浸入水面一般輕松穿過。

迪妮莎跟了上去。

“在被封入古代祭壇後,陛下就開始嘗試着與金獅公爵談判。兩人有着不同的目的,但也都掌握着影響彼此計劃的關鍵。”

行走在空曠的走廊中,兩旁不時有奇形怪狀的生物駐足觀看。奧裏莉安輕聲的向迪妮莎說着。

“陛下需要的是‘盤蛇鎖鏈’,父親需要的......”迪妮莎停頓了片刻,“是信仰之力。”

奧裏莉安用餘光瞥了她一眼。

“你們兩姐妹,就是他收集信仰之力的關鍵。我的推測沒有錯吧?”

迪妮莎不置可否的沉默一笑。

“看到哪裏的惡魔了嗎?”奧裏莉安停下腳步,看向遠處一個肥胖且扭曲的怪物。

層層堆疊的脂肪蓋住了四肢,身後是肥肉在地面摩擦出的,混合着黃色油脂的血跡。怪物的腦袋像是被重物砸過,四周凸起,臉中間深深的凹陷,五官殘破得難以辨認。

“那是羅裏安的教會主教撒馬爾大人,他一邊做着陛下在教會的內應,一邊又用陛下提供的情報鞏固自己在教會的地位。”奧裏莉安收回視線,“雇傭強盜在教國邊境綁架你的妹妹的,就是他。”

“想用愛麗莎控制父親,教會高層大概是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并不是不該知道的,”奧裏莉安說道,“金獅公爵的研究一直是教皇在背後支撐。魔族的預言、魔神的分裂和魔王重生,這些都是教皇和一部分教會高層所知道。不過教會高層并不知道金獅公爵的研究,他們一直以為這位‘教外傳教者’只是個處刑場的看守。只有前代教皇知道,公爵的研究是如何讓人擁有神的力量,真正的實現永生不死。”

“擁有無上權力的人,都會醉心于永生不死嗎?”迪妮莎哼笑了一聲,“可惜這位教皇冕下到死都不知道,父親早有了永葆青春的方法。”

“是不是就和得到了權力會尋求永生一樣,得到了永生的人,也只會對力量感興趣?”

面對奧裏莉安的提問,迪妮莎輕輕搖頭:“父親對力量的渴望和永生無關,永生只是副産物。那個人,生來就是怪物。”

高塔的階層回廊曲折,兩人路過的房間不計其數。迪妮莎一路見到了各種被欲望扭曲的惡魔、無法腐爛的死屍,以及才被附身不久,正在承受轉化痛苦的普通人。

奧裏莉安一邊不急不慢的執行着引路的職責,一邊向迪妮莎敘述羅裏安王國不為人知的變故。

羅裏安國王阿拉斯泰爾與金獅公爵在短暫的接觸後,很快确定了合作。

為了力量能獻祭家人的人,為了拯救全人類不惜将全人類變成行屍走肉的人,兩個截然相反卻又有共通之處的人,連一次對彼此的試探都沒有,就如同交托了無比的信任,開始了毫無間隙的合作。

公爵的計劃早已到達了最終階段。“生命女神”神殿的解放,信仰的複蘇,再次充沛的“神性”引導着上一代“生命女神”羅裏安的史黛拉王後,重新打開“夢幻島”的通道。

成熟的魔王石有着駕馭零界魔力的能力,這樣的能力在處于零界的“夢幻島”幾乎等同不敗之力。

靠着從零界吸收的能量,金獅公爵輕松的打敗了原本盤踞在這裏的惡魔,重啓了制造天使的工廠,甚至解開了魔神居所的封印。

傑拉特也是在這個時候被金獅公爵找回。

經過一段時間的尋找,公爵大人和國王陛下在這一層找到了魔神大人沉睡之處。

這就是分裂的魔神的一部分,屬于零界的部分。

這幾乎是國王陛下計劃達成的最後一步,在這個時候金獅公爵如約交出了盤蛇鎖鏈,國王陛下也只是和約定的一樣,用鎖鏈将沉睡的魔神之體與自己系在一起。

經過長久的調整後,國王陛下獲得了魔神級別的精神控制能力。

在實驗了幾只惡魔後,陛下将第一個“向新世界改變”的目标放在了自己長居數十年的土地。

“看樣子,效果很不錯吧?”迪妮莎想象了那一夜王都的情況,嘴角諷刺的揚起,“照這個速度,毀滅全人類也用不了多久。”

“沒有那麽簡單。”奧裏莉安說道,“畢竟只是掌控零界的魔神殘體,就算是神力也無法超出零界之外。要控制現世的對象必須先在零界找到對應的映射,這一點很難做到。”

“解決的辦法呢?”

“先在現世為對象做好标記。”奧裏莉安停了停,視線掃向四周,壓低聲音,“靈種,就是标記。”

迪妮莎眉頭蹙緊了一瞬。

奧裏莉安正視着前方,語氣随意的說道:

“那家夥的傭兵團很危險。”

“奧裏莉安小姐,你應該已經......”

“剛才耽誤的時間。”奧裏莉安打斷了她。

迪妮莎沒再說話。

長廊的盡頭不再是仿佛輪回的拐角,而是一個寬敞厚重的大門。門外一名金發的青年靠着牆等候。

看到兩人走近後,青年迎了上來。

“辛苦了,奧裏莉安。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奧裏莉安仿佛沒看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将手搭在門上,奧裏莉安才微微偏頭。

“迪妮莎小姐是我的朋友,我有義務把她送到最後。”

迪妮莎對着金發青年,禮貌的點點頭。

“傑拉特先生再遇到傑羅的時候,請代我向他問好。”

“沒必要,”青年不屑的笑了笑,“那家夥已經死了。”

“你會再見到他的。”

說完後,沒在意對方的反應,迪妮莎跟随着奧裏莉安消失在門後。

自己的存在究竟是什麽?

這似乎是哲學家才會思考的問題一直困擾着迪妮莎。

自己并不是人類,但是和人類并沒有不同——小時候迪妮莎是這樣認為的,但是随着年齡的增長,認知的擴大,迪妮莎越發明白了自己的異常。

擁有非同尋常的力量,能夠完成普通人難以完成的事情,這樣的人雖然稀少,但他們仍是人類。真正的“異常”是指的有着不同的生理或者心理,與一般人在行為和思想上有極大不同。

和能做什麽無關,關鍵是想要做什麽。

就像是“沉迷于殺人的無差別殺人魔”、“喜歡進食同類并癡迷于特殊味道的食人魔”、“用有預告的偷盜來滿足自我表現欲望的怪盜”,這些都是因為他們本身心理異常,而成為越發不同于常人的異類。

迪妮莎也是異類。

自從仇恨能讓她看透人心後,她就對這樣強烈的情感波動換取的自身的安全感産生了依賴。她開始有計劃的去讓別人仇視自己,用他人對自己的仇恨來控制他人。

即便她知道這樣的行為會讓她更加扭曲,但是她沒有選擇,因為從有思考能力的開始,她就生活在仇恨之中。

“好久不見了,國王陛下。”

巨大的房間中央是高聳的紫色水晶。水晶中仿佛雕像的女神閉目沉睡着,安穩的表情仿佛超脫了塵世的一切煩惱。

昔日的羅裏安國王傾倒在簡陋的座椅上,纏繞手臂的鎖鏈另一頭綁在水晶的末端。國王陛下同樣閉着雙眼,沒有絲毫動作。不過深陷的臉頰、幹枯的四肢、沒有起伏的胸口,讓他比起沉睡看起來更像是永眠。

而連在鎖鏈的手臂上,像是雨後冒出的菌類,密密麻麻長着無數細小的眼睛。

作為迪妮莎問候的回應,無數眼睛一齊盯向了她。

“材料已經集齊了,烏魯塔尼亞。開始儀式吧。”

頭腦中響徹雷鳴般的巨響,細小的眼睛全部轉向另一個方向。

銀白的光芒如呼吸般,閃爍的亮起,一排長方形仿佛容器般巨大的鮮紅花苞沐浴在銀色光芒中。

金獅公爵身着寬松的睡衣,站在一朵半透明的花苞旁。

花苞之中,一個女性纖細婀娜的身影隐約可見。

——她還活着。

看着女性與萦繞四周的銀色光芒相同的脈動,迪妮莎心中的躍動沖散了對之後事情的抗拒。

“你應該知道吧,迪妮莎。”金獅公爵伸出手觸碰着花苞通透的薄壁,“這就是你和愛麗莎的母親。”

迪妮莎被牽引着,朝着花苞走去。

“接下來你就要和她一樣,完成你們被我賦予的使命。”

公爵的話沒能引開迪妮莎的視線,她繼續注視着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軀體。

對于迪妮莎而言,使命還是目的都不存在。

她所思考的并不是自己要做什麽,要去往哪個目的地,她沒有能力思考這些,她還在尋找着自己的起點。

“雖然你只是個半成品,但是魔王石已經成熟,若是有萬分之一的幾率為我産下魔王,你會記住你的。為此,你應該感謝你的妹妹,那位讓你魔王石成熟的,叫做優利卡的妹妹。”

父親大人似乎還在說什麽,迪妮莎沒能聽見。她觸碰到了禁锢着母親的監牢,然而指尖感受到的并非是預想中的冰冷,而是如懷抱般的溫暖。

這份溫暖似乎在向她傳達着什麽。

閉上眼,迪妮莎的困惑有了答案。

自己的存在是什麽?

是異類。

能夠從仇恨中解放,消除自己仇恨的方式,只有一個——

“掌管所有情感的創世神,情與欲的主人,你的仇恨已經被我掌控。不想被我吞食,就來吞食我的情感,于我的身體降臨!”

耀眼的銀色光芒突然綻放,在目不能視的強光中,迪妮莎感覺到觸碰的花苞壁傳來輕微的顫抖。

更加溫柔的脈動貼近,血脈相融的感動從相互接觸的指尖湧來。

迪妮莎欣喜的握住了對方的手,兩人之間的障壁在這一刻消失。

籠罩整個空間的銀光退卻時,仿佛重合的鏡面,迪妮莎的身影與從花苞中脫出的身影相互重合。

沉重的一聲悶響,失去意識的迪妮莎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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