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莊家的事在網上鬧得沸沸騰騰, 當時違規幫他們做心髒匹配的醫院也被扒了出來,院長被停職調查,網上對莊家的負面評論也越來越多。
莊寅之上位以來一直順風順水,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股市也在持續下跌。
這次莊家反應不及時, 再加上是官媒親自發的新聞,導致他們一開始陷入被動的地步, 但很快, 在他們反應過來,擺脫最開始的兵荒馬亂後, 他們開始和這件事背後的推手搶奪輿論的掌控權。
公關部井然有序地開始運作, 眼看網上的輿論隐隐有扭轉的趨勢,莊曜的手術也成功結束, 莊先生留在公司繼續安撫股東, 莊景行離開了公司, 前往醫院。
然而,他的車剛駛出停車場, 就被蜂擁而至的記者們圍住了。
車窗貼着防窺膜,記者們并不知道車內的是誰,但他們曾經看到莊家父子倆從這輛車上下來, 因此圍堵住這輛車,不肯放過一絲可能, “莊總,請問網上的傳言都是真的嗎?莊斂真的是小公子的活供體嗎?”
“莊總,聽說莊斂就在西城區生活了十幾年, 請問為什麽上個月才找回來呢?是有什麽難言之隐嗎?”
“請問莊總,您對親情的衡量标準是‘是否親自撫養’嗎?”
“莊總, 請問您不正面回應是心虛了嗎?”
車內,司機小心地觑着後座老板冰冷的眼神,不敢吭聲。
莊景行寒着臉,對記者們的詢問充耳不聞。
這些記者就像嗅到了血肉氣味的鬣狗,将他的車圍得水洩不通,甚至,有人為了搶到更高的關注度,全程都扛着攝影機開直播,忠實地記錄着他的沉默。
與此同時,有人在網上爆出了莊斂回到莊家後被施與暴力的證據,剛有被莊家控制跡象的輿論又出現了反撲。
連與莊夫人母親有過一段短暫婚姻的聞老先生,也在自己家門前被堵住了。
“聞老先生,請問您知道莊斂回莊家遭受了虐待嗎?”
保镖忠實地将記者和老先生隔離開,記者卻固執地伸長了話筒,眼底迸發興奮的精光,渴切地想要得到一個足以讓他們爆關注度的回複。
鏡頭中,聞老先生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并沒有正面回複,而是說,“那個可憐的孩子曾經來找過我,尋求過聞家的幫助。”
聞老先生模棱兩可的回複顯然讓莊家的情況雪上加霜。
錄音中,原本還有當時守在莊曜病房前幾個男生的聲音,從這件事爆發出來後,他們第一時間被父母派來的人抓了回去,沒人出來指認他們,因此僥幸逃過一劫。
陳時越在大衆眼皮子底下被警方帶走,股市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因此,陳家為了快速穩定股市,話裏話外都在明示陳時越被莊家算計。
莊家這兩年起來的勢頭太猛,動了其他人的蛋糕,包括陳家,早就對他們心生不滿。
但陳家的這個舉動将暗生的嫌隙擺到了明面上來,再加上有人在暗中攪混水,陳時越被暫扣警局,陳繁在家裏沒有發言權,兩家只差最後的撕破臉皮。
午休的時候,江予沒待在教室,而是帶着書偷偷溜了出來,戴子明也跟着他,兩人一塊兒找了個地方歇下來。
崇英種了許多紫藤花,有一條紫藤花長廊,這會都在午休,再加上紫藤花的花季過去,長廊的地方有點偏僻,江予和戴子明到的時候,這裏只有零星幾個人,兩兩湊一起,小聲地讨論着題。
江予有些困倦,找了個幹淨的地方躺下來,将書壓在頭下,頭頂貼着戴子明的大腿,閉着眼,昏昏欲睡。
戴子明低了下頭,看見他被長廊頂部紫藤花縫隙灑下來的陽光照得不舒服地皺起眉,擡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長廊頂部。
很快,他重新低下頭,用手托着江予的頸部,抽出了被他當成枕頭的那本書,往他那邊靠了靠,讓他能枕在自己腿上,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替他擋住了陽光。
江予眼珠子在戴子明手底下骨碌碌轉了一圈,安安心心睡了過去。
過了十來分鐘,秦晟單穿着校服襯衫出現在長廊,無聲地與戴子明交換了個眼神,伸手摸了下江予的額頭,将搭在手臂上的衣服蓋在他臉上,沒鬧醒他。
戴子明騰出了手,托着江予的後頸,讓秦晟坐下,悄無聲息地換了個人讓江予枕着,确定江予呼吸依舊勻稱,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後,坐在秦晟身邊,揉着發麻的大腿,壓低聲音說,“秦哥,情況怎麽樣?”
秦晟上午沒來學校,他們都知道為什麽。
“沒秦家什麽事了。”秦晟也壓低了嗓音,垂眸看了眼藏在衣服下呼吸的江予,淡淡地說,“現在……是狗咬狗。”
“笑死。”戴子明樂了,他對莊家和陳家都沒什麽好感,樂得看戲,片刻後,他突然說,“那什麽,莊斂。”
說到這,戴子明明顯頓了下,顧忌地看了眼江予,看見他依舊在熟睡,才繼續壓着聲音說,“他醒了嗎?”
網上鬧得這麽沸沸揚揚,但那些記者進不去莊斂的病房,沒人知道他醒沒醒。
“沒醒。”秦晟微微皺了下眉,“藥有點重。”
“……操。”戴子明有些唏噓,“太慘了。”
戴子明在知道莊斂出車禍并不是因為他們之後,心裏可恥地感覺到了輕松,現在是真情實感地覺得他慘,到哪兒都爹不疼娘不愛,心髒最後還被觊觎,就像……他活着,就只有這個作用似的。
當然,這不是他能傷害江予的原因。
這一點,戴子明拎得很清。
紫藤花長廊太靜谧,他們說話再小聲,也有可能被其他人聽到,所以他們都沒再談論這件事,一起安靜坐着,直到枕在秦晟腿上的江予動了動。
衣服微微滑落,露出半張睡得紅撲撲的面容。
太陽光照着,江予睜眼睜得有些艱難,秦晟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江予先習慣性擡手摸了下耳朵裏的助聽器,再在秦晟手心下眨了眨眼,感覺眼睛适應了,就推開了秦晟的手,打着哈欠,困困頓頓爬起來坐着。
他昨晚沒怎麽睡,上課的時候又想聽課,勉強堅持着沒打瞌睡,現在又只睡了一會,明顯沒睡夠,江予靠着秦晟的肩慢慢醒神,有氣無力似的,問,“秦哥,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秦晟低聲說,“沒睡夠?”
“……嗯。”江予反應有點遲鈍,“還有多久上課?”
戴子明插話,“十分鐘。”
江予很快“哦”了一下,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艱難撕扯回來神智,緩緩舒了口氣。
秦晟和戴子明都看着他。
莊斂現在在秦家的醫院,戴子明以為江予看見秦晟來了,會找他問問莊斂的情況。
但江予什麽都沒問,揀起放在一邊的課本,站起身,将衣服還給秦晟,撞見他們的目光,頓了一下,很快就想到了秦晟和戴子明會這麽看他的原因,斂着眼神思索了片刻,問他們,“現在不走嗎?”
看起來似乎真的不關心莊斂了。
“走!怎麽不走?”戴子明趕緊說,撞了一下秦晟的肩,“走了秦哥。”
秦晟乜了他一眼,率先起身走到了前面,手臂上還工整地搭着衣服。
戴子明笑嘻嘻湊過來摟住江予的脖頸,一起跟了上去,江予眼睫顫了顫,一言不發。
其實他睡得沒有那麽沉,秦晟和戴子明說話的時候他就醒了,當然……也聽到了他們說莊斂還沒醒。
那,莊斂應該還不知道他拜托聞老先生轉達的那些話。江予默默地想,跟着戴子明一起加快了步伐,跟上了秦晟。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老舒來了一趟教室,将江予叫到了辦公室。
——
網上的鬧劇直到傍晚才消停一點,沒過多久,莊斂終于醒了過來。
病房內很安靜,莊斂無聲地睜開了眼,聽見一道和氣蒼老的聲音,“陳家和莊家鬧翻,股市下跌,莊家股市熔斷,幾個合作方解約,被迫面臨高額債務,元氣大傷。
兩個保镖門神似地杵在病房門口,□□似地,吓得那些記者不敢靠近這間病房。
聞老先生坐在病床邊,削完了一顆蘋果,拿着手帕細致地擦着手指,嗓音和緩,聽不出喜怒,“莊曜那孩子也做了心髒搭橋,身體更不如以前,莊家算計這麽久,偷雞不成蝕把米。孩子,你的目的達到了嗎?”
莊斂烏沉沉的眼睛盯着蒼白的天花板,精神類藥物依舊在體內發揮着作用,眼前陣陣發暈。
良久,莊斂動了動幹燥的唇瓣,長久沒說話的嗓子嘶啞粗粝,很難聽,他沒有回答聞仲璟的話,眼瞳黑沉,平靜的表面下醞釀着驚濤駭浪的瘋狂,“他,為什麽不在。”
寶寶。
聞仲璟淡淡地笑了一下,将手帕工工整整折起來,沒有一絲褶皺,放進了西裝內側,才慢慢地說,“你出事後,那個孩子來找過我,求我救你。”
乖寶。
莊斂彎了彎唇角,陰郁冷沉的眼瞳微微綻放出卑劣得逞的幽光,但是他的唇角剛彎起來,就聽見聞仲璟繼續說,“但是他不想見你。”
“不要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聞仲璟慢慢地轉述着江予的話,“不要利用他的心軟傷害他和你自己。”
莊斂眼神陰沉得駭人,驀地,他拔掉了身上的儀器,翻身下床。
那個司機是他們安排的人,車禍并不嚴重,只有腦震蕩和輕微的擦傷,那兩根被掰斷的手指反而傷勢最重,被束縛在夾板上,動一下,就鑽心的疼。
他不來見他。
他要去把他找回來。
寶寶。
不要,抛棄他。
莊斂才剛醒,腦震蕩和精神類藥物共同作用下,眼前陣陣發黑,呼吸滾熱急促。
“……”莊斂将脖子上江予給他的狗牌含進了嘴裏,用力咬着它,舌尖頂着背面的針,尖銳的刺痛從舌尖刺到腦仁,下颌緊繃,狠狠閉了閉眼,強行逼迫自己清醒。
他跌跌撞撞走到病房門口,手剛觸碰到門把手。
聞仲璟冷不丁說,“那個孩子,會死。”
莊斂動作驀地一頓,冷冰冰轉過頭,漆深眼瞳瞬間攫住了聞仲璟。
“老東西。”他說,狗牌掉下來,在胸前晃悠,語氣陰森而神經質,眼神瞥一眼放在壓在那顆蘋果下的水果刀,順手反鎖上病房門,微長的額發後眼神陰戾駭人,蛇蠍般陰毒,“你再敢胡言亂語咒他,我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