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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莊斂打地鋪的速度很快, 一分鐘後,身後就沒什麽動靜。

江予原本想摘了助聽器,但轉念又想到,萬一莊斂趁他聽不見的時候做壞事, 于是又把手放下了。

“寶寶, 我好高興。”片刻,莊斂壓着低||喘的聲音從床下傳來, “你終于又将我當成你的小狗。”

“……”

江予有些膈應地閉緊眼皮, 沉悶不樂地背對着他側躺,在心裏認真反駁:他才沒有把莊斂當成他的小狗。

他的小狗不知道被莊斂弄到哪兒去了, 他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和他的小狗委曲求全。

江予抿緊嘴唇, 一言不發地擡手捂住了耳朵,不想聽莊斂說那些騷|話。

黑暗完美掩蓋了時間的流逝, 江予現在已經沒了時間觀念, 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 也不知道時間的消逝,到了最後他已經昏昏欲睡。

很奇怪, 明明他才剛昏睡中醒過來,莊斂還睡在他身邊,房間內沒有讓他安心的小夜燈, 他理應難以入睡。

但他就是難以抗拒的,眼皮越來越沉, 直到最後又一次陷入了沉眠。

睡夢中也是一片漆黑,這個狀态不知維持了多久,等江予再次睜開眼的時候, 房間依舊是黑的。

江予沒再覺得意外,摸黑撐起身下床, 沒有踩到拖鞋,腳底碰到了冰涼的地板,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摸索找了一會才找到拖鞋,沒有開燈,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

靜谧的黑如同蟄伏在周圍的兇獸,江予心裏有點害怕,一個沒留意,腳趾就“咚”的一聲撞到了床腳。

江予瞬間疼得臉煞白,表情痛苦地在床腳坐下。

黑暗中響起了金鏈移動的沙沙聲,緊接着,冰涼的手捧起了他的腳,按撫被撞疼的腳趾,很快,有溫熱的氣息靠近。

江予知道他是誰,在他氣息靠近的瞬間蹬開他的手,倒吸着冷氣将腳抽回來,撞開他,一瘸一拐地往卧室門口走,胡亂摸索了一會才找到門把手,按在上面頓了一下,确定莊斂沒有阻止他的意圖,才繼續使力按下門把手。

出乎意料,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江予沒有任何阻礙打開了卧室的門。

他才剛拉開門,一縷光争先恐後從打開的縫隙中擠進來。

江予愣了一下,倏然拉開門,外面的亮光鋪天蓋地壓過來,瞬間将他從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拽入光亮中。

——客廳內一片敞亮。

與被堵死的卧室不同,客廳朝陽的方向是一面寬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白晝。

外面雖然是陰天,但江予的眼睛已經完全适應黑暗,此時乍一看見白光,有些受不了地微微眯了起來,但他依舊沒忍住往落地窗的方向走了幾步,神情是壓抑不住流露出的欣喜,連腳趾被撞到的疼痛也被忽略了。

天亮了!江予沒忍住彎起唇角,秦哥和陳姨他們很快就會來找他了。

腳上的鐵鏈很快扯住了他的腳,止住了他的動作,江予背影一僵,驀地想起來之前莊斂對他說過的話。

——“明天所有人都會知道你來醫院看我,他們都知道我們在一起。”

“沒有人會發現不對勁。”

喜悅如退潮般褪去,江予轉過頭,看見莊斂悄無聲息站在卧室門口,如一只習慣隐匿在黑暗中的蒼白幽靈,寂然地看着他。

莊斂臉上的光影複雜,光亮和黑暗在他臉上沒有明确的分界線,但他一半面容都陷在黑暗中,額發微長,遮住了半只眼睛,讓原本就陰郁不堪的臉變得愈加陰沉。

他對上了江予的眼神,微微翹起了唇角,眼神卻依舊晦澀不明。

江予眼皮還帶着昨晚哭出來的薄紅,此時微微睜大眼,恨恨咬牙看了他一會,終于沒忍住質問他,“你都做了什麽?”

“啊。”莊斂眼神不再郁然,替而代之的是一種獨占的興奮,他赤着腳,慢慢走向江予,緊繃的金鏈在他們之間慢慢變得松弛,垂到了地面。

莊斂停在電視機前打開了電視,旋即微微偏過頭看向江予,蒼白的唇瓣微翹,“不過來嗎,寶寶?”

“……”江予不為所動,腳底生根地杵在那裏,直到莊斂開始扯他腳上的鏈子,他才不得不走近。

剛一走近,被莊斂拽着手腕倒在他身上。

“放開我!變态!”江予厭惡地皺起眉,撲騰着想從莊斂身上爬起來,但他才剛掙紮,就被莊斂扣住了後腦,被迫轉過頭看向電視屏幕,微微緊縮的瞳仁中毛骨悚然地倒映着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生。

在看見這個男生的瞬間,江予微微睜大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電視屏幕上男生的一舉一動。

這是一段監控錄像。

秦家的醫院除了病房內保護病人的隐私沒裝監控以外,醫院的其他地方都有監控,江予看見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生牽着他的狗出現在醫院門口,在即将進入醫院的時候,又被人攔下。

醫院不讓狗進去,男生只好将它托付給穿着黑西裝的保镖,獨自進去。

監控畫面清晰可見,從他走進醫院拍到他找到莊斂病房,在病房前踟蹰了許久才推開門進去。

“是不是很像寶寶?”莊斂心滿意足地埋在他頸窩嗅聞,細細聞着他身上的香,語氣有些陶醉,心滿意足地說,“他會代替你生活,直到你‘死亡’。”

江予愣愣地看着那個男生,聞言微微偏頭,廢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莊斂在說什麽,頓覺頭皮發麻,心髒一下下用力撞着胸腔,讓他幾乎頭暈目眩,以為自己聽錯了——

莊斂在說什麽?

什麽叫做,‘他會代替他生活,直到他死亡’?

他在原劇情中也是這樣的結局嗎?江予思維有些混亂,直愣愣地看着電視上的男生逼真地扮演着他在病房門口前踟蹰。

這個人,和他真的很像,連緊張的小動作都一模一樣。

——可是這麽短時間,莊斂上哪兒找到的和他這麽像的人?

除非,莊斂早就在準備了。

江予坐在莊斂懷裏出神,想起莊斂剛給他發騷擾短信的時候說過想将他關起來,連莊斂像只狗在他頸間細聞的動作也沒注意到。

他感覺遍體生寒。

莊斂,這麽早就在策劃了嗎?

……他好可怕。

“寶寶,你好香。”莊斂癡醉地呢喃,“怎麽這麽香……”

江予的冷汗從昨天晚上見到莊斂後就沒停下來過,一直往外冒,他覺得有點冷,微微磕着牙,攥着手指,感覺莊斂的鼻息噴在頸窩連帶鎖骨處,身體輕顫。

過了會,他聽見莊斂神經質地笑了下,低喃着說,“寶寶你猜,如果‘你’因為我和他們決裂,你還能回去嗎?”

“……”瘋了。

莊斂想徹底斬斷他回去的路。

江予打了個寒顫,死死抿着嘴唇,壓着內心的焦躁,驀地開口,“我要見告訴你我會死的那個人。”

必須馬上出去。

不能讓莊斂的計劃成功。

他要回到他的家人和朋友們身邊。

“不行。”莊斂埋在他頸間說,陰晴不定地說,“寶寶,你想跑。”

“…………”江予終于想起從他身上掙紮着起來,微微擡高音調警告他,“誰準你抱我的?!你不準抱我!”

莊斂微微仰着頭,眼神癡漢,臉上還殘存着被他打出來的痕跡,稍稍側過另一邊完好的臉,對着他。

明晃晃的暗示。

江予有些氣急,看見他這樣就有些崩潰,深吸了口氣,勉強耐下心說,“他不是你的人嗎?我怎麽跑?他不會聽我的,我就想問他幾句話。”

“不可以。”莊斂正過臉,沉默地凝視了他許久,才低聲說,“寶寶不可以看他們,他們都好髒。”

他說,“寶寶只可以看小狗,不好嗎?”

“……”江予氣得用力踹了他幾下,順手砸了一下電視,生氣地走向浴室。

莊斂跟着起身,亦步亦趨地尾随他,詭計多端地詢問,“寶寶疼嗎?小狗舔一下?”

江予當着他的面摔上了門。

所幸金鏈的長度夠長,浴室門也沒有封底,金鏈剛好可以從下面穿過,不用莊斂跟着進去。

江予眼皮還有點腫,用冷水敷了許久,出去的時候看見莊斂站在浴室門口守着他,眼角抽了一下,沒管他,繞開他往落地窗的方向走。

他的內心很焦灼。

他始終不知道那個代替他的人有沒有見到他的朋友們,他的朋友們有沒有相信他。

……不,不可能相信他的。

戴子明平時表現傻了點,其實他心很細,他們朝夕相處了這麽久,戴子明不可能不會發現那個冒牌貨,而且就算他發現不了,還有秦哥。

秦哥那麽謹慎的人,不可能發現不了這個人的馬腳。

前提是,他會露出馬腳。

江予焦慮地掐着指尖,給自己打了針鎮定劑,站在落地窗前,往樓下看。

他們所在的樓層很高,聽不見樓下面的動靜,附近也沒有同樣高的樓層,就算他求救,也沒有人能發現他。

他就像被女巫關在高塔之上的長發公主。

但長發公主可以等到王子來救他,而他只能想辦法自救。

江予放空地望着外面的天,一架無人機由遠而近飛過來,在落地窗前停留了好一會,江予渙散的眼神才重新聚起來,看見了它。

——無人機!

沒人發現得了他,但是無人機可以!

江予兩只手都趴在落地窗上,眼巴巴地盯着那架無人機,絞盡腦汁想怎麽才能引起它的注意。

但很快,他剛騰升而起的希望就被莊斂打破了。

“寶寶,這是單向玻璃。”莊斂在他身後輕笑,說,“它看不見你。”

江予剛揚起來的唇角一下就落了下去,失望地看了一會無人機,轉過頭看向莊斂,很快不再在落地窗前停留,路過莊斂的時候越想越氣,在他面前停下來,突然用力踹了他一腳,蹬蹬蹬跑了。

江予在屋裏轉來轉去,從廚房轉到門口。

廚房沒有刀具,只有被緊鎖的櫥櫃,這套房子內只能找到那一把水果刀,但那把水果刀已經被莊斂藏起來了。

大門也打不開,要指紋和密碼。

江予發現門內竟然被裝上了指紋和密碼之後,踢了門一腳,視莊斂為無物,經過餐廳,餘光瞥到只有一張椅子的時候頓了下,很快将它抛在了腦後,回到了漆黑的房間躺着,面無表情地取下了助聽器。

這次,莊斂沒上床,而是老老實實在床下坐着,癡癡地盯着在黑暗中起伏的輪廓。

片刻,江予又将助聽器戴上了,語氣倒很平靜,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為什麽不給卧室也裝上窗?”

莊斂低低地說,“想将寶寶關在這裏。”

莊斂好像說了句廢話,但江予竟然一下就聽懂了他的意思。

——莊斂原本是只想将他關在這個房間,連外面的光都不想讓他見一下。

江予靜了一會,問,“為什麽?”

這次,莊斂頓了許久才說,“舍不得這麽對寶寶。”

“……”江予無聲笑了下,譏諷地說,“你虛不虛僞,有區別嗎?”

黑暗中,莊斂眼神沉寂,慢條斯理地“嗯”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江予也沒有再追問,捂着有些饑餓的肚子,有些絕望地思考該怎麽出去。

……有沒有辦法,見一見聞老先生。

聞老先生也許會來救他。

這個念頭突然出現在江予的腦海中,江予斂了斂眼睫,又有些不确定。

聞老先生确實待人溫和,但莊斂是他選定的繼承人,聞老先生到底是會救他出去,還是,索性直接讓他在這個世界消失?

江予不太敢去細想這些,很快将這個念頭抛到了腦後,撚了撚指腹,說,“我想學習。”

“嗯。”莊斂很快就說,“我教寶寶。”

“……”江予沒忍住“呸”了一下,“才不要你,不要臉。”

江予知道莊斂很聰明,幾乎一學就會,但他只想回學校。

氣氛漸漸趨于短暫的平靜,江予坐起身摸索着鎖在腳踝的腳鐐。

這個腳鐐其實有點重,但裏面厚厚的軟布很好地保護了他的皮膚,沒有讓它磨損。江予裏裏外外都摸了一圈,還是沒摸到鎖孔之類的東西,有些失望,破罐子破摔似地倒在了床上。

躺了一會,他突然感覺莊斂站起了身,吓得一下瞪大了眼睛,謹慎地扶着床沿,準備一有動靜就趕緊滾下床。

“你餓了,寶寶。”莊斂低聲說,腳步聲漸漸繞過床尾,停在江予身旁,手指碰着江予的小腿,從小腿摸到了他的腳,“我們去吃飯。”

“……”江予刷一下就收起了腿,冷冰冰地說,“不餓,不吃,不要你管。”

家裏沒有菜,也沒有開火的痕跡,但莊斂顯然不會帶他出去吃飯,給他向別人求救的機會。江予摸了摸更加饑餓的肚子,毅然決然地打算絕食。

莊斂卻強硬地握住了他的腳踝,在他掙紮前,淡淡地說,“你不吃,那它也別吃了。”

江予剛提了口氣想說“随便你”,突然意識到他在說他的小二哈,立即緊急避險将到嘴的話咽了回去,還是不想讓他碰,說,“讓開,我自己會穿。”

莊斂半蹲在他面前,強硬地握着他的腳腕,一動不動,黑暗中傳來的嗓音意味不明,“寶寶,它……”

江予沒說話了,任他托着他的腳掌替他穿好鞋,旋即錯開他先走出了房間。

餐桌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熱氣騰騰的早餐,昭示着剛送過來不久。

即便已經猜到莊斂不會帶他出去吃飯,但江予還是一陣心浮氣躁,氣悶地在餐桌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他盯着早餐看了許久,确定剛才沒取助聽器,也沒有聽見外面有人開門進來的動靜,但他思索了片刻,最後也只得出門的隔音太好這個結論,沉默了一會,剛想拆開餐具,卻發現沒有配套送過來的餐具。

江予擰起了眉,看見莊斂經過他去了廚房拿了一套餐具出來,頓了頓,自己起身去廚房找,但他将廚房翻了個遍,連一根多餘的筷子都沒找到。

……這麽大一個廚房,竟然只準備了一套餐具。

莊斂絕對是故意的。

江予氣悶地出了廚房,看見莊斂已經坐在了他的椅子上盛好了粥,用粥勺碰了碰唇瓣,發現他一無所獲出來,愉悅地彎了彎唇,說,“寶寶,過來。”

江予壓着唇角,不想和他用一套餐具,說,“不吃了。”

莊斂漆深的眼瞳凝視了他一眼,彎起的唇角微微往下壓,“不聽話嗎,寶寶?”

“小狗這麽聽話,寶寶不該聽話嗎?”他低聲說,“寶寶不讓小狗睡床,還在小狗面前想辦法逃出去,小狗沒有發瘋,小狗不聽話嗎?為什麽寶寶不聽話呢?”

莊斂輕描淡述地說,“是不是因為,寶寶心裏的小狗不是我呢?”

“那,殺了它好不好?”

“……”江予過去了。

只有一張椅子,他看見莊斂分開了腿,對他說,“坐小狗身上,寶寶。”

江予咬着齒關和他對視了一會,屈辱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剛要接過他手裏的白瓷粥勺,莊斂卻避開了他的手,将粥勺遞到他的唇前,直勾勾地看着他,說,“小狗喂你。”

江予有些受不了,和面前的粥勺僵持了一會,才微微啓唇,咬了半只粥勺到嘴裏。

莊斂沒有順勢将粥喂到他嘴裏,一直保持着這個姿勢不動,江予不得不伸出舌尖将裏面的白粥舔完。

剛舔完,江予就發現莊斂眼神下||流又熾熱地盯着他的舌尖,聽見莊斂近在咫尺的呼吸有些發顫,看見他喉結攢動,将粥勺送到唇邊,仿佛得到了什麽恩賜般,眼神癡迷地含住了這只粥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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