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吸管很小心地貼着莊斂幹裂的嘴唇, 牛奶的甜香勾引似地鑽進鼻腔,莊斂原本并不覺得面包幹澀難咽,現在卻覺得它哽在喉嚨難以下咽。
他從胳膊下警惕地看了會江予,突然一把奪過去大口大口地喝, 很快發出“呼哧呼哧”吸管吸到底的動靜。江予見狀趕緊又從小書包掏出兩個小面包和一盒牛奶捧到他面前, “哥哥,我這裏還有。”
莊斂沒有接過來, 髒兮兮的臉上有兩道白白的淚痕, 他盯着江予懷裏被他弄髒的小黃鴨書包,嘶啞地說, “對不起。”
“沒關系哦。”江予彎了彎眼睛, 拉開小書包靠近他,“你是不是很久沒吃東西了呀?我這裏還有好多好多, 都給你吃。”
小孩幹幹淨淨, 全身上下都是名牌, 莊斂曾經在他的弟弟身上見過,慢慢對他放下了警惕, 小孩在他身邊坐下來,莊斂還往旁邊挪了挪,見他疑惑地看過來, 他就低低地說,“髒。”
“沒關系。”
江予也小聲說, 取過挎在身上的小水壺,拎着小水壺的兩只小耳朵咕咚咕咚喝水,香香軟軟的小奶膘倉鼠似地一動一動的。
莊斂沒再吃得那麽狼狽, 他吃小面包,江予就捧着自己的小水壺叼着軟吸管磨小乳牙, 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莊斂。
“我會還你。”莊斂嗓音嘶啞得不像一個四歲的小孩。
“嗯嗯。”江予趕緊把吸管吐出來,說得很慢,但咬字很清晰,“好呀好呀,哥哥,我叫江予哦。”
“莊斂。”莊斂說,“我的名字。”
江予把小腦袋點成撥浪鼓,“莊斂哥哥是這裏的小朋友嗎?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應該否認的,但莊斂看了眼江予,很輕地應了聲,“……嗯。”
“那我們去找唐院長。”江予天真無邪地信了,牽起莊斂的手,生氣地說,“讓她教訓他們!”
莊斂臉上有傷,身上也有,但他為了躲開那家人,刻意抹髒了臉,把傷痕都蓋住了。
原劇情裏唐院長沒有看到這些傷痕,所以才會以為那些人就是莊斂的親生父母,被威逼利誘了也沒辦法插手,現在只要他想辦法讓唐院長看到這些傷痕,唐院長就可以把莊斂藏在福利院。
然後他的父母會來領養莊斂,他們一起去燕市生活,從源頭避開那些導致莊斂心理扭曲、被關進精神病院,偷偷取走心髒換給莊曜悲劇結局的遭遇。
那些人馬上就要找來了,江予牽着莊斂的手,加快速度搗騰着小短腿跑到洗手池邊,從小書包前面的兜兜裏掏出一張小手帕,吃力地擰開水龍頭浸濕小手帕。
莊斂站在他身後,直勾勾盯着他吃力墊着腳的身影,又低下頭,看着自己被牽過的掌心,上面似乎還殘留着小太陽般暖乎乎的體溫。
江予。
莊斂看着他擰幹小手帕,轉過來想給他擦臉,他下意識躲開了,于是江予就把小手帕塞到他手裏,小幅度推了兩下他的手,“哥哥,擦擦。”
“……”莊斂慢慢珍視地捏緊了小手帕,一點一點擦幹淨臉上的髒污,露出被虐待出來的青紫淤團。
他踮起腳尖湊近水龍頭,洗幹淨手和手臂,同樣觸目驚心的傷痕裸|露了出來。他的手臂上不僅有拳打腳踢的傷痕,還有被鋒利物體劃傷和熱油濺在手上的痕跡。
江予抿緊嘴角。
他曾經讀到過無數次莊斂被虐待的片段,也深深知道莊斂經歷的悲慘,但他讀到的文字卻冰冷,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讓他直面莊斂的不幸。
莊斂明明沒有錯,卻要因為那位創作者給予的設定一生凄慘。
莊斂關上水龍頭,轉頭看見了江予水潤潤的漂亮眼睛,“你……怎麽了?”
江予悶聲搖了搖頭,沉默地抓住了他的手,和他一塊兒去找唐院長。
沒有人愛莊斂,那他就來愛他。
他默默地想。
後來的夢境裏,江予确實做到了。
莊斂的養父母沒有給莊斂上戶口,又因為他們是從人販子手裏買來的莊斂,所以不敢鬧到警察局,再加上有江予偷偷添亂,他們沒能帶走莊斂,莊斂成功留在了福利院,他拒絕了被江予父母領養。
江予偶爾來找他,他的家人們都知道他在這個福利院交了朋友。
那對夫妻并不死心,在莊斂十二歲以前,他們總是想辦法把莊斂綁回去,但每次都被莊斂逃了出來。
莊斂沒有報警,報警會讓警察知道他被人販子賣到了這裏,然後他就會被送回那裏。他不想回去。
他也不想讓那對夫妻看到江予,所以江予每次來找他,他都帶江予去他認為最安全的地方,一次也沒有撞到認識他的人。
即使唐院長是個好人,但福利院也并不幹淨,抱團排擠和霸淩是常有的事,但莊斂沒讓江予知道。
江予總是幹幹淨淨,樂觀小太陽,十年如一日地喜歡着莊斂,直到十五歲那年莊斂向他表白。
十五歲的少年身高已經挺拔,向他表白時尾音卻在輕顫。
江予接受了他的表白,因為他本來就很愛他。
少年迅速燃起的愛戀讓一天的分離都變得難熬,他們迅速步入熱戀,可惜很快就被莊家打斷。
——莊斂還是被莊家找到帶回去了。
莊斂在莊家過得不好,親生父母和哥哥姐姐們的冷眼,以及校園內莊曜舔狗的霸淩很快像原劇情中那樣迅速碾壓而來。
但莊斂有深愛着他的江予,所以日子并不算難過,高中畢業後,他們就能擺脫莊家遠走高飛。
直到這個臆想中的未來被一輛高速行駛的車摧毀。
江予眼前天旋地轉,助聽器被撞飛出去碾碎,世界萬籁俱寂,莊斂很快出現在他上方,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知所措和恐慌。
滾燙的眼淚砸在他的眼皮,江予卻仿佛已經感受不到溫度了,他奄奄一息地眨了眨眼睛,艱難地說,“莊斂……”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也擔心莊斂聽不見,牽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唇瓣上,一字一頓地說,“我好……好喜歡你……”
好想和你組一個小家。
“我……”
我不想死。
——
淩晨,江予醒了過來。
身體仿佛還殘留着被車撞飛的劇烈疼痛,心髒也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楚,江予微微睜大眼盯着天花板,呼吸急促,胸膛猛烈起伏,冷汗和熱汗交替浸濕了他的後背。
他全部想起來了。
原劇情裏的莊斂根本沒有白月光,江家從來都沒有第二個孩子,他就是那個江予,他早就穿過一次書了!
原本的劇情裏,莊斂一生都生活在冰冷的潮濕裏,沒有遇到任何溫暖,他經歷的一切不幸都讓他的心理陰暗又扭曲。
他瘋狂報複莊曜不成,被疼愛莊曜的所有人聯手送進精神病院,他的心髒在莊曜養好身體後被偷偷移植到了莊曜身體裏,他悄無聲息地死在精神病院,孤零零地結束了他悲慘的一生。
這才是原本的劇情。
而他的記憶出了差錯,總是不記得劇情,是因為這些記憶和他前世的記憶一起消失了。
他不想死,是因為他不想離開莊斂;他曾經在以莊斂為主角的這本書裏讀到過聞老先生愛人的屍體被藏起來的位置,所以莊斂才會知道;而他之所以會在今天想起來,是因為……今天就是他的死亡期限。
2022年9月22日,他生日的前一天。
江予喘得厲害,兩世的記憶在腦海裏交替出現,腦仁疼得快要炸裂,眼淚大顆大顆從眼眶裏滾出來。
“莊斂……”
刻骨銘心的眷戀迅速侵蝕了他的大腦,仿佛推着他的脊背,催促他立刻去見莊斂。
江予抓着手機和助聽器下床,連睡衣都沒換。
小別墅裏的所有人都已經歇下了,只留下了幾盞小壁燈,江予沒有驚擾其他人,很快就出了門。
天下起了雨,卡薩帕将煙蒂按進垃圾桶頂部的小凹槽,他等了這麽久也沒等到那位小少爺出現,終于放棄了,剛上車準備回醫院,就看見一道身影冒着雨快速走近,微微揚聲,“等一下,先生。”
是他久等的那個人。
“卡薩帕。”卡薩帕為他打開車門,說,“您可以這麽叫我。我以為您不會來了。”
江予臉色蒼白,勉強笑了笑,系上安全帶,額角依舊在發疼,他扶着額,似乎還能聽見他心髒翕張的聲音。
卡薩帕打了個電話才上車。
他和電話那頭的人說的是意語,江予聽不懂,沒太留意,只盯着車窗外。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車窗上響起噼裏啪啦嘈雜的、令人心煩的動靜,沒過多久,小雨轉成了傾盆大雨。
江予盯着雨幕,慢慢想起了這一世第一次見到莊斂的場景。
兩年前,也是這麽大的雨,那個時候的莊斂其實就不太正常了,所以才會因為他給他送了一把傘盯上他。
江予慢騰騰地想,這一世的莊斂,到底是沒有被他摻和過劇情,在被劇情影響下變得心理扭曲的莊斂,還是也是和他經歷過一世,失去他之後又重來,被反複折磨到心理變态的那個莊斂?
……他寧願是前者。
不然那樣對莊斂也太殘忍了。
江予緩緩閉上眼,沉了口氣。
車很快停在醫院門口,卡薩帕下車,剛要撐傘接江予,就看見一把黑傘出現在江予的車門前。
卡薩帕識趣地沒過去。
江予隔着車窗與莊斂對視了幾秒,蜷了蜷手指,在車門被打開的時候下了車。
大雨砸在傘面的聲音震耳欲聾,莊斂低啞滞澀的嗓音卻精準地鑽入了江予的耳蝸,“寶寶。”
“你來看小狗,小狗很開心。”
江予聽見他的聲音,眼睛裏迅速聚起了水光,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他被車撞飛後出現在他上方的恐慌絕望的莊斂的臉。
他閉了閉眼睛,眼淚在俊秀的面孔上蜿蜒,他的眼睫也被濡濕,片刻,他擡起眼神直勾勾盯着莊斂,說,“你為什麽睡不好?”
“……”莊斂低垂着眼神,安靜郁然地看着他,他剛從昏迷中醒過來,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沒有夢到江予的死,只是唇色比以前還蒼白。
他憐惜地看着江予的淚眼,不知不覺間緩緩彎下脖頸,似乎想親走江予的眼淚,又想趁機親吻他的嘴唇,嘴裏低喃,“寶寶,不要哭。”
“小狗錯了。”
“乖寶……”
他越靠越近,江予淚眼朦胧,呼吸沉重,直直看着莊斂,沒有躲開。
就在莊斂即将貼上江予唇角的時候,他突然聽見江予說,“讓你親了嗎。”
“壞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