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繪盡一年春
有了大夫的精心救治,桑斯寧漸漸的恢複了。他是老毛病了,受了刺激突然發作,把人吓得不輕。
實際上,都是一些祛不了根的慢性病,要不了人的性命,卻能把人的精氣神一天天奪走,變得越來越衰弱。除了日常調養,沒別的辦法。十年卧病在床,大概家人都做好了哪天老人撒手而去的準備。出于兒女的孝心,自然是希望老人家能越長壽越好。
只不過,癱瘓的人動不能動,大小便都在床上。吃的也很講究,許多喜歡吃不能吃。究竟活着什麽滋味,只有自己心裏明白了。
沈素英在桑家住兩個晚上,到了第三日時,沈繼飛才姍姍來遲。
往年他外放當官,就罷了。如今臘月快要過年,對上岳父家做客,還是這麽遲鈍,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對此,桑雨柔倒是沒什麽其他想法。自從當了官,桑雨柔的出身,就成了她丈夫沈繼飛的恥辱了。
擁有胡人的血脈,已經是一大罪狀。還是商戶女出身?滿身都是銅臭味熏染的,能讓沈繼輝提起精神做客才怪。
反倒是沈繼飛沒有過十天半個月,實在沒有辦法假裝不知道了才過來,才比較稀奇。
更加讓桑雨柔想不通的是,沈繼飛這個女婿居然對岳父桑斯寧很和氣的說了幾句話,禮數什麽都比較周到。
至于桑湛和應氏,因為得到了車馬行的一成股份,自然熱情得多。不停的挽留沈繼飛留宿。
沈素英慢慢一琢磨。哦,大概是父親有什麽事情要求助桑家了?
她不禁冷冷一笑。
打心底裏看不起商戶人,可以啊,就別為了前程來求人啊。多可笑!若清高,怎麽不清高到底?
有求于人,便低聲下氣,放低姿态。等人家幫過忙之後,再把人抛到腦後。
這不是俗話說的“鳥盡弓藏”,“搭驢卸磨”嗎?
沈繼飛的掩飾功夫并不到家。勉強在桑家住了一個晚上。次日便急着要趕回去了。理由是家務事多,脫不開身。
其實哪裏有什麽事?今年的過年大小事務,已經被鄭氏交給兩個兒媳婦管了,不用桑雨柔操什麽心。沈家是個大家族,不過本家都在京城呢,在望城幾乎沒有什麽親眷,有也是老爺子的幾個朋友。此外,三房各有各的關系,自己去送禮回禮。
如果一定要說,沈繼飛有什麽脫不開身的,也是新納的妾室及生下的兒子。
桑雨柔知道丈夫的想法,沒有當面反駁。當即收拾一下西,讓女兒沈素英跟着一起走。
沈素英依依不舍。當然不是為了什麽表哥表姐,而是很好奇她的外祖母。
可能這輩子重生,最大的收獲就是,知道外祖母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給了她一種期盼的美好遠景:看,你的外祖母能做到這樣的事情。你不如她,能做到,一半也好啊!
可惜,整個桑家對她外祖母諱莫如深。他們欽佩她,卻沒有幾個願意談論她。
沈素英想知道詳情。可連她親娘都不肯直接明白的說。思來想去,只能看看從沈家內部的陪嫁人員中,有沒有知道內情的?
天琮十年的伊始,在一陣陣煙花鞭炮中掀開了新的篇章。望城的碼頭貨物繁多,走南闖北的商販,到了年夜還不能回家的,都在望城裏住下了。思念家人的他們,在廟宇後山上放了許多孔明燈,一是祈求家人平安,再是盼望新一年生意紅火。也有人說出國泰民安的願望,放飛的孔明燈,飄飄蕩蕩飛升半空。
小孩子們都喜歡過年,熱熱鬧鬧的,穿新衣帶新帽,還有壓歲錢可以拿。不過沈素英,這個沈家的小女孩,卻沒有任何歡喜的表情。她安安靜靜的坐在蘭蕉院裏,對新衣服新禮物,視之如常。主子如此,下人也不敢造次。臨近新年,蘭蕉院詭異讓人意外。
而且,不知怎麽回事,一向最受倚重的繪春和張嬷嬷,據說年後要離開了。夫人沒有忙着管家,可一直相看給姑娘沈素英換丫鬟。
張嬷嬷人老道,知道空xue來風,未必無因。可繪春忍不住,氣不過和好姐妹寄秋說了。
寄秋就笑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麽不操心自己的終身大事?這不就是一個機會嗎?”
繪春不解,“明明是有人陷害我,怎麽是機會?”
“你呀,一門心思鑽牛角尖。我看這兩年姑娘大了,越發脾氣不好了。你看她這次回桑家,特特點名不讓你去。長此以往,你這個一等大丫鬟不是有名無實嗎?日後怎麽壓得住人?還不如借這個機會放出去。橫豎夫人知道你的忠心,你一說出去嫁人,夫人必然厚厚的重賞你。你臉面有了,日後的前程也有了。”
繪春心涼了半截,話說得再好聽,實質上也是要趕她走啊!她做錯了什麽?明明自己忠心耿耿,一心伺候姑娘,向着夫人,卻要落得這個下場嗎?一連哭了好幾個晚上。
還是張嬷嬷一言點醒了她,“姑娘開了年才七歲,你能伺候到她嫁人嗎?早走晚走還不是都要走的?不如早早騰出位置。”
繪春沒有其他法子,只好通知她娘,趕緊趁過年前求個恩典。省得到時候被趕出去,那什麽名聲都沒了。
沈素英知道繪春想開了,松了口氣。前世繪春服侍她最久,感情深厚。可惜,她重生後,發現繪春欺騙了她,而她也無法僞裝成六歲孩童,露出不少馬腳。兩人已經不适合再相處下去了。也許過了若幹年,再見面,才會不一樣吧。
年前臘月二十八,桑雨柔想給女兒補丫頭,喚了人牙子過來。可是連年都不能好好過,就把孩子賣掉的父母,能是什麽好人家呢!沈素英挑了幾回都不滿意。
她想到外祖父說的話,任性一點,放肆一點,別什麽都被規矩束縛着,就不想按照以前的标準選人。
人牙子真心想做生意,最後帶了一批女孩過來,說是還沒調,教好,打算年後仔細教的。之前都看不上,不知道這幾個可投主家的緣?
沈素英這次挑了兩個,一個叫翠兒,一個叫巧兒。巧兒活潑伶俐,長相靈秀。可惜在蘭蕉院裏呆了一個晚上,就被沈素英趕到廚房當燒火丫頭了。另外一個翠兒粗粗笨笨的,反而得到青睐,進入內寝室伺候。繪春一走,翠兒就改了新名字,也叫繪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