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下毒之人
除了份量有些差別外，姚笠翁開的方子，竟然和沈素英前世服用過的一樣！
她的手，控制不住的抖動起來。半是懷疑姚老的醫術，半是懷疑她前世的病情——是不是真的因落水引起的寒症，導致身體越來越虛弱？
如果姚老醫術不好，那難以辯解他的名聲如此之高。舉辦義診，哄騙錢財是一回事，診治病患不得力，害死病患，又是另外一回事。後者，會被家屬打死的！
比方說這次義診十日，全桐城來了多少人？數百人有吧？每一個人就是一個病例，若是發生了診治事故，立馬就傳揚開來。即使官府出面，也不好壓制吧？
可如果姚老醫術很好，那她前世的病情，就不是生病了，而是中毒！怎麽姚笠翁沒診斷出來？
或者說，他診斷出來了，才開出了一個和她前世一模一樣的藥方……
沈素英一時間思緒亂紛紛，找不到一個說得過去的原因。中毒、生病、藥方、姚老，還參雜着她在金家生活的畫面，曾和金玉寧相處的瞬間，糾纏到一塊，頭都要裂開了。
旁邊的桑雨柔倒是淡然，
“老神仙，您看我的病情，呃不，其實我沒感覺有什麽不舒服，就是偶爾失眠、心慌，可是有位走南闖北的熟人，乍一看我，就說我肯定中毒了。還指點我道，‘那些普通的坐堂大夫就不必瞧了，瞧了也看不出所以然來’，所以，一聽聞老神仙來了，才迫不及待來過來。”
姚笠翁捋了捋發白的胡須，整個人仙風道骨的，道，“嚴重了，那人說嚴重了。說是毒，也不是毒。你一定是無意中吃了‘苦思藤’，這種藥材産自西邊，給婦人治病的。若有那小産，惡露不止的，或者月事不調的，吃上幾回就好了，可算是一味良藥啊。”
接着又道，“再者說，誰家下毒，也不會用這種毒藥啊，就是天長日久的吃，吃個三四年，也不見得能害人性命。最多感覺沒什麽力氣，胸慌氣短罷了，停了就無事了。夫人你生育過吧，我觀你氣色上佳，就是有點體虛，是不是當年生産時遇到了難産？”
桑雨柔點點頭，“老神仙果然不敢反響，我生産确實遇到了鬼門關，好懸沒喘回氣。”
“呵呵，這就是了。這苦思藤啊，就有治療難産婦人産後出血的症狀。許是大夫看情形太急，方子的份量開的多了。不打緊，你按我給的方子，調理氣血，不出三五個月就好了。只要以後不在服用，便沒妨礙了。”
桑雨柔道謝，又道，“請老神仙解惑。我生女兒是八年前。八年前開的方子，服下的藥物，還會對現在的我有作用？畢竟我那位熟人，見識廣泛，一眼認出我中毒，而我自身卻沒察覺，實在有點惴惴不安。”
“什麽，八年前？”姚笠翁捏斷了一根胡須，臉色有些難看了。他再次給桑雨柔號脈，眉頭皺的緊緊的，嘴裏嗚嗚咕嚕不知念叨着什麽，最後把方子稍微修改了下，只改變了份量，藥材名稱沒動。
“這方子能調理氣血，平氣養神，你先吃吃看。若是有效呢，就繼續服用，若是沒效的話，哎，就請夫人另請高明吧？老朽得百姓謬贊，稱呼什麽‘聖手’，可醫術廣博浩瀚，老朽今年也不過剛過五十歲，哪敢就以聖手自居了？見過夫人這個病例，才知道坐井觀天啊，日後要多學才是。”
桑雨柔笑着誇贊幾句，之後便拿了藥方離開。
相比之前那位逗留半個多時辰，走時還喋喋不休的病患，何止好上百倍。偏姚笠翁唉聲嘆氣的，沖小厮道，
“排了幾天了？七天後了？哎，不要排下去了。本想趁這個機會多賺幾日，看來不行了。”
“啊，師傅，不是要至少要一個月嗎？外面群中呼聲很高，差點把您當活菩薩拜呢？”
“滾你的，誰是菩薩，我能是那木胎泥塑的嗎？個個都指望義診，我吃東北風去？拿什麽養你？再等個兩天，幹脆說我診療太多人，精神耗盡，病了！關門擋兩天。”
“那之前預約的？”
“蠢貨！跟之前一樣，偷偷避開人，從後門帶進來。你這個蠢貨，除了收銀子上心，其他什麽都不知。我要你做什麽？”
姚笠翁罵了幾句，打發徒弟做事去了。對即将到來的暴風雨，絲毫無知。
三日後……
沈素英呆呆望着崇慶堂的大門被人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了。可這回，不是那些熱情呼喚的普通民衆，而是被憤怒的人群蜂擁圍住。
“什麽神醫，分明是騙子！”
“對啊，我肚子疼，他說他配置好了藥丸，專門治肚子疼，吃了就好。我家隔壁老鄰居，多少年的腿疼，他也有配置好的藥丸。好，生病吃藥這沒錯，為什麽我們兩個吃的是一樣的？”
“對啊，怎麽我們大家夥都吃一種藥？你這老騙子，說什麽義診，看病不要錢，可藥錢要的死貴！偷偷摸摸說自家配置的良藥，哄我們說最後一瓶，看我們生活不易的份上賣給我們。我家最後一個銅板都給你了，你居然給我假藥！”
“老騙子，快出來賠錢！我們竟然相信了你！”
熱熱鬧鬧中，崇慶堂的大門，被人石頭爛菜葉的砸了。各種污言穢語流向裏面，恨不能把姚老的十八代祖先都問候個遍。想想數日前，這裏的熱鬧場景，讓人感嘆，世事變幻啊。
沈素英漠然無語。
她想起前世在金家，重金請來了姚笠翁，當時吃過藥之後，總會感覺一陣輕松，好像病痛沒了一樣。可過不了多久，就沒有效果了。
原來，她一直看的是庸醫？
是庸醫害的她越來越病情沉重？不，是中毒加深？苦思藤，如果不是要命的毒藥，那就是天長日久不間斷的服用，才能造成她最後消瘦的只剩骨頭吧？
沈素英不愛用香，貼身的衣物不許丫鬟們熏香，膚色白皙也不怎麽用胭脂水粉，平時吃的食物，份例剩下的都散給丫鬟們，要是中毒，不該只有她一個才對。
于是，想到金玉寧每日體貼給她送上的一碗銀耳蓮子羹……
真是沒想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