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孟盼
他閉着嘴不肯說話,又被那人甩了一巴掌, 嘴角破皮流血, 高腫起來。
“說話!”墨鏡男吼道。
看着沒有動靜, 胖子過來好像居高臨下冷臉望他, “不說就打, 打到他說為止。”
墨鏡男對他拳打腳踢,一邊打一邊罵。疼痛像雨點一樣密集地落在他身上各處。“你他媽到底說不說!”金罔悶哼一聲, 整個人被踹到牆根,腦袋咚的一聲砸在落了牆皮的水泥上。他感覺自己很疼,疼到呼吸都費力,像沒了支撐似的滑下地, 迎來下一輪的攻擊。
他甚至覺得自己下一秒可能就會打死。金罔蜷縮在地上,任那個男人的腳踹在他身上, 死命地咬着牙, 牙根往外流血。
“算了,要打死就換不了錢了,我問問小長島,他估計知道。”胖子恨恨道, 走過來罵他一句話不解氣, 望他身上啐了一口,“他媽的!”還用全是灰塵泥點的鞋底撚動他的頭顱。
金罔連一句話的聲音都發不出,渾身像散架一般。眼睛朦胧看不清前面的東西, 腦袋裏嗡嗡作響, 喉嚨裏的血從嘴裏和鼻子裏往外流。他隐隐約約聽見了小長島的名字, 立刻就紅了眼睛。
“真不經折騰。”胖子輕蔑地看他一眼,轉過去給小長島打電話。
這個智能機遍布的世界,小長島還在用着老年機,只可以接打電話,因為它很便宜,花不了多少錢,他所有的錢都要省下來給奶奶治病。
“喂?你今天帶來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他家是雲河集團的那個麽?”
小長島聽着他聲音,看了奶奶一眼,随後出門去打電話,“他出手挺大方的,我奶奶最近換了的儀器都是他出的錢……看樣子家裏應該很有錢至于是不是雲河集團的……我不太了解,但他家住在水合,有名的富人區,我去過一次,沒見到他爸媽……”
“行了,屁話那麽多,挂了!”
小長島看着手上的手機,心中五味雜陳,他們……要對金罔做什麽?
胖子挂了電話,滿臉都是聽到了件天大的好事的驚喜,“我們賺大發了!這小子住水合!那個老總就是住水合的!我去找人調查調查清楚,弄清楚再計劃一次綁架。找他老爹要贖金,他比這幾個小孩賺錢多了!”
墨鏡男瞪大眼睛,“卧槽真的啊!”
胖子皺上眉,“別得瑟了,把他臉弄正了我給拍張照傳過去。”
“是傳給老張吧?行!”墨鏡男屁颠屁颠蹲下來,捏起滿臉都是血的金罔給他拍照。一看這情況,他又站起去不遠處那個水龍頭底下接水給他弄幹淨,連模樣都認不出還怎麽查。
金罔被水潑醒,臉上血被沖幹淨了,頭發濕了衣服也濕了,被人抓着頭發擡起來拍了張照,閃光燈刺得他眼睛裏一片白芒。用完就被丢下了,拽着他頭發的手一松,金罔正臉砸在地上,鼻子又開始冒血。
“幫把他鼻子堵上,他現在還有點用。”
金罔又被他們拽起來把流血的鼻子塞住,在松開的時候金罔沒有再感覺到疼了,因為他眼皮耷拉下來,意識陷入了昏迷。
最後一秒他想的是,暈了也好,至少不用那麽疼了。
至于小長島,他不想再去想了,情況很明顯,小長島也是他們的一員。
金罔就當自己瞎了眼,看錯了人。他需要的不是幫助,而是自力更生去害人。
——也許從小長島第一眼看見金罔的時候,他想的就是如何把金罔帶來這個地方,把他交給人販子,好換取自己想要的。那雙貓眼裏,寫着金罔看不懂的東西。
金罔沒經歷過他所經歷的,他一瞬間陷入這場負面黑暗的時候,他會崩潰,而小長島會比他堅強,因為兩個人從小的生活軌跡不同,小長島見慣了,金罔沒有。
小長島手裏握着電話,心裏很擔心。金罔大概是他短暫渺小的一生裏,除了奶奶之外對他最好的人了。他從小到大沒遇見過幾個好人,所以他不大清楚好人和壞人的界定是什麽,沒有人教過他。他了解外界的信息很有限,識人全靠本能。
但他覺得金罔對他很好,他給自己吃的,給奶奶買藥。
——想讓他回來嗎?
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問他。
小長島點點頭。
——報警吧,只要報警,那群人,包括金罔,就都會被救出來。
他回屋裏去,看了眼奶奶做手術的日期,還是算了。
奶奶需要人陪,如果他報警了,那麽組織裏的人不會放過他們祖孫,他只有在心裏一遍遍自責,手術的錢好不容易湊齊了,自己不能铤而走險。
被綁的這幾天,金罔過得是這輩子最艱難的時候,他心底有一絲絲期盼,或許他們和父親要了錢,就能盡快放了自己。
大概陷入絕境毫無希望的時候,人的硬骨就會被磨軟,慢慢消耗。
他現在只希望能夠逃出去,那女孩的下場歷歷在目,恐怖得令人心驚。後來這廢棄廠房裏就沒有她的身影了,她被賣掉了。
幾個孩子之前沒有眼神交流,沒有希望。他們被鎖在這裏的時間被金罔還要長,金罔還有一點希望,他的父親。而他們什麽都沒有,沒人會來就他們,過了這麽久,希望早被耗盡了。
他們會像個牲口那樣,被賣進各個不同的地方。長得難看的沒有人買的,會直接打殘當成乞丐賺錢,長得好看的會被賣進鄉下,一輩子也逃不出來。
——這是陰影,會刻在他們的心上,永遠消失不了。
金罔開始還會反抗,現在,他只希望能有機會出的去,遠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當他們把飯碗擺在那群孩子面前,再解開他們束縛的時候,沒有人會想去逃,因為根本逃不掉,如果被抓回來,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吃得很着急很狼狽,金罔因為來得時間沒有他們長,人販子怕他逃走就還是被綁着,由胖子給他喂飯,逼着他吃東西,如果他吃不下去就把勺子壓着他舌根灌進去。
金罔僅僅是這幾日,就完全沒了以前的模樣,他整個人都瘦了,看着人販子的眼神都帶着恐懼,被打的後遺症。如果那胖子擡起手或者動腳,他會下意識地縮起身子抵擋。
他身上的傷口結了痂,青青紫紫冒了上來還沒消下去。
最後金罔父親的電話撥過去的時候,金罔的心中滿是希冀,可他從電話裏聽到的卻是“他不值那麽多錢。”
随後就挂斷了電話。
最後一絲希望消失,金罔心中的線咔嗒一聲斷了。
——金罔的妹妹,才是這個家的中心,從來都不是金罔,包括他妹妹還未降生的時候。
人販子向他父親索要的金額數量太大,金父稍加思索就放棄了他。
金罔想,要是被綁的是妹妹,不管花多少錢,亦或是傾家蕩産,他們也會把她換回來。金罔被養大,沒有溫情,只有冰冷的別墅。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不喜歡他,還要生下他。
——要是我沒有降生就好了……
金罔想。
他的眼淚從眼眶裏滾滾而落,劃過臉上的傷口陷進去,傷口破裂又流血。臉上沒有表情,哭得時候也幹巴巴的,好像不會難過一般,可他已經絕望了。
看到胖子和墨鏡男暴怒的臉,就知道等着他的是什麽。
小長島毀了金罔,在他松手将金罔交給人販子的時候。
如果金罔沒遇見小長島,他或許會遵循一個家庭的意願成長,出國留學,成為社會精英。小長島這條路是轉折,他将金罔的人生轉向一個扭曲的荊棘,走過去就會刺破腳底,遍體鱗傷。
金罔眼神變得空洞無物,甚至想起小長島的時候,也僅僅是垂下眼簾,默默不語。
他被人販子打斷了雙腿,腿部折斷,再不能行走,這是讓他們失望落空的懲罰。
簡陋的包紮,連綿不斷的低劣食物,早讓他的身體和胃承受不住了,他發了高燒,暈厥了過去。
不知燒了多久,他恍恍惚惚整個大腦燒得不清楚的時候看見了一雙靴子。
和一個穿着警服的高挑身影。
因為金罔腿斷了,不能站起來,他有限的視野裏看見的僅僅只是一點內容,那個人從遠處走來,看不清模樣。
金罔感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那個懷抱溫暖的不像話,帶了股讓自己想要落淚的沖動。
這個人讓他感覺到安全,他不自覺地往他懷裏靠的更近了些,呼吸聲微弱,“……請你……救……救我……”拜托了……我才活了……十四年……來人間不長……還未見過很多事物……怎麽能……死掉……那樣的話……太可惜了……
金罔不想活下去了,他在被父親放棄,打斷雙腿鎖着的日子裏想了無數次自殺。
小長島背叛他,父親丢棄他,一個女孩在自己眼前活生生被砍斷四肢,連他自己也被弄殘,雙腿不能直立,他沒了希望,只想尋死。
可現在,他突然不想死了,因為抱着他的人,讓自己感覺到了安全。他有了一絲希望,就想要活下去,努力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