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七章 虞陽的往事(上)

“今天叫大家來,是想說一說原是要被我帶進棺材裏的一些話……那是很久之前,也就是我成名之前的那些往事,是我的少時最初的那兩年,那不到兩年的時間讓我快速成長,以至于有了今日的虞陽。”

“我的恩人,今日之前我從未對外提起過這個人,她是我生命中的第一道光,她賜予了我名字,也賜予了我新生,使我成長……沒有她就沒有今日的虞陽!”

蘇明蜩有些疑惑,為什麽虞陽老爺子要在今日講本是要帶進棺材裏的事,瞞了幾十年的往事,為何要在此刻講出來?

但這場景,幾位身份貴重的前輩都在場,就算是有天大的疑惑,他也不敢開口,只得在旁默默地聽着。

虞陽說這話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林幽,似有些心虛,但後者對此并沒有什麽反應,虞陽便接着說下去了。

“在那個戰亂的年代,能活着,實屬不易……我那時記事的比較晚,自打有有記憶起,我就是一個人,不記得自己姓甚名誰,家住何方,父母何在?父母,我從不知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誰,許是早已在戰火中過世了吧。我那時白日裏就撿些垃圾、乞讨,晚上住在天橋底下,除了冬天天氣寒冷難熬,其餘時候倒也還好,邊上還有河流,有事能抓些魚來充饑。”

“大概是十歲左右,遇到恩人的那一年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太陽正高高挂在空中,我正在水邊捉魚,我都沒看清楚她是怎麽出現的,她就這麽突然地出現了,就好像是憑空出現,雖穿着一身樣式怪異的紅衣,卻是我見過長得最好看的女人。我對她說‘姐姐,大清已經亡了許多年了,你穿這衣服他們會把你當做瘋子……你會被人抓走的。’她就這麽輕飄飄地看了我一眼,但眼神冰冷的有些可怕,讓人遍體生寒,那一刻我想到了街頭評書所說的妖精,那些妖精都喜歡變成漂亮女人的模樣……當時可害怕了,抓着魚的手都抖了起來,差點讓它給逃了,還以為自己招惹到了什麽妖怪。”

……

林幽還沒有開口,頭上就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這已是那個月的第三次了,這也是虞陽選擇天橋底下作為居所的一個原因,他握着魚立刻跑到安全的地方,見林幽像是被掉落的炮彈驚着了似的,愣在原地不動,便沖她立刻喊道:“姐姐你別害怕,他們只是試探性地扔幾個炸彈,很快就過去了,你快來這裏躲躲!”

林幽動了動身卻沒有走過去,開口的第一句便是,“如今是何年間?”

虞陽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說了,“民……民國三十三年。”

“民國……”林幽念叨着,顯然對這個詞很是陌生,“你叫什麽?”

“我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小乞丐。”

“他們是誰?你為什麽會沒有名字?”

“住在鎮子上的人,沒有人給我取名字……”虞陽內心糾結了一會,鼓起勇氣眼前這個漂亮姐姐說道,“姐姐,你能給我取個名字嗎?”

“取名字?”林幽側過頭來正眼打量了他一番,見他手中正拿着一條剛才水裏抓上來的魚,随意地說道,“手中握魚,天氣晴朗,虞陽,如何?”

“魚陽?”虞陽那時還識不得幾個字,以為是‘魚’,委屈巴巴地問道,“我要和魚姓嗎?”

“于嗟乎,驺虞。”林幽見他這副神情,知道他理解錯了,“你不識字嗎?”

“不識。”虞陽回道,又補了一句,“沒有人教我。”

這便是虞陽與他的恩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說到這虞陽竟是流出幾滴淚來,一旁的虞江立刻地上了手帕,寬慰道,“林恩人若是知道您這麽惦記了她一輩子,一定倍感欣慰……”

“不不不……”虞陽聽了竟是反對了起來,“她應該恨我!恨我沒有去找,沒有去救她……”

虞老爺子突然哭得更大聲了,一旁的人包括虞江都慌了神,他們從未見過虞陽露出過這般悲憫、痛恨的神情,他這是在恨自己嗎?

只有林幽坐着不舒服似的翹起了腿,換了個坐姿。

“821知道嗎?島國的那個生化部隊……他們……親手!将她送了進去,咳咳咳……那是什麽樣的地方!她……咳咳咳!”

老爺子情緒過于激動,剛說了兩句話就咳得厲害,虞江立刻上前拍着老爺子的背給他順氣,喊人叫了醫生。

“您太激動了,有什麽事我們休息下,往後再說,今日是您的壽辰。”虞江看了一眼一旁依舊沒什麽神情變化的林幽,“林恩人的後人還在這呢,您也該好好休息一下,養好身體才能與她詳談當年的往事不是嗎?”

一提到林幽,老爺子激動的情緒一下子平複了許多。

“你說得對……我得去休息一會……”老爺子顫顫巍巍地地起身,“你也來,好不好,咳咳——”

後面那句話是對林幽說的,她看向虞陽因劇烈的咳嗽而灰白了幾分的臉,終還是站了起來,伸手扶住了他。

虞江識趣地退開了,目送着他們離開。

虞陽走後,房間裏的人陸陸續續地也離開了,在此期間蘇明蜩沒有看離開了的林幽,而是盯上了虞江。

方才他對虞老爺子說,‘養好身體才能與她詳談當年的往事不是嗎?’旁人可能不知道,但蘇明蜩是知道的,林幽就是虞陽所謂的恩人,這句話在他聽來委實有些……額,有些不舒服。

這一句話讓他立刻想起了當初在墓園遇到虞江時,他正按老爺子的囑咐監督工人拆那墓碑。

‘找到了那恩人的後人,見這碑立的晦氣,就吩咐人給拆了’找到後人而已,又沒說那恩人還活着,拆什麽墓碑?只有發現還活着,才會覺得立着碑是件晦氣的事……按虞老爺子這性情若是那恩人還活着指不定得鬧着立刻上門見一面,若是死了……那墓碑為什麽還要拆?不應該繼續保留,然後在上幾炷香什麽的嗎?

況且虞江比他更了解老爺子,他一直養在老爺子膝下,又一直近身侍奉老爺子,應該察覺到了老爺子對林幽可不像個對恩人晚輩該有的态度,什麽按輩分算要叫姐姐都是假的!

虞江從小就很聰明,蘇明蜩猜想,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但老爺子又沒有與他明說?

蘇明蜩沒有猶豫,決定直接上前打探,林幽不認識他這件事他一定要弄清楚!

……

“虞江!”蘇明蜩喊住了虞江。

“明蜩,剛才就看到了你了,但太爺爺在,我一時沒辦法脫身與你打招呼。”虞江有些歉意道。

“不不,沒事,照顧虞老爺子要緊。”蘇明蜩一笑,“你現在不是空下來了嗎?”

“也是,難得喘兩口氣,走,一塊喝幾杯?”

“好。”

等坐下後,虞江将裝滿紅酒的杯子遞給蘇明蜩,見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幾口後道,“你這酒量倒是長進了不少。”

記得小時候他們三個偷摸着進了虞家的地窖,開了一壇酒,具體是什麽酒,他也記不得了,反正那一次蘇明蜩就聞了聞才剛沾了幾滴就被熏的暈乎乎的……

“看來我酒量差這事,已是人盡皆知啊。”蘇明蜩笑笑,放下酒杯,“底子不好就得練嘛,喝得多了就好了。”

“你倒是……變了挺多的。”

“變了嗎?”好像人人都說他變了,“是該變變了,也不能一直當個孩子是吧?”

“這倒是,歲耀的副總,未來的繼承人,蘇家的二少爺,無論你是哪一個身份,那都是你,蘇明蜩永遠都是我記憶裏那個愛笑的蘇家弟弟。”

蘇明蜩聽了虞江的話,這會是真笑了出來,“行了,怎麽還煽情上了,虞家哥哥?”

二人相視一笑,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

“你家那個……你太爺爺說的那個姐姐到底什麽來頭?”蘇明蜩終于敞開了話題,問出了心中所惑。

“她……不瞞你說,我心裏也是有些疑惑的。”見蘇明蜩提起林幽,虞江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剛才的那些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太爺爺提起。”

“你太爺爺是怎麽找着人的?不是說幾十年都沒找着的嗎?”

“算起來,她也不是我太爺爺找到的。”虞江雙手握在酒杯上,“是我找到的。”

Advertisement